陈墨的脚步依着惯性抬起放下,而心神却早已抽离了身体,飘飘然于混沌之中。
童薇薇凑上来的那刻,陈墨全身的感官骤然汇聚到耳侧。仓促之间,慌乱柔软的唇距离他的侧脸仅一根发丝的距离,说话间吹动的风就像一根羽毛从他脸上轻轻柔柔地扫过,痒痒的、暖暖的。
陈墨的久久沉浸在这一刻的美妙梦幻中,想把她靠近的感觉镌刻在灵魂里,时时回味。
僵硬地走了十几步后,陈墨眨了眨眼,从混沌的美梦中苏醒,她刚刚说什么,月经?
猛地回过神,看着身旁红了一张脸的童薇薇,陈墨似笑非笑,所以她走路才那么僵硬吗。
童薇薇简直要郁闷死了,这个陈墨到底听没听到啊。还有,跟他说这个干嘛,难道不是应该问他他有没有看到便利店或者超市么。天呐,怎么回事啊!童薇薇简直要被自己蠢死了。
懊恼不已的童薇薇突然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一只手紧紧地拽住。什么情况?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脱离了队伍。
童薇薇眼睁睁看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只有她和陈墨站在了原地,至于赵佳佳她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好啊!真好啊!童薇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生陈墨的气,还是该生好友们的气了!又扭头看向把自己拽出来的人。
“干什么?”童薇薇气呼呼地扭头看向把自己拽出来的陈墨。本来她就有点力不从心了,这一停下来,不就更跟不上大部队了吗!
这双会说话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水盈盈的眼中只有他的身影。陈墨受用极了。
陈墨挑了挑眉,微弯下腰,在车水马龙的路边,俯在童薇薇耳边,轻快地扬着语调说道:“在这等我一下,别乱动。”
话音落下却依旧弯着腰,好似留恋着什么一样,一个呼吸后才直起身子往前跑去。
玫瑰的香,真迷人。
童薇薇呆立在原地,全身僵硬。
他刚刚是在她耳侧吸了口气么?
意识到这点的童薇薇就像一只被放进锅里蒸的虾子,满满地红了个透底。
跑到队伍前面跟教官报备了一声后,陈墨又逆着人流朝童薇薇跑来。
看着脸比刚才还红的女孩,
陈墨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克制了的。
只是,效果甚微。
装作没看到童薇薇有点生气有点害羞又有点尴尬的脸色。
陈墨自然地开口道:“走吧,我们去处理一下。”
看着陈墨正经的表情,童薇薇那点小尴尬也慢慢消失了。她抬起头,指了指大部队,迟疑地开口道:“可是...”
“没关系,马上到终点了。而且我跟教官报备了。放心。”陈墨笑着看着她。
童薇薇立马睁大了眼,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怎么跟教官说的?!”
陈墨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再一次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悠悠地说道:“我说,你脚扭了。”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低下头打量了一下童薇薇的脚,再抬头时,竟开口道:“要我抱么?”那语气轻佻的就像酒吧里和美女调笑的公子哥,十分自然。
自然的让童薇薇大跌眼镜。
这是陈墨吗?
他是学川剧的吧?这么会变脸。
童薇薇不知道怎么搭这个话茬,干脆闭口不言,略带戒备地看着他。
他怎么一会温和、一会轻佻、一会阴暗。童薇薇觉得有点不舒服。
陈墨带着笑的眼底卷起一阵风暴。
看着女孩再次戴上防备的面具,陈墨狠狠压下心底氤氲升起的黑暗思绪,狠狠地闭上了眼。待再睁眼时他又换上了最无害、最被动、最克制的眼神。
偏执阴暗的眼神让她害怕,轻佻纨绔的眼神让她戒备,只有这副脆弱无害、等人怜爱的样子才屡次让她主动向自己靠近。
那就换上这个他最讨厌的懦弱样子又何妨,只要她能靠近。
陈墨直起身,示意童薇薇跟上。
童薇薇看着又恢复正常的陈墨,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顿了顿,开口问道:“去哪?”
谁知陈墨十分自然地说道:“我带了卫生巾。”
童薇薇吃了一惊,提高声音诧异地问道:“你,你怎么会带这个?”
如果说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她会被自己吓跑的吧。
说是为所有人准备的应急物品,其实一直是从她的角度考虑,考虑她会遇到什么问题,需要什么东西。
陈墨垂下眼,没有回答她的话,淡淡地说:“刚才经过的地方有卫生间。”说完直接转身往回走。
童薇薇原地纠结了两秒,是跟着他走,还是让他直接拿出来给她。
看着身旁的队伍,乌泱泱的人,就算陈墨给她,她也实在是没勇气伸手接。
算了。女孩认命地、垂头丧气地跟上走在前的男生。
陈墨怎么会随身携带这些,难道是考虑到女孩子可能会遇到这个问题么,他心这么细的么。童薇薇边走边想,不知不觉慢慢卸下了对陈墨的防备。确实像佳佳她们说的,其实他还算温柔。难道之前是她想多了?毕竟好像他也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要真说起来,会不会是自己太敏感了,过度解读了他的眼神?
童薇薇有一个说不上是好是坏的特点,她非常会给别人找台阶下,特别是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短短几步路,她内心那点对陈墨的介意竟然消失了大半。
走在前面的陈墨不时回头看童薇薇有没有跟上来。
她低着头在想什么?
陈墨停下脚步,转了个身,到了。
童薇薇想的入神,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等她的眼睛看到一双脚的时候,脑袋已经撞进了陈墨的怀里。
尴尬。童薇薇迅速抬起头往后撤退几步。
陈墨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就像一根柱子一样站着。神情丝毫没变,看起来格外冷淡,至少对于童薇薇来说,这样的陈墨不多见。
童薇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陈墨什么都没说,卸下背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白色的小包递给了童薇薇。
童薇薇有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白包,惊讶于陈墨竟然连分装包都准备有。早知道是这样,刚刚她就直接伸手要了。童薇薇略有点懊恼的想。
“你心还挺细的。谢谢。”童薇薇接过小包,真诚地向陈墨道了谢。不管怎么说,陈墨确实帮了她。
陈墨闻言微微点点头,指了指卫生间开口道:“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等童薇薇解决好问题出来的时候,陈墨还站在原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平心而论,其实陈墨确实还可以。学习好、上进、自力更生、个子高、清秀、那张脸看着也有当明星的潜力,除了太瘦了,让他看着有点阴郁,其他都还可以,够得上一个帅字。
可惜,她不喜欢。
从小到大童薇薇好像都没有对哪个男孩子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陆思那种阳光帅气、能说会道、人精似的,她没感觉,甚至觉得有点烦。陈墨这种沉默寡言、阴郁难测的,她又受不住。介于二者之间的,她觉得很幼稚。
唉,不想了,反正自己也不奢求有什么真正的爱情会降临在她头上。如果真的降临了,可能未必是好事,到时候和陆思的婚约是继续履行还是就此斩断呢。那个人值得她放弃唾手可得的富贵生活么。见惯了有钱人家的爱侣到头来因为财产对簿公堂,最后变成面目可憎的怨侣,面包和爱情,童薇薇宁愿一开始就选择面包。
江边的风吹着两个陷入沉思的人,好像要把一切杂思全部吹走,却不知,风除了会吹走浑浊的旧日思绪,还会带来崭新的希望,让人甘愿站在狂风暴雨中接受命运的洗礼。
陈墨抬起来头,看到台阶上站着的童薇薇,她的眼睛虽然是看着自己,眼神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他回望着她,抬步向前。
直走到童薇薇跟前,她都没有回过神。
“在想什么?”陈墨走到台阶下,因为高差,两人的视线正好平行。他看似平淡的眼神里,最深处隐藏着汹涌的探究欲,想牢牢抓住她,狠狠逼问她,看着他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可是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她会逃跑。
童薇薇回过神,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一跳,轻轻往后缩了一下脖子。
这么近的距离么。
她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小步。
“没想什么。我们走吧?”童薇薇指了指前方,示意陈墨出发。
陈墨看着两人之间拉远的距离,沉默了一会,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前走去。
回去的路上,童薇薇倒是没有刻意和陈墨保持距离,他们步伐一致并排往前走。
翻脸不认人、恩将仇报可不是她的作风。
大部队已经看不到影子了。
工作日的江边,游人没有那么多。
两个身穿迷彩的年轻人走在路上,引得过路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童薇薇略感不适地捏紧了袖口。
许是想为她抵挡一些对面行人投过来的视线,陈墨往前快走了两步,走到童薇薇的侧前方,将童薇薇笼在他的半个身子后。
童薇薇诧异地看着陈墨的背影,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细心。
不知道怎么回事,童薇薇觉得此刻两人之间的沉默让她有点不舒服。没有想太多,童薇薇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往前一步,她的身体就要贴上陈墨的后背了。
童薇薇没有注意,或者说她没有在意,她与陈墨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再往前一步,她就贴上陈墨的后背了。陈墨的余光却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不动声色的放慢了脚步。
童薇薇正绞尽脑汁地想,要说点什么才能不突兀地打开话题。纠结了半天,终于选了一个比较保险的话题:“学长,你不是本地人吧?”
童薇薇刻意提高了音量,生怕前面的人听不到。
可她不知道的是,即使她压低嗓音,陈墨也能第一时间听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陈墨微微向后侧过脸,开口道:“不是。”
“那你家是哪的呀?”童薇薇有些好奇。陈墨的体型像是北方人。
陈墨久久没有回答。
童薇薇好奇又疑惑地看着他,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要想这么久?
“学长?”童薇薇忍不住又开口问道。
“我生长在X市。”陈墨这次没有回头,要不是童薇薇挨得比较近,她可能都听不到陈墨低声在说什么。
童薇薇有点奇怪,什么叫生长在X市,难道出生不在X市么?那他的家是在X市么?怎么感觉跟没回答一样。
“X市,那离W市很近啊。那你经常会回家的吧。”童薇薇想着如果是自己,那应该是每个周末都要回家的。回家多好啊。
陈墨略有点生硬地开口道:“不。”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好像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身后的童薇薇被甩了开。她有些懵。
不是吧?这么普通的话题也能聊出这个效果?
童薇薇的话,勾起了陈墨不想回忆的往昔。
他很开心童薇薇主动跟他聊天,可是他非常不喜欢,也不想说这个话题。
陈墨有些气闷地往前大步走,突然又意识到跟着的童薇薇此刻不能走这么快,他又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
童薇薇倒是没注意陈墨加快后又放慢的脚步,她还在想能再聊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氛围。
转转眼珠子,童薇薇往前走了几步,和陈墨并排。
看着陈墨有些拒人千里的脸色,童薇薇有些意外。他好像第一次对自己表现出这种样子吧。挑挑眉,童薇薇暗想,看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还挺好玩。
恶趣味迸发了。越是不想让她靠近,她还偏要往前凑。
童薇薇狡黠地笑了笑,看着陈墨目不斜视的样子,有点心痒,想逗逗他。
“学长,你去年在航模大赛拿奖的那个作品,做的真好,挺厉害的嘛。你是自己一个人研究出来的?”童薇薇带着笑,像是调侃又像是夸奖。
陈墨转过头看着此刻笑意盈盈的女生,原来这样她会更主动靠近么。
他忍住又想盯着她的心情,转过头目视前方,刻意压低嗓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一丝不情不愿,装作他其实不想说话的样子,道:“嗯。”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做得好,那你想学么,我教你。
可是他怕这朵好不容易对他收起刺的玫瑰再竖起满身的尖刺。
童薇薇这下是真的真心实意的夸奖了:“真的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你也太厉害了吧!”看着陈墨不为所动的侧脸,她继续说道:“说实话,我觉得你挺优秀的。机械专业应该本身就很难学,你还辅修了管理学。还加入航模社,还有精力去打比赛。而且还做勤工俭学。真是挺厉害的。”
陈墨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保持云淡风轻的样子。而他内心涌动的却是立马停下来,双手拉着她的胳膊,让她看着自己,再说一遍。
很多人说过的一句话,由她说出来,却让他激动地无法自持。
陈墨慢慢转头专注地看向童薇薇,不放过她脸上一丝表情,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谢谢。你也很厉害。能坚持来军训。”
童薇薇听完这句话,毫不掩饰内心的自傲,眉飞色舞起来,眉眼间仿佛都在说,那是,我也觉得。
看着童薇薇一点都不做作的骄傲的小表情,陈墨忍不住笑了。真的可爱。
童薇薇尴尬的咳了两声,觉得自己表现过了,就算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也要谦虚两句,中国人的传统嘛:“咳咳...没有,没有,大家都很厉害。”
她觉得陈墨很有眼光,一个月的军训啊,她都坚持下来了,当然配得上这句的夸奖。
童薇薇没有意识到,此刻,她在陈墨面前卸下了一直以来的防备,变得像在别人面前一样自如自在。
她当然更不会知道,以退为进,是猎人最常用的手段,等的就是她的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