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雁归

就在听到那句话的前一刻,谢灵然似心有所感。

她猛地回头,没站稳,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住。

“谁?”

谢灵然樱唇翕动,猜到了来人。

“……是你吗?”

不等谢灵然反应,那双手的主人已后退一步。

手腕上残留的触感不是错觉。

三更梆子敲过。

月光洒下几缕清辉,勉强照亮槐树边断壁残垣。

这里荒草疯长,遮掩小径。

郜溪苍白的脸,隐现在那片破碎月光中。

不再是白日里冰冷华贵的敌国使者模样。

她穿着靛蓝粗布衣裙,披着一件长袍披风。

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完整的面容。

月光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轮廓,比两年前刑场初见时更瘦削,也更硬朗。

边疆生活深刻了她的棱角。

是郜溪,真的是她。

谢灵然屏住了呼吸。

两年流放岁月的风霜雪雨,刀光剑影,几乎将眼前人身形重塑了一遍。

那身朴素的衣裙,在此刻,比任何华服都更让谢灵然心头发酸。

那是郜溪,是那个替她走进流放营的郜溪,已不是她记忆中的稚嫩模样。

眼前人沉默地走近,脚步很轻,停在离谢灵然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谢灵然的双手。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薄茧和几道新愈合的划痕。

“他们……”

郜溪终于开口,只是目光依旧锁在那些旧痕上。

“让你弹很多曲子?”

谢灵然垂下眼睫,两年教坊司的冷暖,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只见过一面、却替她坠入地狱的姑娘?

“嗯。”

谢灵然轻轻应了一声,凉风灌进她单薄的桃红衫袖。

她将冻得有些僵冷的手悄悄藏进袖中。

“弦……断过几次。”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第一次,是刚来时,手生,力气大了些。嬷嬷说,武将的女儿嘛,正常。”

她笑了笑,“后来两次……是曲子太难,没跟上拍子,惹了贵人不快。”

她没说“贵人”如何不快,也没说断弦时飞溅的木屑如何划伤了手。

但郜溪看着她蜷起的手指,听着那平淡语气下压抑的悲凉。

想起她原先是怎样的大家闺秀,又是怎样委曲求全地取悦权贵,不禁神色微凛。

“不过,”谢灵然忽然抬起眼,看向郜溪,“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学会了跳胡旋舞。”

她轻轻动了动脚尖,“转得很快,他们说……好看。”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自嘲。

谢灵然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弦断几次?汉人学胡旋舞?

她几乎能想象那“不快”的贵人是何等嘴脸,那“好看”的舞步背后又是怎样的强颜欢笑。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得郜溪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猎猎作响,衣襟被吹得微微敞开。

月光,恰好倾泻在她裸露出的左边肩胛处。

谢灵然目光一凝。

在那片无意裸露的肌肤上,隐约可见数道鞭痕。

相互交错,深深嵌入肌理,有一道斜斜贯穿了整个肩背。

仅仅是看着,就能感受到皮开肉绽的剧痛。

谢灵然倒吸一口冷气,一只手本能抬起,悬停在距离那伤疤寸许的地方。

再也无法向前。

“这些……”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替我挨的鞭子……”

她看着郜溪那平静的脸。

“还……还疼吗?”问得小心翼翼,充满愧疚。

郜溪没有回答“疼”或“不疼”,只是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披风的系带,将它裹在谢灵然单薄的身体上。

它带着她残余体温,将谢灵然笼罩。

她低头,闻到了披风中一路的风尘仆仆,不觉更加愧疚。

“披着吧。”

郜溪替谢灵然拢紧衣襟,每一丝寒风都隔绝在外。

厚重的布料包裹住自己,带着陌生气息却又无比温暖。

谢灵然怔住了。

她清晰感觉到,袍子下面,郜溪那双用力环住她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关切温暖,让她想说点什么。

就在谢灵然试图说些什么时,郜溪突然贴近她。

后者没有退开。

在将谢灵然紧紧裹进自己披风之后,她身体微微前倾,把额头轻轻地抵在谢灵然肩头。

“你也替我在这里……吃了两年的苦。”低低的声音在她肩窝处响起,“别说那些了……至少你活着。”

是啊,至少我们两个都好好地活着。

“李茂才……”

谢灵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丧旗,陡然转移话题。

李茂才死了。

那个构陷父亲、亲手将她推入这教坊司泥淖的仇人之一,就那么死在她计划的时日内。

“嗯,他死了。是第一个。”郜溪吐出这几个字,字字清晰,“痛快吗?”

灵然微不可察地点头,却突地咳嗽出了声。

更深露重,本就病弱的谢灵然受不住这长时间的夜风侵袭。

郜溪轻吹一声哨,暗处走出沈渺渺。

渺渺原先就是郜溪的婢女,被留在北疆,后来随沈小海回京城。

在沈小海假扮怜舟的这段时间,沈渺渺奉命保护谢灵然。

渺渺听到自家小姐的口哨声,面带不满地走向谢灵然。

她从小便跟随郜溪,也是昨日才跟郜小姐碰上面,现在却要陪着谢灵然,继续充当这个“停云姑娘”的婢女。

“我不宜在此地久留,兰儿已将我如何成为东方描秦,并伪装成使者回京的真相告知与你,今后我们联手,查清当年是谁陷害了我们的父兄,致使他们含恨蒙冤而死!”

谢灵然:“李茂才背后之人……”

郜溪朝渺渺一抬下颌,示意她送谢灵然回去。

“你放心,我已有眉目,待我去证实一番再与你汇合。”

不知为何,谢灵然觉得沈渺渺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用了力,让她有些吃痛。

她在渺渺的护送下回房,关门之际,听到渺渺幽幽开口:

“我家小姐少爷冒险为停云姑娘报了仇,您心里很快活吧?”

“什么?”

谢灵然没听清,她方才被凉风吹得有些头晕。

沈渺渺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我说您运气真好。您先休息吧,我明早再来服侍你。”

“不用,我自己能照顾我好自己,你去忙你的事吧。”

“那可不行,我很听我家小姐的话,停云姑娘晚安。”

说罢,渺渺施着轻功离开此地。

第二天傍晚,谢灵然练完琵琶回房,正撞见渺渺在院子里,和一个负责采买食材的年轻杂役阿贵说话。

阿贵仰着脸,面上带笑,手里捏着个粗布缝的香囊,想递又不敢递。

沈渺渺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只是暂时被派来保护谢灵然,又不是教坊司的下人,不想跟这类杂役扯上任何关系。

见到谢灵然,阿贵立刻端正站好,恭敬唤了声:“云姑娘。”

往年冬日,阿贵手上冻疮用过她给的药,因此他对这位停云姑娘颇为尊敬。

谢灵然看出沈渺渺为难,便唤她去灶上取些热水,顺势解了两人的围。

渺渺应了,半晌才回来。

铜壶里的水只温温的。

“灶上忙,等了好一阵。”

“不碍事,多谢渺渺。”

夜里,渺渺走后。

谢灵然发现自己常看的一本旧琴谱被随意丢在窗边,页角沾了水渍。

翌日清晨,谢灵然在镜前梳头,渺渺站在身侧,拿着梳子。

“渺渺,你不必做这些的。”

灵然看着镜中少女低垂的眉眼,声音平静。

“你若是觉得在我这儿委屈了,或是有别的想头,可以告诉我。我能做的,会帮你。”

沈渺渺手一顿,梳子扯到谢灵然一缕头发。

“奴婢不敢!”

她连忙跪下。

“姑娘是天上仙乐般的人,奴婢……奴婢怎敢觉得委屈。”

谢灵然忍痛,弯腰扶她起来。

“回到小海去吧,这几日你不必时时来照顾我。”

渺渺咬唇退下,关门时,似乎有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气。

谢灵然对着铜镜,揉了揉脑袋上刚刚被扯到的地方。

她现在无比想念谢兰儿。

听闻兰儿昨日随沈小海出城办事,只盼他们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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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亦覆舟
连载中林有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