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云渡

谢灵然立于一座孤高岗亭之上,凭栏远眺。

脚下云海翻涌,金色落日半沉其间,将云絮染红。

风声呼啸,衣袂卷飞,猎猎作响。

她眯眼探寻,想知道郜溪去了哪里。

云海边缘泛起墨色涟漪,定睛看去,那并非云影。

是无数条鳞片闪着幽光的巨蛇,正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涌出。

它们无声游弋,朝着孤悬的岗亭蔓延而来。

岗亭在蛇群撞击下晃动不已。

谢灵然紧紧抓住栏杆,摇摇欲坠。

最先探上亭台的蛇头,大如斗笠,猩红信子嘶嘶作响,竖瞳闪烁。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它们将她团团围住,那些缠绕的蛇身开始融合,岗亭本身竟活了过来!

石砖缝隙里渗出黑液,整个建筑在眨眼间化作一头拥有无数触角的怪物。

她所站立之处,不过是这怪物躯体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凸起。

一只触手伸出,缓缓昂起,逼近她的面门。

谢灵然想后退,想反抗,却丝毫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触手越来越近,灵活轻易地撬开了她紧闭的牙关。

尖端探入她的口中,向着喉咙深处钻去。

胃里一阵恶心,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人也醒了过来。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郜溪消瘦的面庞。

“是野蕈的毒,”郜溪收回探入谢灵然口中催吐的手指,“我去找了解药来。”

谢灵然抓住她的手腕,让她不要离开。

“我梦见……”

她喘息着,一一讲述梦境的可怖。

“……就是这样,”谢灵然紧紧攥着被角。

她抬眼望向郜溪。

烛光下,郜溪脸上瘾毒反复折磨留下的印记让谢灵然心中一痛。

她反手握住郜溪微凉的手,语气里满是疼惜与后怕。

“那片刻的侵扰已让我兢惧至此。阿溪,你毒发之时,日日陷于那般幻梦苦痛,又该如何煎熬……”

郜溪任由她握着,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握紧。

谢灵然的梦,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心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沉溺于幻梦的恐怖与无助之感。

那是能将人尊严和意志都碾碎的泥沼。

她自己身陷囹圄,中毒已深,前途未卜,或许终将在这瘾毒的折磨下腐朽。

但谢灵然不同。

她是君王,是中原的希望。

她的天地应该在宏伟的庙堂,在万民的拥戴之中。

而不是在这敌国的荒僻角落,陪着一个被毒瘾缠身的将军,虚耗光阴。

甚至要面对如梦中那般无孔不入的险恶。

谢灵然肩上的担子太重,朝中局势波谲云诡,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那空悬的龙椅。

她每多滞留一日,便多一分的危险,多一分的变数。

自己怎能因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与守护,就让她也一同沉沦?

郜溪抬起眼,深深凝视着面前这个惊魂未定的少女,将她眼底不安尽收心中。

她擦了擦谢灵然嘴边黄水,轻轻回握她的手,片刻后又缓缓抽离。

她做出了决定。

“没事了,梦而已。你刚吐过,喝点热水,再休息会儿。”

待在后山的日子快一个月了。

夜里,郜溪进入偏房,没有传来拉动椅子的声音,只是来回踱步。

谢灵然端着茶歇,听着里面的脚步声乱了,知道她此刻心情烦躁,也静静地伫立在门口。

半晌,终于听到房内人坐了下来,她便推门而入。

“阿溪,吃点东西吧。”

郜溪突然温柔地笑了:“灵然,这些日子你陪着我,我很满足。”

那笑容背后藏了什么,当时的谢灵然没有读懂。

山河辽阔,宫墙深远。

她们之间隔着的,已不仅仅是千山万水。

一份感情未来是重逢,还是遥遥相守,都抵不过一个国家失去它的君主。

谢灵然精通药理,往饮食中下蒙汗药会被察觉。

半夜温存后,郜溪便轻点了短眠穴,让她陷入昏睡。

她抬起谢灵然的左手,那手上所戴的手镯与自己颈间的狼牙项链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叩击声。

时间凝固,仿佛整个人生都在此刻。

今晨,沈渺渺对刚赶到北狄、前来接应她们的沈小海交代一切。

沈小海看着阿姐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红了眼眶。

“带她回去。”

郜溪平静得可怕。

“告诉她,是我选择留下解毒。告诉她,若我回去,看到的不是朝纲稳固、民无饥寒,我绝不原谅她。”

沈小海哽咽着点头。

郜溪又看向昏睡的谢灵然,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干裂的嘴唇。

抬起脸,清泪流至唇边。

她尝到泪水咸涩,命运也是苦的。

“带她回去吧。”

她道,“等我回来。或者……忘了我。”

离开前,沈渺渺将郜溪失控状态砸碎、又被她悄悄收起的一节剑穗,放在谢灵然掌心。

谢灵然醒来时,已在中原境内,北疆的一个驿站。

掌心那节剑穗是郜溪出征前,她亲自挑选,挂到黑金长剑的剑柄上的。

她什么都不必问。

聪慧如她,醒来看见的只有沈渺渺和沈小海,以及熟悉的中原面孔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谢灵然情绪并无太大波动,沈小海松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沈渺渺,你保护好陛下,我先回去看孩子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英姿飒爽地绝尘而去。

谢灵然看着沈渺渺,沈渺渺看着地上的蚂蚁,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那么,陛下,咱们回宫?”

沈渺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回宫路上,谢灵然察觉到渺渺的异常安静。

她温和地问道:“你怎么了?”

沈渺渺回神:“没、没有!就是在想,陛下真是宽宏大量,我那样对您,您都不计较……”

谢灵然笑了笑:“你家将军信你,我自然信你。”

这话不知触动沈渺渺哪根神经,她突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将军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谢灵然正想细问,马车突地颠簸了一下,打断了对话。

“陛下,小心。”

她扶住谢灵然,暗暗懊悔之前给沈小海喂迷情药的事。

现在那襁褓婴孩、以及那个隐隐约约的谢兰儿,她们俩的重要性也排在自己前面了。

谢灵然全然不知渺渺所想,此刻也无暇去猜她的少女心事。

舟车劳顿,她阖上眼睛。

停留在郜溪身边的时间短暂得如同偷来。

她在她“称病”的消息泄露前被送离北狄。

返回京城的路,比去时更加漫长沉重。

抚摩着自己的那只狼牙手镯,谢灵然仿佛能感受到远方那女子与命运抗争的脉搏。

*

半年后。

北狄王庭旁,临时辟出的静养院内。

郜溪刚刚熬过又一次生不如死的发作,浑身虚脱,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

她看着铜镜中那个形销骨立、眼神浑浊的自己,自我厌弃感涌上心头。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枕边佩剑。

那柄伴随她征战西戎、饮血无数的名剑“出灵”。

剑柄冰凉,让她清醒。

死了,就一了百了。

不必再受这无休止的折磨,不必再让谢灵然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模样……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收紧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信使高呼。

“陛下急信!将军,是陛下的亲笔信!”

郜溪的手一颤。

她将剑推回枕下,哑声道:“进来。”

信使呈上信件。

谢灵然的字迹依旧清隽,只有五个字。

“若弃我而去,我绝不独活。”

郜溪看着信纸,眼眶发热。

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灰暗念头转瞬消失殆尽。

她提笔回信,虽虚弱但字迹努力维持平稳:

“陛下勿忧。此毒虽烈,犹不及战场刀锋。臣既承诺必归,便不会食言。至于出灵……”

“出灵”是谢灵然命工匠连夜给她打造的黑金长剑。

她顿了顿,写下最后一句。

“臣之剑,锋刃只向敌寇,绝不加于己身。待臣涤净此身污浊,必持此剑,再为陛下守疆拓土。”

也许是觉得过于生疏,纸张被撕碎,她重新拿出一张新的信笺纸。

笔锋陡然变得锐利,仿佛凝聚她残存的所有意志。

她又写了一封,只有寥寥数字。

“灵然,你给我的剑,只用来杀敌,绝不对着自己。”

信使带着回信匆匆离去。

郜溪慢慢躺回床上,透过窗子望着北狄苍茫的天空。

解药醒神草无法离开北狄特有土壤。

意味着毒瘾无法被根治,只能遏制。

她还要在这里被困多久呢?

在又一次从地狱般的折磨中挣扎出来后,她将狼牙项链攥紧,直到棱角刺痛皮肉。

疼痛提醒她曾经的守护、背负的责任,以及远方那个等待她归去的人。

眼中疯狂渐渐褪去,只余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和坚韧。

她必须活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那个在紫禁城里,替她扛起天下,并且需要她活着作为遥远支撑的人。

*

谢灵然重新穿上龙袍,坐回龙椅。

依旧是那个冷静睿智的女帝,处理政务,推行新政,仿佛从未离开。

只有贴身婢女兰儿知道,陛下深夜批阅奏折时,会时常望着北方出神,笔尖久久未落。

那是郜溪将军为昭云帝做的狼毫笔。

五年。

中原在谢灵然和一众忠臣的治理下,逐渐从动荡中恢复。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女兵营已成规模,在几次平乱中表现出色。

耘朝已然一派国泰民安景象。

谢灵然温和而坚决,任何对百姓有益之事,决不退缩。

从依赖她人,到无人可依赖,再到自己就是那棵给她人荫庇的大树。

京城皇宫深处,谢灵然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屏退左右。

她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夜空稀疏的星辰。

袖中,狼牙手镯微凉。

遥远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碾着月色,孤独坚定地向京城方向驶来。

车帘偶尔被风吹起,露出一张平静而带着风霜痕迹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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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亦覆舟
连载中林有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