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小海

两月前。

初冬的寒气穿透窗纸。

教习屋内,炭火隐隐发货,愈发不暖人。

谢灵然垂着眼,目光落在怀中的琵琶上。

檀木琴身冰凉,雕花繁复。

她的手指无意拂过琴弦,一声杂音突兀,打破室内沉闷寂静。

“啊!”

有个打着小盹的青衣女子被吓醒。

“呵。”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旁边传来,尽显刻薄。

“郜姑娘,这‘铮’的一声,莫不是令尊郜大将军当年阵前拔刀的动静?可惜呀,如今这刀,怕是只能劈柴火了。”

被吓醒的青衣女子忙拉住那刻薄女子的衣袖。

“红姐,快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能说?大家都是教坊司的女子,凭什么她总能装病避客?”

那女子直勾勾看着谢灵然。

谢灵然没有回嘴,周身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管他什么将门烈女,到了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天天抱着那破琵琶守什么贞节牌坊!真有冤屈还能落到全族男丁斩首的下场!”

如果在这里的是真郜溪,你的嘴会被撕烂。

谢灵然这样想着,眼神渐冷,剜了她一眼。

说话的是教坊司里颇有些资历的乐伎红绡。

她斜倚在熏笼边,指尖绕着鬓角一缕发丝,小嘴叭叭。

从前她是这坊里的琵琶圣手。

谢灵然来了以后,因其颇有天资,深得妈妈桑喜爱。

红绡的恩客减少,让她愈发不满,逮着机会朝谢灵然发泄。

周围几个正练习管弦的女子也停了手,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

屋里漂浮着无声讥诮。

郜家倒了,顶替郜溪身份的谢灵然,在这教坊司,便是落在污泥里的凤凰,人人皆可踩上一脚。

琴弦猛地一颤,又是几声破碎的杂音。

她抿住唇,将心绪压下去。

郜溪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炸响。

雪地里,官兵的呼喝、父兄头颅落地的闷响、脖颈间刀刃的冰凉……

最后只剩下那决绝一句:“跟我换命,敢不敢?”

敢!

她用尽余生来答这个字。

指腹传来刺痛。

低头看去,左手按弦的肌肤早已磨破。

沁出的血珠染红丝弦,暗红印记刺目。

“啧啧,别糟蹋这上好的琵琶呀,一般姐妹还碰不得这等好乐器呢。”

谢灵然仿佛毫无所觉,调整手腕姿势,自虐般狠狠压向那琵琶。

一遍,又一遍。

汗水浸湿鬓角,指腹混着血丝,在弦上拖出几道轨迹。

指下流出的音调依旧生涩、断续,隐隐带出一股不肯屈服的蛮劲。

教习嬷嬷开口道:“停云姑娘,指法不对。新曲就是要反复弹奏。”

“再练,练到十指出血,也得练出个模样来!莫忘了你的身份,这教坊司的规矩,容不得半分懈怠。”

身份?

谢灵然心中一片凄苦。

她顶着停云的名字,却背负着郜溪的命。

在这污浊之地,连挣扎的姿态都必须模仿另一个骄傲的灵魂。

夜深人静。

日里喧嚣的教坊司终于沉寂下来,只有窗外风声。

谢灵然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美丽的脸,苍白憔悴。

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惊惶与疲惫。

与记忆里,郜家女儿那即使跪在雪地中也依旧眼神灼亮如星火的模样,天差地别。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强行凝聚起一点硬光。

她挺直单薄脊背,微微抬起下颌。

谢灵然在试图模仿,模仿郜溪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睥睨一切的傲然。

一次,失败。

两次,镜中人眼神依旧怯懦。

她咬紧牙关,指甲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回想郜溪最后撞开官兵时那惊鸿一瞥的眼神。

那是燃烧自己也要劈开黑暗的决绝!

镜中人终于有了一丝形似。

她对着那点勉强聚起的傲然出神。

透过镜子,她在看那张远在千里之外的脸

铜镜深处,靠近门框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晃动。

是幻觉?

谢灵然心头一悸,那点强撑起的傲气顷刻间崩塌。

镜中只余下一张惊弓之鸟般的小脸。

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寂寂黑暗。

是错觉?还是……

她不敢深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赤足跑回床上,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

对于其他乐伎,教坊司的日子掰着指头过。

对于谢灵然,这日子是在指端血痕与琴弦靡靡之音中艰难过去。

京师初雪终于落下。

雪沫被风卷着,敲打着窗棂,发出轻响,衬得这雪夜愈发难熬。

谢灵然独自坐在琴房。

窗外透进的微光映着飘舞的雪片,像无数纷乱的魂灵。

指下流淌的,依旧是那首练了无数遍的《十面埋伏》。

琵琶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如同她此刻悬在刀尖上的命运。

砰!

一声巨响炸开。

紧闭的房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撞得四分五裂。

碎木屑裹挟着寒气进来。

几道黑影鬼魅般骤然涌入。

皮靴踏在木地板上,一种久经沙场的杀气扑面而来。

谢灵然骇得魂飞魄散。

怀中琵琶“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琴弦发出凄厉悲鸣。

她本能地想要后退,腿却一软。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裹着夜行衣,肩头落满了未化的雪,如同地狱归来的煞神。

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着眼睛。

那眼神里竟有种狂热的期待。

天旋地转之际,她被一个少年以非常暧昧的姿势反身押在镜前,耳后响起他的调笑。

“好姐姐,你的武功呢?”

“郜小姐!!”

那蒙面首领身后一个少女向前踉跄一步,似要扑过来相认。

少年也放开了她,掰过她的肩膀。

“住口!”

首领低喝,阻止少女脚步。

他将谢灵然逼得紧贴于墙,退无可退。

那双狼眼里的期待褪尽,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探究。

他盯着谢灵然惊惶失措、毫无血色的脸,又扫过她那双因练琴而伤痕累累的手。

这不是一双握惯刀剑的手。

“不对……”

他抬手,动作快如闪电,狠狠扼住谢灵然纤细的脖颈!

布满老茧的利掌嵌压着喉骨,谢灵然几欲晕厥。

“说!”

刚刚逗弄她的少年沈小海上前颤声质问道:“我姐姐郜溪,她在哪?!”

窒息感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谢灵然五指徒劳地抠抓着那只铁钳掌。

指甲划过对方粗糙手背,留下浅浅血痕,却撼动不了分毫。

郜谢两家满门抄斩的血腥,雪地里刺骨的寒冷,郜溪被官兵拖走时越来越远的背影。

那句嘶哑如裂帛的换命之语,言犹在耳……

求生本能和那个名字承载的沉重如山般的恩情,让她在窒息边缘挣扎出声:

“她……替我……”

谢灵然被死死扼住,挤出几不成调的只言片语。

“去了……军伎……营帐……”

“军伎营帐”四个字宛若惊雷。

手上力道登时松了不少。

沈小海瞳孔骤缩,映着滔天怒火。

他一拳砸向谢灵然身后的红木琴桌。

“哐啷——哗啦!”

“安静些,别发疯!”

首领彻底松手。

失去钳制的谢灵然如同一片枯叶,沿着墙壁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剧烈呛咳。

琴桌应声碎裂,桌上粗瓷茶盏被震飞。

茶水混着瓷器碎片,也溅上了他沾满泥雪的靴子。

手下人适时对窗学了几声雀儿叫和狸奴叫,伪造出猫追鸟的场景,以打消邻人怀疑。

沈小海背对着蜷缩在地的谢灵然,肩膀剧烈起伏,粗重喘息声似受伤困兽。

那只砸碎桌子的手,指节处血肉模糊。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整个房间只剩下谢灵然呛咳声,还有一众黑衣人压抑的呼吸。

时间还在流逝吗?

她恍惚地想着。

终于,沈小海缓缓转过身。

肩头未化的雪簌簌落下。

他脸上的蒙面巾不知何时已被扯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一道浅疤斜斜划过眉骨,更添几分戾气。

然而此刻,那双曾燃着暴怒火焰的眼睛里,只映着窗外的惨淡雪光。

他不再看着首领,眸光落在谢灵然身上。

少年的眸子里,有得知真相后的噬心痛楚,更有一种宿命般的东西在凝聚。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碎裂瓷片上,咯吱作响。

他停在她面前。

谢灵然吞咽艰难,想开口为自己再度辩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恐惧并未消散。

但另一种疲惫和认命感,淹没了她。

她等着。

等着他的暴怒再次降临。

或者干脆利落地结束她这偷来的、充满罪孽的生命。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到来。

一阵沉默后,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既是我阿姐的抉择,从今往后……”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穿透室内昏暗烛光,看着谢灵然惊惶未定的小脸。

“我替她护你周全。”

话音落下,誓言已成。

窗外,风雪更急了。

呼啸着卷过屋檐,发出呜呜之声。

原来,沈小海本应叫郜海。

他与郜溪,是十六年前郜将军和他原配夫人在塞北生下的龙凤胎。

郜溪为姐,郜海为弟。

郜江将军因察觉圣上忌惮郜家势力愈强,对外宣称只喜得一千金。

暗中将郜海给了自己麾下出生入死未曾娶妻的好兄弟沈大松,作为养子,改名沈小海。

回京前夕,沈大松和小海曾劝郜将军万勿回京,恐稍有不慎便天人永隔。

不料竟一语成谶。

哪怕郜将军同他部下再如何表忠心,再如何小心行事,都抵不过谗言和圣上疑心。

言语亦可化作利刃,杀人于无形。

千古名将和朝中清臣在同一日陨落。

冥冥之中,谢灵然又受到沈小海和郜家军残留势力的庇护,益加剧了要为郜溪复仇的决心。

*

那日荒唐闹剧过后,沈小海便鬼魅般时常出没在教坊司各个场所,且并未被任何家丁察觉,他依言默默地,于暗处护着谢灵然。

只是有一回,沈大松派他去郊外几日。

再回来时,便看到了衣衫零落,泪眼迷蒙的谢灵然和一具男尸。

尸体脖颈处还插着一根银簪。

他处变不惊地处理好一切,将银簪拭净插回谢灵然的发髻中,问这具尸体的来处。

“他……他自称独行侠客,住在西郊小馆……”

“他叫什么名字?”

“怜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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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亦覆舟
连载中林有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