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断溪

郜溪那一声“反了!”如惊雷炸响在宫门之前,禁军统领脸色剧变。

随后在城楼下斩出那一剑。

消息野火燎原般传遍天下。

而震动之后,是王羽宁一党迅雷不及掩耳的镇压与无休止的厮杀。

三个月后。

残阳如血,远山轮廓模糊不清。

她环顾四周,尸横遍野。

有她亲手带出来的兵,有面目模糊的敌人,还有许多许多穿着破旧布衣,一看便是被强征来的百姓。

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一具幼童尸体上,开始啄食。

她记得那女孩几日前还到伤兵营向谢灵然讨要东西吃,说长大以后想成为郜溪一样的女将军。

这三个月,她凭着往日的威望和一股血气,确实聚拢了一批人马,攻占下几座城池。

但各地起义反应之迅速、手段之狠辣,远超她所能控制。

昔日同袍刀兵相向,各路军阀趁势而起。

或打着勤王旗号,或拥兵自重,天下几日间分崩离析。

战火所及之处,村庄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

她振臂一呼,应者云集,铁骑势如破竹,踏破皇城的安宁。

然而,胜利的喜悦短暂如昙花一现,随之而来的便是无休止的混战。

三个月内,昔日繁华城镇不复,街巷遍地饿殍。

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是自己麾下将士的尸骸,也有无数无辜平民的冤魂。

硝烟弥漫,哭声震天,代价惨烈。

她最初“为民请命”的旗帜,早已被这无数生灵的血气浸透,变得污浊不堪。

“将军,清点完毕……我军,折损过半。”副将哑声道。

郜溪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下去。

折损过半……

那些都是曾与她同生共死的兄弟姐妹。

而他们为之奋战的那些百姓,此刻又在何处?

或许就躺在这片土地上,成了无名的尸骸。

夜深了,中军帐内,烛火摇曳。

郜溪盯着军事地图,敌我态势瞬息万变。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那颗一如既往勇往直前的心,第一次有了动摇。

地图上的线条开始扭曲、旋转,将她拖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褪去铠甲,一身白衣跪在血泊中,神思恍惚。

就在这时,一道朦胧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身影逐渐清晰,竟是她那被大舟君主冤杀多年的父亲!

老将军魂魄周身带着悲凉之气,眼神痛心。

“溪儿,”

父亲的声音空旷而遥远,“你看看这山河,看看这满目疮痍,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看着这张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苍老的脸,她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父亲!”

郜溪在梦中泣诉,“我,我只是不想再看百姓受苦……”

“糊涂!”

父亲厉声打断,悲痛道,“为民请命,岂能仅凭一腔血气之勇?师出无名,便是逆贼!冲动行事,只会将更多无辜者拖入深渊!这无数条黎明百姓的命,你担得起吗?!”

她看着眼前的惨状,无力反驳。

沉默中,她看到父亲身后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

那是战火中死去的亡魂,他们伸着手,似有所求。

父亲高声道:“为将者,持戈非为逞一时之勇,掌兵更非为泄一己之愤!”

“你只看到君主苛待百姓,便以为振臂一呼即是正义?你可知,师出无名,便是祸乱之源!冲动让你只凭血气之勇,却无周全之策!”

他的魂魄悬浮在空中,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沉痛的失望。

“你以为你在拯救,实则是在摧毁!你打开的不是盛世之门,这举国的尸山血海,你,难辞其咎!”

不……不是这样的!

郜溪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审时度势,谋定后动。要等到大义分明,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之举,是顺天应人,是拨乱反正,而非逞一时之快的祸乱之源。”

字字诛心。

然而,奇怪的是,父亲的声音开始发生变化。

那沉稳苍老的男声,渐渐融入了一个清亮急切的女声。

“阿溪!郜溪!”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快醒醒!你怎么了!”

父亲的身影渐渐模糊,而那声音却愈发真切,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是谢灵然在叫她?

是谢灵然在叫她!

“郜溪!很危险,快醒过来!”

“父亲……?灵然——!”

郜溪从梦中梦里惊醒过来,心脏狂跳不止。

耳边悲悯的呼唤戛然而止,帐外依旧是寥寞的夜。

万籁俱寂。

朦胧月光透过窗棂,安静地洒在房间内。

哪里有什么尸山血海,哪里有什么父亲魂魄?

终于彻底脱离了那个可怕的梦境。

噩梦,无比真实的噩梦。

还是双重挣扎不开的梦,太诡异了。

帐中人大口喘着气,扶着床榻坐起,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

抬手抹去额角冷汗,却抹不去梦中浮现的惨烈景象。

是啊,她太冲动了。

被愤怒和正义感冲昏头,以为造反便是一了百了的解决之道,却低估战争的残酷和一统家国的复杂。

造反不是儿戏,更不能凭一时意气。

她将多少无辜的人拖入了这深渊?

又让多少小家破碎,妻离子散?

父亲说得对,她需要的不是一场仓促的、注定血流成河的叛乱。

还必须要一个足以撼动天下正道的名分。

梦中那最后与谢灵然声音重合的劝诫,言犹在耳,无比清晰:

“要等,要师出有名!不可冲动!”

她掀被下床,走到窗边。

望着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不由得对刚刚的梦魇一阵后悸。

“阿溪,你还好吗?”

谢灵然一脸担忧。

“灵然……”

她低声自语,“你说得对。是我太急躁了。”

谢灵然一脸疑惑,她说啥了?

“我做了两个噩梦,起初梦到那小儿皇帝在王羽宁的撺掇下要来抓你,我起兵造反。”

谢灵然轻轻握住她的手。

“还梦到造反以后的后果我承担不了,我的父亲对我很失望,入梦点醒我……最后,是你唤醒了我。”

她连说了两个醒字,确是不同的意思。

要等,等待那个真正能够“师出有名”的时机。

“阿溪,喝点安神汤吧。”

身边谢灵然满眼关切,递上一碗热了又热的药汤。

郜溪一饮而尽,而后对她道:

“灵然,最近有关你‘圣女救世’的风头太盛,怕不是好事。”

郜溪停顿,“可能要委屈你一下,回王羽宁府上再另做打算。你放心,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谢灵然心如明镜,了然一笑。

“好,那我权当不知他的狼子野心,他还是我父亲旧日故交王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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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亦覆舟
连载中林有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