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秋矜

谢灵然不及多想,搀起郜溪跟上去。

那身影熟悉山路,七拐八绕,很快将身后的嘈杂甩远。

低矮山坡下,她们发现微弱灯火。

一座茅舍隐在山谷溪边。

那灰衣人带她们到此地后,便坐在前院劈起了柴。

两人对视一眼,前去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葛布麻衣的美妇人举着油灯,脸隐在阴影里。

她扫过两人狼狈模样,尤其在谢灵然脸上停顿一瞬,没说话,侧身让她们进去。

郜溪脸上那个“逆”字刺青,被北狄特殊药料加深过,在偶尔透下的月光里已隐隐显出狼首轮廓,再也无法掩饰。

谢灵然脸上的刺花则被泥灰覆盖。

推门进去。药气扑鼻。

“放榻上。”

妇人道,转身去柜里取出一只木匣。

不知为何,谢灵然莫名信任这位美妇人,于是依言照做。

待她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屋舍简陋,草药味浓郁。

“按住她。”

妇人交代道,并示意她替郜溪解开衣衫。

肋下刀口不深,但皮肉外翻。

她取出一套银针,为郜溪止痛。整个过程寡言少语,神色平静。

郜溪失血过多,痛哼一声昏睡过去。

做完这一切,妇人给她清洗,上药包扎。

“轮到你了。”她示意谢灵然到她面前坐下。

妇人剪开灵然肩头衣物,查看伤口。箭头带倒钩。

她取出一把薄刃小刀,在油灯火苗上烧了烧,又用布蘸了烈酒擦拭。另一只手按紧她。

妇人动作利落,检查完伤口后同样给她上药包扎。

谢灵然靠着土墙喘息,看着妇人捣药。妇人递给她一碗浓黑的药汁。

“喝了。止血,安神。”

“谢谢。”谢灵然哑声道。

妇人没应声,递过两碗温水。又从灶上瓦罐里舀出两碗薄粥,放在桌上。

她自己端着一碗,坐到门口小凳上,默默吃着,看着外面夜色。

药极苦,谢灵然闭眼灌下。

药力很快发作,她眼皮沉重,陷入半昏半醒之间。

蒙眬中,那妇人的侧影在油灯下晃动,递水,擦汗,动作轻柔。

一个久远模糊的画面撞进谢灵然混沌的脑海。

父亲书房最深处,一个落锁的抽屉缝隙里,曾露出一角画像。

画上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裙,在山涧采药,侧脸温婉,指拈着一株草药。

父亲每次看到那抽屉,总会沉默很久。

那画像女子的眉眼……那眉眼……

谢灵然猛地睁开眼,抓住妇人正在为她擦拭额头的手。

那只手僵了一下,没抽走。

“秋……衿?”

谢灵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试探喊道。

妇人身体微微一震。

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

那张岁月流过依旧美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稍有变化。

她默然抽回手,继续捣药,捣杵声在夜里清清泠泠。

“你父亲……还好吗?”

许久,秋矜开口平淡,像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死了。抄家那天,就死了。”谢灵然答。

捣杵声停了。

很长一段寂静,只有窗外风声。

“哦。”

她应了一声,重新开始捣药,力道更沉。

秋矜年轻时便是医女,常年以身试毒,乃至生下谢灵然导致她自小便体弱。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从角落旧木箱底层,取出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把形状奇特的小刀、银针、和各色药膏。

“你脸上的东西,能去掉。会留疤,但比那个强。”

她指着郜溪脸上的刺青,“她的,不行。药毒入肌理,变了性,硬除会烂脸。只能这样了。”

郜溪颊边那个被北狄药料加深的图腾,泛着青黑,只能遮掩消痕,无法彻底去除。

妇人只看了一眼,便下了宣判。

天亮后,妇人进来检查伤口,换药。

她递给谢灵然一包草药。

“三碗水煮一碗。早晚。”

谢灵然去屋外小泥炉煎药。

药煎好,她先喂郜溪。郜溪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喝药很勉强。

第三天,郜溪的高热退了。

妇人开始让谢灵然帮忙。

她指着一堆晒干的草药,“分拣。根归根,叶归叶,别弄混。”

又指着一旁的石臼,“这些,捣成粉,要细。”

谢灵然分拣,捣药,娇嫩双手很快被石臼磨得发红。

妇人偶尔过来看一眼,不点评,只在她拿错时,伸手拨开,指出正确的。

接下来的日子,妇人开始给谢灵然治脸。

她用一种自配的麻药敷上去,等皮肉麻木,再用小刀一点点刮去那层带着墨痕的皮。

血珠渗出来,她就用干净纱布蘸了药水按上去。

过程漫长而枯燥。谢灵然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秋衿话很少,只在她实在疼得发抖时,会塞一块软木到她嘴里让她咬住,或者递过一碗更浓的安神汤。

偶尔,她会说起某种草药的习性,某处穴位的功效,语气平直,似自言自语。

谢灵然只默默听着。

几天后,妇人带谢灵然去屋后山坡认药。

她指着一株草,“止血,白茅根。”

又指另一株,“退热,柴胡。”

她拔起一株,掐断根茎,让谢灵然闻气味,看断面。

“记牢。”

谢灵然跟着她,一株一株认。

妇人话很少,只说名字和主要功效。

谢灵然便默默记下。

回来后,妇人让她从分拣好的药材里,找出早上认的那几种。

谢灵然准确找出。妇人点点头,开始教她简单的配伍。

“这个,加这个,煮水,治风寒初起。”

“这个,捣烂外敷,治痈疮。”

谢灵然学得很快。

她看着眼前妇人平静无波的身影,想起小时候生病,总有好心的大夫“恰好”路过谢府后门,开的药总特别有效。

又想起在教坊司,重病时总有“好心人”送来对症的丸药。

夜里,谢灵然值夜,照看炉上给郜溪煎的药。

妇人也没睡,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

“教坊司后墙有块松动的砖,”谢灵然忽然开口,“里面的药很好用。谢谢。”

妇人缝补的动作停了一瞬,针尖在指腹留下痕迹。

她抬手,抿去那一点血珠,继续缝补,没有抬头。

“谢家倒后,牢里打点送饭食的,也是您托的人。”谢灵然继续说。

妇人依旧沉默,只是拉线的动作慢了些。

“刚入教坊司时,悉心教导我的嬷嬷……”

“药糊了。”妇人打断她。

谢灵然看向药罐,罐里药液正咕嘟冒泡,并未糊。

她不再说话。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谢灵然了解到原来院外灰衣男孩是秋矜归隐山林时捡到的孤儿,起初送去少林寺几年,学成后又下山回来找秋矜,认她做干娘。

为人淳厚朴实,为干娘做事从不多问,面对谢灵然的搭话也是问多少答多少,从不主动开口。

现下他只是坐在院内默默砍柴,做着分内事。

这个小院太过寂静幽深,没人和谢灵然聊天。

唯一的声响只有远山的钟声,偶尔穿过几个山头传来。

突然,郜溪在榻上动了一下,发出轻微吟呻。

秋矜放下针线,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试了试脉搏。又倒了一碗水,扶起她,慢慢喂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郜溪伤好些了,能坐起来。

谢灵然认得的草药越来越多,学会了捣制不同粗细的药粉,学会了煎煮火候,记住了几十个简单方子。

秋矜依旧话少,教得直接,不解释缘由。灵然也不多问,只是记下。

郜溪看着妇人为灵然治脸,又摸摸自己颊边无法消除的狼首刺青,眼神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郜溪的伤渐渐收口,能下地走动,帮忙做些力气活。

也开始帮着秋衿整理晒干的药材,偶尔洒落一些。

秋衿也不阻止,只指点一句:“那个轻点,易碎。”“那份三钱,别多。”

有时深夜,谢灵然会醒来,看见秋衿坐在她们地铺边,就着油灯微弱的光,静静看着她们,目光很深,像要通过她们的脸,看到别的什么。

见谢灵然醒了,她便立刻起身,去检查炉上的药罐。

谢灵然脸上的痂终于掉净,留下几道浅粉色,但那个属于教坊司的刺花和隐藏在刺花之下的耻辱“逆”字,彻底消失了。

住在这里的几日,秋衿每天煮粥。

晨时常常是红豆粥,中午会变花样如玉米碴粥或薏仁粥,晚上一般是面。

面里会放野菜,运气好有几片干菇,再没别的。

粥熬得浓稠,顶饱,但连吃几日,谢灵然觉得自己的脸都快变成粥的颜色了。

郜溪比她能忍。

总是一声不吭喝得安安静静,喝完把碗一放,该干嘛干嘛。

精神虽然好了一些,但身形确实有所消瘦。

谢灵然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她想给郜溪弄点肉吃。

这个念头在肚子里转了两天,没好意思跟秋衿开口。

人家收留她们,给吃给住给治伤,她还要挑食?

说出去不像话。

但每次看见郜溪低头喝粥的样子,她又觉得必须想想办法。

午后,秋衿在屋里整理药材,谢灵然溜到院角,找正在劈柴的灰衣少年。

“那个,”她蹲下来,“我……”

少年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你可以叫我檀。”

“嗯,檀,你知道这山上……有兔子吗?”

檀停下斧头,看了她一眼。“当然有啦。”

“能打着吗?”

“凭我的身手,一个字:能。”

“那……”谢灵然搓了搓小手,然后竖起一根食指,“你能不能带我去打一只?就一只。”

“行。”

他放下了斧头,从墙边拿起一副绳套和一根削尖的木棍,往院外走。

“如果干娘问起来,你得跟她说是你馋嘴,不是我。”

檀严肃地交代了一句,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她跟不跟。

谢灵然立刻小碎步跟了上去。

林子里比院子里冷。

阿檀走路没声音,踩在落叶上像猫一样。

他在一处灌木丛边蹲下来,把绳套固定好,又在旁撒下几粒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干豆子。

“等会儿来看。”他说。

然后他带谢灵然去了溪边。

溪水又清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鱼。

一尾一尾,自由自在,皆若空游无所依。

檀把削尖的木棍递给谢灵然。

“你来叉试试。”

他站在一旁,眉毛稍抬,意思是想让她自力更生。

谢灵然接过棍子,站在溪边石头上,盯住一条巴掌大的鱼,用力叉下去。

水花溅起老高,鱼跑了,她的袖子湿了半截。

檀看着她,没帮忙也没嘲笑,只是用眼神鼓励这位娇小姐再来一次。

她又试了一次。

这次叉中了鱼鳍,鱼在棍尖上拼命扑腾,水甩了她一脸一身。

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憋住,嘴角抽了一下。

可能是想笑但忍住了。

“我来我来。”

他拿过棍子,眼睛盯着水面,手臂纹丝不动,猛地刺下。

棍尖串着两条小鱼,鱼还在扭,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拔出鱼递给谢灵然。

绳套里也套到了一只黑兔,不算大,但够吃一顿了。

檀左手拎着兔子耳朵,右手拿着插着鱼的棍子,身后跟着双手抱着一大把野菜的谢灵然,两人踩着暮色回到小院。

秋衿正往桌上摆空碗,看见他们手里的东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摆碗,什么也没说。

谢灵然去灶台收拾鱼。

她在教坊司见过厨娘杀鱼,刮鳞去内脏,看着简单,真到自己做起来却是手忙脚乱。

鱼滑溜溜的抓不住,鳞片崩得到处都是,有一条的苦胆还被她弄破了,她赶紧用水冲。

檀在旁边处理兔子。

他偶尔瞥一眼谢灵然手忙脚乱的样子,没说话,但谢灵然总觉得他在心里叹气。

郜溪坐在廊下,一边择菜一边看她们忙活。

她的眼睛跟着谢灵然转,谢灵然走到灶台她看到灶台,谢灵然蹲下来洗鱼她看到水盆,谢灵然抬头擦汗,她便看到谢灵然的脸。

“阿溪,看什么呢?”谢灵然被她看得不自在。

“看你会不会把厨房烧了。”郜溪嘴角弯弯。

鱼汤先煮好。

白汤滚沸,谢灵然切了几片姜丢进去,又撒了一小撮盐。

她盛了一碗端给郜溪。

郜溪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一口接一口,没有说话。

但谢灵然注意到她喝汤的速度明显快了,一小碗汤转眼就见底。

谢灵然又给她盛了一碗。

檀把烤好的兔子撕开,油滴在火堆里滋滋响。

秋衿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碗野菜粥。

灵然先拿了一条兔腿递给秋衿。

后者摆了摆手。

“不忍杀生不忍杀生。君子远庖厨。”她说,“你们吃吧。我吃素惯了。”

檀把兔肉放到谢灵然和郜溪面前,自己抓了一块啃起来。

同时,他的眼睛一直偷偷往秋衿那边瞟。

秋衿面色如常,低头喝她的野菜粥,一口一口,不急不慢。

谢灵然撕了一条兔腿,放到郜溪碗里。

郜溪看了看兔腿,又看了看谢灵然。“你不吃?”

“你先吃。”

郜溪没再客气,抓起兔腿就咬。

她嚼了几口,腮帮子鼓鼓,含混不清道:“灵然,不瞒你说,这几天喝粥喝得我都快不辨五味了。”

她又咬了一大口,咽下去,“真的,我做梦都梦见吃肉。昨天晚上梦见的还是一整只烧鸡。”

谢灵然听着,温婉地笑着。

檀啃着兔骨头左顾右盼,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热闹的吃饭场景。

他看看郜溪,又看看谢灵然,再看看秋衿。

秋衿始终没有抬头,粥碗见底了,她起身去灶台添水。

檀凑近谢灵然,压低声音:“干娘不吃肉,很多年了。从我认识她起就没吃过。你们吃你们的,她不会管的。”

谢灵然看向灶台边秋衿的背影。

那背影瘦削,正弯腰往锅里舀水。

郜溪吃完了兔腿,又开始喝鱼汤。

她喝得很专注,双手捧着碗,眼睛微微眯起来,不像喝第一碗那么急,而是细尝慢品。

檀看起来也是很久没开荤的样子,啃完了最后一块兔肉,十分不舍地舔舔手指,又去灶台边蹲着喝他的野菜粥。

一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往秋衿那边瞟,像是在确认干娘有没有不高兴。

暮色四合,小院里飘着粥香、鱼汤香和烤肉的余味。

谢灵然靠在廊柱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郜溪坐得离她近了些,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檀收拾完碗筷,端着木盆去溪边洗。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们明天要是还想吃鱼,我教你们下网。”

谢灵然在心里说不用,因为她知道,她们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

只是她不知道,离开的日子,来得那么快。

一天清晨,秋衿将两个准备好的包袱放在桌上。

里面是洗净的衣裳、干粮、一些银钱和伤药。

“好了。走吧。”她说。

谢灵然和郜溪站着没动。

秋衿转身去收拾药碾,背对着她们道:“京城是非地,别回了。往南走,过江气候暖和,好活人。”

“娘。”谢灵然喊了一声。

秋衿定住,五指紧抓着药碾。

“我跟你父亲,缘尽了。你的路,自己走。”

秋矜转身拿起扫帚,清扫地上的药渣。

谢灵然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娘的身体很瘦。

谢灵然松开手,拿起包袱。

郜溪拿起另一个,两人对着秋衿的背影,深深一拜。

她们推开柴门,走入微亮的晨光里。

眼前晨雾渐渐消散。

身后,茅屋的门轻轻合上。再没有声响。

她们沿着山路向下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鸟鸣。

完全恢复的郜溪气定神闲,没有受伤时的狼狈。

“你在笑什么?”谢灵然问。

郜溪含笑看着她,说道:“你看,我们的际遇,如同进入渡河,浮浮沉沉不知道会到哪儿去。尽管受了伤被追捕,却阴差阳错遇见了你娘亲。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

谢灵然点点头,朝后遥遥一望,想到秋矜收养的那个孤儿男孩檀,看上去也是个孝顺的孩子。

想到他能替自己承欢膝下,给娘亲颐养天年,不觉稍稍放下心来。

“我们去找小海吧,沈叔叔肯定也在等我们跟他汇合。”

谢灵然摸了摸怀中揣着的医书,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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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亦覆舟
连载中林有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