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祁衍问道。他说得和煦,没有一点恼怒这样的坏情绪。
杯中茶已喝殆尽,这杯茶并没有消除他的渴,阿九似是看穿了祁衍,在他欲拿茶壶时,阿九抢先一步替他倒了七分满。
祁衍不禁有些诧异的看着规规矩矩站着的阿九,但相比较下,更多的却是满意。
“树后的响声虽短暂,也还是能知道的。毕竟……”阿九话止于此,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祁衍追问道:“毕竟什么?”他发现自己似乎越发看不透这个进府几日的少年。
“我本来就知道王爷在那边,在那边……”阿九说到最后开始不好意思,祁衍凑近些才听清阿九在说什么。
“看着我们。”
“是么。”祁衍惊讶于阿九的观察力,笑看着他再次说道:“本王分明隐匿的很好,平常人不细看是看不出来什么的。何况你并没有细看,是怎么知晓的?”
“王爷的视线灼热,难以忽视。我其实也不知道……”阿九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对这个事情也不清楚。
视线灼热……
难以忽视吗……
祁衍迟迟不说话,阿九怀疑是不是自己那一句话说错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小动作会不自觉的动起来,而他开始搓起手,想看看祁衍的情况,也只敢眼珠悄悄往上看。
这一看正好与一声轻笑撞了正着。
惊得他眼珠快速下移,脑子微微发着晕。
“手痒了?”祁衍觉得可爱,自己学着搓动几下,夸赞道:“有孩子气了,今后的日子还长。”
阿九窘迫因祁衍的话更盛,红晕渐渐漫过耳尖,向着脸步步逼近。无措的将手慢慢往背后缩去。
祁衍说着站起身,阿九后缩的手臂被他轻拉住。
已缩去大半的两臂带着又回到身前,准确的说还要往前点。
阿九感觉不会思考了,仍由祁衍捏胳膊。紧绷的肌肉在这一下下的力度适中的揉捏中放松下来。
“不必逼着自己提早学着长大,云茧跟你年龄相差不多,她的样子才是阿九你该有的。”
他说到这里,抬眼望进阿九睁大的眸子里,“提木桶这些事本就不是你该干的,本殿知你心善,但府中规矩不可视而不见。”
“这个道理你可懂?”
良久阿九闷声嗯着。
祁衍捏胳膊的动作不停,关切道:“手臂可还疼?”
阿九垂眸抿唇摇头。
祁衍听罢手从阿九手臂上放开,“今日你回去歇息吧,少用力,明日手臂好转后再做吧。”
阿九张嘴还想再争取什么,可祁衍的坚决让他闭上嘴。
阿九乖乖地往回走,回到住处趴躺在床上,头埋进软和的枕头里。
他在走的路上,手拂过祁衍碰过的地方,祁衍掌心的温度到现在也挥之不去。
手臂起初的酸胀和疼痛经祁衍之手好很多了,大可让他接着做事。
阿九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去,他苦恼着。想不明白祁衍这么做会不会有别的用意,那真正用意倒底是什么?
无论为何,祁衍对他说的话、做的事都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欣喜。
最初的欣喜过后,就剩下了满心的不知所措。
他下巴撑起脑袋,脑中思绪万千,半点也没有任何头绪可言。正烦闷着偶然跟桌上孤零零的一包油纸包裹物撞上视线。
那包蜜饯在那次痊愈后就再没碰过,不是因为太甜、不好意思,而是他不舍得。
吃完了就没有了,那还不如就此打住。馋得时候看两眼,就当是在嘴里吃过了,这也好总比吃完后时常念着强。
阿九只一眼就与蜜饯错开视线,仰躺着看着屋顶。
伴着窗外下人闲谈声,洒扫的沙沙声,树叶的唰唰声,眼皮开始发沉,他放任困倦裹挟着他,睡了过去。
“你看见没?”
一个人瞅了眼阿九的屋子,不满道:“天还亮着这就不干活了?”
他见阿九推开门走进去还正纳闷呢,反应过来他才惊觉阿九居然偷懒!这可把他气坏了。
另一个人停下了干活的动作,“哎呦,你管他的呢。阿九的勤快你也是知道的,人家除非不是得了殿下的首肯会歇的?”
他觉得那人说的在理,“也对,那倒也是。”
他又继续干着活,这活是越干越憋屈,他每日累死累活的都不见得能让他多歇歇,他也不曾抱怨过什么。其他人干的活不比他累,自己心里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可阿九不过就是年龄小,干的轻松也就罢了,现在还能提早歇息?他咽不下这口气,撂挑子不干了。
那个人见他干着干又不干了,问道:“你这又是咋的了?”
“我不服!”他说的理直气壮,一字一顿。
那个人看他这反应猜出个七七八八,劝道:“这有啥不服的,那阿九这孩子平日帮了咱们大伙不少忙,算下来他做的也不比咱们少。你计较什么啊这是。”
“能找到个养家糊口的活干,给的银两这么多还不满足?”他弯腰干起活来,“你不想干,我还想干呢,外头还有的是人想干还干不上呢。”
他看过去见还是不动,不耐烦道:“你快知足吧。”
撂挑子不干的人被说到心坎里,再有不满还是憋着气卖力干起活。
另一边不停歇的马车终于不再行驶,小桃与祁云茧先后下马车。
小桃早已在这舟车劳顿中疲惫不堪,只想倒头就睡,饥饿感促使她要先吃饱饭才能睡的踏实。
祁云茧精力依旧如初,她赏了些马夫银两,又嘱咐给马匹多吃点草料。旁边没精神的小桃来了劲,就等着祁云茧下一个说到自己,也给自己来点奖赏。
左等右等,可等了半天,祁云茧也没有叫她的名字。跟在往里走的祁云茧旁边,期许的目光看着她。
祁云茧被看得不自在,终于叫出了小桃的名字。
“小桃你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小桃手不停地指着自己,“我呢我呢?”
“什么你呢。”祁云茧满心疑惑,疑惑也全写脸上了。
“马夫和马都有,那我呢?”小桃期待的看着祁云茧。
祁云茧顿时一阵无语,小桃整日与她在一起吃香的喝辣的,这难道还没满足了她的胃?
“没有!”祁云茧推开小桃的脸蛋,“对了。”她想起一件事,“在马车里不是说给你多吃点吗,这就是了。”
小桃撇撇嘴,“这不一样,我真的很累啊,能不能多点儿?”
祁云茧这下可听出来了,向两边扯起小桃的脸颊,“你呀你!吃货小桃!”
“哪公举,同不筒意嘛?”小桃无辜的眼神看着祁云茧。
“服了你了,好吧。”祁云茧妥协着,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放开她。
小桃微红的脸在自己手里轻揉着,嘟囔道:“公主把小桃弄的可疼了。”
祁云茧顿时被她理直气壮的骗人气笑了,抬脚踢过去,“小桃!你就睁眼说瞎话吧!”
小桃似早知道她会这么做,错身躲开后向里跑,“没!都快疼哭了。”
“那你哭一个给本公主看看,”祁云茧奋力追赶跑远的骗子,“不打你,你站住!!”
小桃跑着竟还分神扭头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公主站,小桃就站!我保证不多跑一步!”
“小桃你怎么敢抢我说的话?要停也是你先听,我也不多跑!”
祁云茧气的还是跑的,脸一整个通红。小桃心想那还了得?不经思考就频频摇头。
“我才不傻呢。”
“本公主真的生气了!小桃你完蛋啦!!”
祁云茧骤然爆发出几倍的气力,距离持续缩小。但小桃精得很,左跑右跑,祁云茧根本抓不到她。
不出片刻祁云茧再也没有能追小桃的动力了。
“本公主心善,今天……就放过你了。”祁云茧昂起头,喘着粗气,故作威严的说道。
不远处小桃也体力不佳扶着树干,同样喘着粗气。
“我知道啊。”小桃笑嘻嘻的模样让祁云茧气不打一出来,正要无论为何发誓都要捉到小桃时,就听小桃又说:“公主人美心善,这点小事又怎么会揪着不放呢?”
祁云茧撅起嘴,竭尽憋住笑意,“那还用说?”
“这不是怕公主不清楚嘛。”小桃顺杆子往上爬,“公主明明就是个顶好的人啊。”
祁云茧实在受不了了她这一通甜言蜜语,摆摆手,“行了行了,不与你计较了。正好本公主饿了,回去吃饭。”
“好唉!”小桃一听吃饭二字,眼冒金光。
祁云茧早已见怪不怪,打趣道:“变成胖小桃。”
小桃蹦蹦跳跳的进门,“胖有福气,谢谢公主!”
“……”
小桃看着面前的菜肴一点点摆满,不停地咽口水,祁云茧瞧她这个馋样,轻笑出声:“吃吧吃吧,别一会就饿瘦了。”
小桃对此不置可否,双颊鼓鼓囊囊,满足的眯起眼,含糊不清道:“公珠舍不德的。”
两人吃着吃着,一个人渐渐慢了下来。眼睛放空,咀嚼的动作迟缓又机械,嚼得有气无力。
小桃见这反应,夹起一筷子菜放进祁云茧碟子里。“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祁云茧今天一直都不见得会有什么能让她这样的事情,小桃夹起一块肉塞进快满的嘴里,纳闷的咀嚼着。
祁云茧不说话,开始有规律的叹气。
小桃更是捉摸不透了。
又吃了一阵子,祁云茧还在持续不断的叹气。不过动作终于有了变化——
一手撑着脸,一手拿筷子搓着小桃为她夹的菜。
她精神恹恹,小桃似乎被她感染,筷子放在了碟子上。
“小桃你不懂。”
“公主要听趣事吗?”小桃咽下东西,决心要将祁云茧的情绪不再低迷下去,她脑中突然想到在等祁云茧的途中听到的事情。
她循循善诱道:“不听可就亏大了。”
祁云茧这会儿闲下心,祁予池的事情一股脑全然涌上心头,在心里堵得慌。凭心而论,祁予池对她的好不计其数,如今才发现自己却没怎么为他做过什么。
她总是需要被帮助的那个,祁予池从来都没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因此祁予池在她心里就成了无所不能的存在。
猜测祁予池有可能受到委屈,她不想放任不管。可她什么都做不成。
很烦闷、憋屈、难受。
祁衍比她懂得多,懂得其中的门道。她长这么大知道的事就去说,就去做。想装作不情还是第一次,正所谓万事开头难,祁云茧没想过会这么……难。
而对于小桃口中的趣事,祁云茧也兴致缺缺。
“什么事?”
小桃见祁云茧对着见事有反应,立刻说道:“我听闻,周尚书在朝堂中湿了裤子,可谓气味难闻,”小桃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熏的叫人睁不开眼。”
祁云茧注视着笑趴在桌上的小桃,片刻眼珠活了过来。问道:“为什么?”
小桃在笑的空挡回道:“当然是吓的呗。”
祁云茧惊得瞪大眼,“周尚书的老脸岂不是要丢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