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人动嘴皮子的本事,祁云茧称‘这里头的门道大有学问’,她已练就到如火纯青地步,真可谓到哪里都是个人物。
很快祁人物就和娘俩熟络起来。
祁云茧第一次出宫,对这里什么都不大了解,正愁怎么办才能玩个痛快,这下顺理成章的跟着一起逛。
她们一路上走走停停,买这买那,每个人手里都塞满了小吃。祁云茧身后用来保护她安危的侍卫也都无一幸免,个个承担起提囊捧盒、会钞引路、拨人开道的差事。
祁云茧出手大方,跟着一同逛的娘俩也沾了不少光。
两方都觉得自己赚到了,妇人终归是个妇道人家,是疼惜钱财的。祁云茧大手大脚的挥霍,丝毫不懂得节制。就连妇人自己手里的东西几乎大半都没有出钱,她每每正要掏钱,一旁的祁云茧动作堪称迅速,先一步给了小贩银子,手在吃的,或者玩的上面一指,爽快的要了四份。
小贩个个闻言上扬的嘴角差点压不住,麻溜的打包好送走了这位财神。
起初妇人一脸为难,说:“这怎么能好意思呢。”,自己固执地从荷包里把银子给了。
到后来不想一直驳了祁云茧的面子,半推半就接受了祁云茧的赠予,说:“谢谢小姐。”
后面她收了几下就不再感到好意思,无论如何,实在是妇人看在眼里,心里对流水一般不断流走的银子,虽说不是自己的,可那也是银子啊。
都只是几个不值钱的小玩意,收下就收下了。妇人虽未读过什么圣贤书,却也并非是一介贪得无厌之人。
在祁云茧又要准备连着她们的份一同买了,妇人拦住了她。“小姐,我们不需要其他的了,要没地方放了。”
祁云茧朝她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付下两份的钱,把其中一份给了嘴里塞满吃食还在眼巴巴瞅的小桃手里。
“慢点啊小桃,真变成胖小桃就没什么人喜欢你喽。”
小桃对祁云茧调侃的话适应良好,舌头将嘴里硬生生腾出一个空间,咬下一口,含糊不清的说:“但小桃知道,小桃无论变成什么样,小姐都会爱小桃的。”
“只要有小姐喜欢就够了。”
“……”祁云茧赞同小桃的观点,把另一份塞给了小桃,“想吃就吃吧,以后变成胖小桃!”临到最后,祁云茧还装模作样的威胁道。
只买了两份的肉串全被小桃包了圆,她摇头晃脑的要将堪称恶毒的话,都入不了她的耳。心情颇好的冲祁云茧扬起不值钱的笑,“天下最爱小桃的人,小姐若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快闭嘴吧,你也不觉得害臊。”祁云茧真是没眼看她的吹嘘,可她自己还是分外受用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边的妇人和站在地上的悦儿笑看着,少女的鲜活气是那种未经历种种磋磨的纯粹,妇人久违得在她们身上看到了年少时她自己的影子。
她们又逛了逛,悦儿渐渐有了困意,妇人与祁云茧她们道别,走时从荷包里取出几块银子给了祁云茧。
外头人头攒动,热闹的喧嚣在偌大的京城不断蔓延,将要盛不下,便化作漫天烟火,把夜空照得更亮。
呆在京城这片夜空下不论身处何处的人们,只要抬头看,烟火必在眼中绚烂炸开。
京城中总会有相比较下显得格格不入的人。
阿九就是其中一个。
他独自在院内坐着,周围没什么人,除却烟花的声音,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若不是府内灯火通明,正巧还有斑斓的烟火,他还真会觉得此处渗人,没活人气儿。不过如果连这暖人的光灭了,他呆在这里也只能算他胆子大。
倒不是他害怕,而是怕别人走近发现此处坐着个人会吓得魂都飞了。
至于平日里人声鼎沸的府里,此时却没什么人,这个缘故,刚来没多久的阿九也是在前阵子才被人告知的。
常年这时候府内只会剩下三三两两的人,都是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牵无挂的。
阿九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这会儿闲下都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当下无聊的他能想得到的也只有一件称不得上事的事了。
他两臂交叠,下巴陷进衣服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近距离看着几乎占满整个桌面的锦鲤灯。
夜晚是冷的,可他深陷暖光中,竟就奇异般感觉不到什么冷意。
阿九透过纸罩去看里面的红光,看啊看,烛火忽明忽暗,他就着同一个姿势痴痴地看了多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后头困意来势汹汹,眼皮发沉,自己懒得动弹几下来挣脱桎梏,放任的态度一度将他拉进浅眠的边缘。
睡着了就没事儿了……
就差一步之遥时,他耳朵动了动,意识骤然唤回,轻而易举完成了挣脱,他重回清醒。
他警觉着,全身上下只用到了耳朵来听逐渐在逼近自己的脚步声。这并非刻意的放轻,就像是那声音要唤醒他的梦。
阿九在心里疑惑丛生,
是王爷吗?
在念头出来的顷刻间完全掐灭。
不……不是,不像。
……到底是谁?
阿九呼吸下意识放轻,当声音在自己身边停下,他的身体处于戒备状态已经多时了。
那人看着浑然未觉的人开了口叫道:“阿九?醒醒啊,俺有事想问你。”
叫了几次,在他眼里如同睡死的人肩头终于有了耸动。
“嗯?”精神的阿九在看清来人后,揉了两把眼睛的动作在半空微滞后放下。嗓音带有初醒时特有的哑,他疑惑道:“牛大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站起身的少年眉眼乖顺,可就是同一人,同一张脸让牛田丰产生了错觉。
他诧异的用力闭眼再用力睁开,探寻的视线犹如实质般扫射阿九整个面部。让他遗憾的是,方才的发现错觉眼前人确确实实和以往别无二致。
难道是他看错了?他分明看见这小子……表情变了。
人们都把自己亲眼看到的为真,正因如此牛田丰打消了根本不能称得上异样的异样。
阿九抵触这种被冒犯并带有探究性意味的视线,原本放松下的身体再一次紧绷。虽不满被牛田丰用打量的目光对待,却也坦然的迎上了他的目光。
茫然的挠了挠胳膊,“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俺刚才看错了,还以为你脸上有东西。”牛田丰打着哈哈,视线挪向别处。
他接着说道:“俺老早就想问你,一直也没啥时间,今天正好有空,俺来呢就是想问你为啥这些天没见你帮大伙忙了?”
“我……”他想着措辞期间,脑子在快速运转,他没注意的是牛田丰看他的眼神越发的不对劲。
阿九歉疚地说:“我以后有可能都不会了,真的不好意思。”
“为啥啊这是?!”牛田丰声音陡然拔高,差点就甩脸子了。
“不不是,是又有别的干活了吗?才帮不了大伙的?”
尚存的一点点理智被阿九小心翼翼和迟疑的一句牛大哥拽了回来。他意识到语气太冲,不太正常,他是真没控制住,可真也不全怪他啊。
当下为了能圆回去,马上带有自责意味的说:“阿九你也别在意,俺这人你知道的,俺性子直,有时候说话没轻没重的。”
“俺就是……见大伙整日干,也不是说你闲,就是替大伙不平。”牛田丰越说到后头竟开始有隐隐的低迷的情绪,“俺现在知道了是王爷的吩咐就不打扰你了,俺也理解你还小,干那么多会说欺负小孩。”
阿九连忙摆手,顿时良心难安,他知道自己嘴笨,脑子也笨,实在说不出什么能让牛田丰好受的话来,翻来覆去嘴里滚着无非就是“不是不是,没有……我不小了。”
牛田丰似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伸手从衣服里掏出七八块碎银,一股脑塞进了阿九的手心。
阿九一惊,当下就要还回去,牛田丰后退几步,错开了与阿九抓着碎银的手。
阿九怔忡的看着他,举在半空的手还在倔强的不放下,这时就听牛田丰说:“你没要王爷给咱们大伙的银子,俺知道你是不好意思,你心里肯定也想出去,趁今日是上元节,你拿着俺的半个出去也玩吧。”
“就当是俺给你的。”
没等阿九问出那句“给了我半个那你呢?”,牛田丰就转身离开了。
阿九沉默的将手缩回去,低头盯向手里的碎银,一时间傻站在原地,碎银的触感难以忽视,他咬住下唇,慢慢摊开掌心 ,复而攥得更紧。
在祁衍回来期间,阿九哪都没去,那一把碎银被他放在锦鲤灯的旁边,一会儿盯盯这个,一会儿又盯盯那个,这次倒没有犯再困。”
良久,他上手轻轻拨弄着成色不错的银子,摆成了齐整的两排。
“嗯……”
牛田丰方才的话极为成功的让这个头脑简单的人思绪不宁。
长久盯着忘记眨的眼睛这下酸痛的厉害。无法为了能缓解索性闭着眼,蹲下去摸索着揪着小草。
牛马以草为食,他还不知道这草吃着是什么味儿。
阿九用衣服胡乱的擦去不存在的土,啊呜一口吃进嘴里,嚼吧几下他脸色顿时就不好了。
摒气囫囵咽下,味道令人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