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闵意站在原地往周围环视,四周的游客来来往往,形单影只,却不是郑炎。她不禁联想到禁池那些吸血鬼背后议论的话。
郑炎的血特殊,与平常的地球人类有很大的区别。似乎除了她,其他吸血鬼对他会莫名产生诡异的敌意,从骨子里散发出的仇恨。难道他前世是吸血鬼一族的仇人?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宇宙浩瀚无边,吸血鬼并非处在食物链顶端,肯定有以吸血鬼为食的生物存在。难道他是?
地球之大,澄市尚且潜伏着数以万计的吸血鬼,更何况是其他城市,如今流星的景象在网络上疯狂流传,指不定有喜欢看戏的吸血鬼也来这里。
欧闵意蹙眉,面上很不愉快,想起郑炎对她的好,那些真诚的笑容,发自内心的信任,她深叹一口气,彻底打开呼吸。
在众多混杂潮热的气息中,她嗅到一丝薄荷清香,除了郑炎这个精致人,恐怕没人会特地定制猫薄荷香水。她快步顺着气息往前走,期间差点撞到别人,她也毫不在意。可是这路是往山下走,离原地很远,心中的不安愈加猛烈,令她没办法集中注意思考。
沿着上山之路,欧闵意一步三阶,几乎动用了吸血鬼迅如闪电的能力。上山的人越来越少,可能是因为山上的人太多了,还没来的人已经收到风,转而到其他山头去。
在转过一个弯后,当看见熟悉的身影时,欧闵意紧绷的眉头松散不少。她放慢了脚步,目光放远,看见郑炎正不紧不慢继续向下走,在一处茂盛的草丛旁停下。
欧闵意将目光移到草丛中,她那被大风刮飞的帽子静悄悄躺在那儿。倏忽之间,她露出焦急的神情,抬起手要挡住郑炎捡起帽子的手。
她厉声道:“等下!”
郑炎手还没触及帽子,听见她的声音往回看,正要展开笑颜,却猛觉手臂一痛,他触电般抖了抖手,手指勾住的帽子掉回草丛里。
手臂瞬间麻痹,仿佛被胶水凝固,瞬息间,他已经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还以为断了。
欧闵意拉住他另外一条手臂,让他往后退,余光看见帽子旁有长条黑影匍匐在那儿,她低头看着郑炎受伤的手臂,上面有两个微小的血洞,周围已经发黑,是蛇咬的。
郑炎只觉阵阵晕眩,站不太稳,踉跄着撞了欧闵意一下,她一时不察,差点被他撞倒,于是扶着他让他靠着自己。欧闵意听见他咕哝了一句:“这蛇这么毒?”她好像还听见他说,“你离远一点,别被咬了。”
欧闵意语气含有怒意:“是你被咬了。”
回应她的唯有沉默,郑炎眼睑下垂,瞳孔有些涣散,整个人像一坨有韧劲的水一样摊开。
眼下周围没有人,偏偏就是现在没有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欧闵意伸手一把将那条蛇捏住,用了狠劲儿,那蛇鳞片炸开,两根毒牙往外滋毒液,眼睛像气球一样突出,舌头还在上下晃。
两根手指加大的力度,那蛇的尾巴缠上她的手臂,紧紧绞紧,不出几秒,它就死绝了。
欧闵意掏出手机呼叫救护车,郑炎枕在她肩膀上,胸膛起伏渐趋微小,他皱着眉,嘴唇发白紧抿,好像下一刻就要歇菜了。她低着脑袋端详他的脸庞,脑里心里有摸不着的攻势排山倒海般涌来。
此时晴空万里,白云飘飘,雨后的湿气被太阳蒸成雾气,她闻到了清新的泥土和野草味,如此生机勃发,那些被雨打伏低在地的野花昂起头,面向她左右摇摆,似在招手,如果它有五官,定然是在笑。
笑得和郑炎一样热情真诚。
郑炎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他被鬼追着跑,天地翻转,梦境碎成千万片,其中有一片闪烁着许多人的脸,有他父母的,有他恩师的,有陌生的朋友,有那些匆匆一遇随即不复相见的过客,到最后,是欧闵意淡淡的笑容,他伸手一碰,碎片重新组合,万千归一,一张血盆大口正对着他,逐渐的,他看清这个怪物的眼睛,那是一双冒着森冷绿光的,狼的眼睛。
心为之一颤,他突然惊醒,顿觉手臂发麻,可半侧身子感知到了冰凉的柔软,转头一看,他的手臂正被一双白皙如玉的手握着,对比才知,欧闵意真的很白,苍白无血色的白,恍若柳絮,让人抓不住。
等等……
郑炎本来只是眯着眼睛的,当看见面前这样的景象时,他的眼睛睁得和铜铃一样大,怀着震惊的心情,他倒抽一口冷气,健身的胸肌顿时膨胀,全身上下无不因欧闵意而颤动。
他看见欧闵意嘴里有一副利齿,一节手指长,与猫的牙齿一样细,正深深嵌在他肉里,本来是白的,因碰到他的血而染了红。
“!”她在干嘛!这这这……她在吸我的血?!好痒,好痛,原来她不止手脚冰凉,嘴唇也是冷的,舌尖也是……哎,她的牙齿怎么这么奇怪?这么长……
欧闵意本来是看着手臂,当察觉上方有动静,猛地抬起眼,和郑炎对视上。
郑炎看见她睫毛抖了抖,潮湿的雾气在她头发表面凝结成水珠。
不一会儿,欧闵意松开了嘴,舌尖舔了嘴角,将溢出的血吃回去,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郑炎看。郑炎的手滞在空中,他的心七上八下,惶惶不安。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安安静静面对面坐着,太阳已经升起,柔和的阳光洒在二人身上。
欧闵意被阳光刺到,先移开视线,起身捡起帽子,抬手将上面的潮湿拂去,随后待在头上,她的脸藏在阴影中。郑炎也起身,毕竟被毒蛇咬了,再强大健硕的身体都扛不住,现在的他说话有气无力:“我……”
他很想问,可看见欧闵意闭眼睁开后显露的红色眼睛后,什么话都问不出来,嘴结巴,心也跟着结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欧闵意转身离开,那个孤独寂寥的背影比她獠牙凶目更令他刻骨铭心。
欧闵意返回山顶,走到一处密集的丛林里,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唇,喝到垂涎已久的血,本应该出于本能天性感到满足,可是她心里堵着一块巨石,太沉了,伪装的呼吸维持不下去。
变不变人其实不重要,她对自己有高要求,可是不一定非得做到。谁都有美好的愿望,都期盼自己能实现,没实现也没关系,总不会比原来太糟。
可是她觉得现在,事情变得糟糕透了。尤其是看见郑炎害怕的表情,她觉得心里难受。
直到夕阳西下,欧闵意才有动作,她抱着膝盖蹲坐在树下,这里阴凉蔽日,很适合吸血鬼乘凉。远处的游客摆出吃喝,拿出设备高歌,高喊“干杯”,她忽然想起来,好像还没吃饭,人类吃的饭。
趁着月亮没出来,欧闵意赶紧跑到山顶的小卖部买了面包和水,由于很多人都架起设备准备拍摄,道路略显拥挤,不得不猫腰弓背前进。
离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她爬上树,靠在树干上在心里倒数时间,思考回去后该怎么办。郑炎会不会问她点什么,不,不对,他应该被吓跑了,估计现在跑回去收拾东西跑路了。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将他吓跑,让五楼成为她安静的庇护所,没有吵闹的邻居,没有讨厌的猫薄荷香水,没有每天烦人啰嗦的“早上好”。
走了也挺好,安静。
他要是告诉别人她是怪物也没事,谁会信这样一个连幼儿园小朋友都不信的怪谈。
取到了东西,欧闵意不做停留回到橙石小区。推门进去前,她回头瞄了一眼对门的门缝,黑黢黢的,看上去没开灯。
欧闵意“pia”地将门关上,心不在焉地洗澡,整整洗了半个小时,都洗不走郑炎看她的表情。她烦躁地拍打花洒淋下的水幕,尝了血气的生物,猫啊狗啊都会大变样,更何况是吸血鬼。
她将开关转到最左,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怒气才有所消减。
父母不经常给她送东西,有时候三个月一次,有时候一年一次,拆的时候是最开心的,与其说是给她送物什,不如说是给她送“期待”。
眼下她兴致平平,靠在沙发上睁一下眼闭一下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待到上班铃声响起,欧闵意才迷茫地坐起来。她胸腔里沸腾着闷气,烘得她四肢沉重,无比空虚。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起床气上班气?她觉得身上有股力量,能将地球给掀了。
虎姐出差回来,见到她提不起精神的样子,狐疑地说:“你怎么了?失恋了?好像谁欠了你几千万一样。”
“没事,觉得赚钱没意思。”欧闵意揉捏两颊,嘴角发酸,应该是昨天吸毒血吸久导致的。
“嘿!”虎姐给了她一个白眼。
再次见到郑炎,是在第三天的傍晚。而欧闵先看见的,不是他,而是一位气质出众的高知女士,立在欧闵意门前敲门,听她自我介绍说,她是郑炎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