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玖言无心纠结此事,转身快步走到殿门边,俯身贴门偷听。
刚才叶筱对待长青长老的态度令他一惊,今天他倒要好好看看这叶筱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他在偷听,沐夕辞和叶玄也立刻靠了过去,三人齐齐贴在门上,静静听着殿内的对话。
殿内,叶筱眸色锐利,直截了当发问:“长老为何执意要收我为徒?”
长青长老眉眼舒展,难得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坦荡直白:“你容貌出众,心性通透,修行天赋冠绝同辈,值得我亲自收下。”
听完这番话,叶筱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一声轻嗤漫然溢出,满身傲气,全然不将长老的夸赞放在眼里。
门外,萧玖言彻底怔住,忍不住压低声音喃喃自语:“师尊……竟然会夸人,长得好看?”
整个落霞山无人不知,长青长老性情孤高冷淡,七情不露,素来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先前长老一下子降叶筱三人没门下,本就是一桩怪事。如今又赞对方容貌,彻底颠覆了萧玖言多年的认知,让他难以置信。
下一瞬,殿内的长青长老目光径直落向殿门,早已察觉门外藏着三人。
他知晓萧玖言性子浮躁、爱看热闹,有心借机给他一番教训,声音穿透厚重殿门,清晰落于三人耳中,语气笃定:“我的弟子萧玖言,你知道吧!。”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叶筱白日在膳堂的记忆。
膳堂里人来人往,她独自一桌静坐用餐。一身气场卓然,眉眼矜贵疏离,很快引来几名弟子上前搭讪。
叶筱垂眸安静用餐,目不斜视,全然漠视几人的举动。
谁知那几名弟子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愈发肆无忌惮,想伸手触碰她。
叶筱抬眼冷冷睨去,对方非但没有心生惧意,反倒言语羞辱,当众出言辱骂挑衅
叶筱指尖暗暗运力,正要起身出手惩戒,萧玖言骤然现身,声音清亮利落:“你们在做什么!都不想吃饭是吧?”几句话厉声将这群寻衅滋事的弟子尽数驱离。
风波平息,叶筱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你我素不相识,为何出手相助?”
萧玖言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脊背挺得笔直,秉持心中道义正色回道:“修行之人,当惩恶扬善,帮扶弱小。”
望着萧玖言离去的挺拔背影,听见那句“帮扶弱小”,叶筱忍不住轻哼一声,眼底掠过几分嘲弄。
殿内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清晰传出门外:“我收你入我门下,目的便是让你与萧玖言双修。”
叶筱眼底瞬间漫开极致的鄙夷与不屑,仰头桀骜嗤笑,毫不遮掩心底轻视:“就他?也配?”
门外,萧玖言脸色骤然惨白,与生俱来的骄傲被这句话狠狠击碎,胸中怒火翻涌,攥紧拳头便要冲进大殿理论。
“冷静。”叶玄加重手上力道,“开玩笑,开玩笑的”
沐夕辞眸色微冷,攥紧萧玖言手臂,沉声提醒:“别冲动,还没说完。”
萧玖言被两人死死按住,满腔怒火,只能强行压在心底。
门外三人屏息凝神贴紧殿门,殿内却陷入漫长死寂,再无半点声响。
就在三人暗自揣测之际,长青长老清冷平静的嗓音骤然响起,声音不高不低,精准落于三人耳中:“何人久久杵在门外,还不进来?”
话音落下,沐夕辞与叶玄对视一眼,垂眸敛去神色,一同跨入殿内。
一旁的萧玖言心头一紧,尚存几分侥幸,以为师尊方才的话只针对两位新入门的师弟,并未发现自己。他悄无声息转身,打算趁机溜走。
长青长老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盏,慢悠悠抿了口清茶,眸光未抬,淡淡出声:“玖言,既然来了便一同进来。”
叶筱闻言微怔,抬眸看向素来冷冽寡言的长青长老,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萧玖言欲逃的脚步骤然僵住,无可奈何,只得缓缓转身,拘谨踏入大殿。
他躬身垂首,规规矩矩对着长青长老深深作揖。起身刹那,视线不受控制地悄然斜瞥,恰好对上叶筱望来的目光。
四目猝然相撞。
萧玖言心头一颤,手足无措,慌乱移开视线。
叶筱虽自幼受王族严苛教养,沉稳自持、心性坦荡,终究年少,亦略显尴尬地错开目光。
萧玖言敛去眼底局促,低声恭顺道:“师尊早安。”
彼时红日高悬天际,明媚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满大殿,分明已是正午。
叶筱率先打破凝滞尴尬的气氛,侧头看向萧玖言,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迟疑:“方才……?”
话未说完,萧玖言心头一紧,生怕她提及方才殿内对话,急于撇清干系,连忙抢先辩解:“我刚来不久,什么都没有听到。”
叶筱看他慌乱掩饰的模样,心中已然笃定——自己方才嗤笑轻视萧玖言的话语,他定然一字不落听在了耳中。
长青长老见萧玖言这小子竟然敢偷听,那就来给他一个惩戒,看他还敢不敢偷听。
殿内气氛愈发微妙紧绷,长青长老轻咳两声,“你们三人既已拜入我长青殿门下,便依殿中旧例,以年岁长幼划分辈分,不分入门先后。”
寻常宗门向来以入门先后定尊卑,萧玖言入门最久,本该为师兄。
可长青殿规矩独特,历来只论年岁,不论入门早晚。
三人依次报上年岁:沐夕辞与叶玄同岁,皆是十五。叶筱和萧玖言则是十四。
但由于沐夕辞与叶玄是同一天出生的,最后在商量下叶玄应下师兄之位。
最终辈分落定:叶玄为师兄,沐夕辞次之,萧玖言排行第三,年纪最小的叶筱,便是几人中的小师妹。
长青长老淡淡补充,其余弟子,来日他们自会认识。
几人齐齐躬身行礼,正欲退离大殿,长青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淡淡拦下:“且慢。”
四人脚步顿住,恭敬作揖:“师尊可有吩咐?”
“偷听殿内议事,触犯殿规。”长青长老目光落于萧玖言身上,神色严肃,字字清明,“玖言你来说,该如何处置?”
萧玖言垂首敛神,恭声应答:“依长青殿第一百三十八条殿规,弟子偷听长老议事,当抄写殿规十遍。”
“长青殿殿规?”叶玄微微蹙眉,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他素来只知落霞山山门通用规矩,从未听闻各殿另有专属殿规。
萧玖言徐徐解释:“落霞山各殿修行法门、修习路径各不相同,岁月积淀之下,各殿皆衍生出适配本殿的专属条规,长青殿亦有独立殿规,与山门规矩互不冲突。”
话音落,长青长老目光扫过沐夕辞与叶玄,语气略带宽容,却依旧恪守法度:“你二人初入本殿,不知情规情有可原,各抄五遍即可。萧玖言明知故犯,依规加倍,抄写十遍,不得敷衍潦草。”
“弟子遵命。”
……
暮色缓缓降临,夜幕沉沉笼罩整座落霞山。
沐夕辞独坐屋内案前,桌面纸笔凌乱散落,满铺空白宣纸。
他单手撑颌,静静出神,暗自思虑往后落霞山的日子。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两声轻叩门板的声响,叶玄温润温和的声音随之响起:“夕辞,你睡了吗?”
听见叶玄的声音,沐夕辞立刻起身快步去开门。
叶玄缓步入内,二人并肩落座桌前。视线扫过凌乱纸笔,沐夕辞心头微紧,顺势露出局促慌乱之态,连忙道:“师兄稍等,我即刻收拾干净。”
“没事。”叶玄语气温和,抬手拾起一张揉皱的纸张,轻声问道,“殿规抄写得如何了?”
沐夕辞垂落眼帘,长睫微颤,刻意抿紧唇角,轻轻摇头,默然不语。
叶玄见他神色低落、闷闷不乐,眼底染上几分担忧:“怎么了?若是遇了难处,不妨与我说。”
沉默良久,沐夕辞才缓缓抬眸,眉眼低垂,声音轻细怯懦,全然一副未经世事、懵懂笨拙的模样:“师兄……我、其实我不识字。”
话音落下,叶玄心头巨震,满是错愕。
他想起沐夕辞孤苦无依的身世,自幼颠沛流离、无人教养,从未有机会读书习字,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怜惜与心疼。
“你若愿意,我可以教你。”
“我愿意!”
沐夕辞答得干脆利落,反倒让叶玄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抄写殿规之事。
“那抄写殿规一事,要不先……”
“不用。”沐夕辞果断打断,“我自有办法。”
见他这般笃定,叶玄不再多言。
叶玄走到沐夕辞身侧,稳稳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微凉的温度层层漫开,沐夕辞心底翻涌着细碎暖意。
被心上人温柔相握的刹那,心底藏不住的欢喜与柔软肆意蔓延,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纯粹温顺的浅笑意。
叶玄捕捉到他细微的笑意,轻声询问:“怎么了?”
沐夕辞抬眸凝望着眼前温润少年,眼底盛满纯粹暖意,轻声软语,真挚直白:“师兄的手,真好看。”
叶玄无奈又温柔地弯了弯唇角,不再多言,只耐心牵着他的手,一笔一画,细细教他认字、誊写殿规条目。
烛火摇曳,暖光融融洒满小屋,屋内寂静无声,只余少年温柔低语与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
沐夕辞学得极慢,落笔笨拙迟钝,屡屡写错笔画。
叶玄极有耐心,一遍遍温柔指引、细心纠正。
无人知晓,沐夕辞并非学不会,只是贪恋这独属于二人的静谧温存。
二人灯下相伴,直至夜色浓重、月色浸窗。
夜色渐深,叶玄起身准备告辞,余光无意间扫过沐夕辞身侧的白瓷杯,眸底掠过一丝疑惑。
杯中液体澄澈透亮,看似与清水无异,可却有一缕极淡的酒气味,悄然萦绕鼻尖。
但落霞山明令禁酒。
沐夕辞敏锐捕捉到他的视线,顺着目光看向杯盏,唇角漾开一抹从容浅笑意,轻声解释:“师兄不必讶异,这确实是酒。”
叶玄微微蹙眉,抬眸看向他,温声发问:“你很喜欢喝酒吗?”
他活了十五载,从未碰过半滴酒水,甚至未曾近距离闻过酒香。只从古卷知晓世人多爱饮酒,却始终不解其中意趣。
沐夕辞指尖轻轻摩挲微凉杯壁,眸光半敛,语气慵懒清淡,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浮沉过往:“算不上喜爱,只是偶尔小酌。”
“心头畅快时饮一杯助兴,郁结难舒时饮一杯解愁。”
说罢,他抬眸望向身旁温润少年,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语气温和真挚:“师兄尝尝?”
叶玄没有碰过酒水,看着眼前的酒杯迟疑片刻,终究是伸手接过。
喝了半口。
“师兄若是喜欢,我送师兄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