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云昭阁的新人

魏无功一路追到三官殿,在殿外看着烛火中玄清子的背影,发现她比小时候印象中的老了很多。

小时候觉得玄清子雷厉风行,和寻常人家的妇人相去甚远,是不可战胜的,如今却看到了从没见过的一面,有自己的落寞和言不由衷。

他放缓了步子,进门的时候叩了叩门框。

“还学会敲门了,”玄清子笑着低声说了一句,并未回头,挑了一个蒲团坐下,顺手扔了一个在旁边,拍拍另一个蒲团,示意魏无功坐过去。

“师父,您在亭子里,有话跟我讲。”魏无功坐下去,只敢低头看着地板。

“你现在长大了,有了主意,我本来也不该说什么,”玄清子小声叹了口气:“公主也说了再给你三天,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回她的话。”

“谢谢师父,我已经想好了。”魏无功笑笑。

玄清子看了他一眼,想说不要逞少年心性,但是看他的神色,也知道他不会改主意了。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沉默了一会儿。魏无功看着张定钧的灵位牌发呆,玄清子顺着他的目光,伸手摸了一把,手指搓了搓,感觉漆差不多干透了,于是将它拿下来,放在手边。

她突然问魏无功:“你就没想过,下山之后娶个媳妇儿成个家吗?”

“……想过,”魏无功被个问题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可能不是一本正经那种想,就是……模模糊糊大面儿上想的。”

“唉,我可能问早了,”玄清子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兀,自嘲笑笑:“兴许过两年问你合适些。”

“那这往西一去,又耽误上好几年,”玄清子纠结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沈仓以后也不知道在哪里,能不能帮你说个好人家。”

魏无功嘿嘿笑了两声,顺手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这个话。玄清子估计不知道,真去了云昭阁他的老婆本儿就充公了。

“师父,那个偃芯……”他本来看着时机好,想提一嘴,没想到玄清子一口就给否了。

“我不能给你。”玄清子说:“我不信任云昭阁。”

她想起那本《越人逸史》,又有些愁,想着魏无功大字不识一个,将来该怎么好呢?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跟魏无功说她对云昭阁的疑虑,毕竟魏无功现在明显跟云昭阁更亲近,只是……人还没进云昭阁,就开始替李在宥要东西……

她把手放到魏无功膝头,皱着眉头问他:“那个李在宥……知道你多少根底?”

“可能差不多都知道一些,”魏无功说,把自己和他们相识的经过大致讲了一下。

“那你呢,你又知道他们多少根底?”听他说完,玄清子反问他:“那个李在宥,朝中是什么身份,故乡何在,父母何人?”

“……”魏无功答不上来了。目前他和沈仓只知道赵元贞是公主,是哪一房的公主也不知道,更不提一直身份变来变去的李在宥了。

“不是的师父,”魏无功轻声辩解:“要是没有他们俩,我和沈团练都活不下来。”

“我没有要拦着你的意思,”玄清子说:“你有你的坚持,这我也拦不住,我只想你多留个心眼。”

“我跟赵元贞,书信来往差不多又六七年了吧,她笔力苍劲,像个男子,但是她从来没有主动跟我提自己是女人这件事,所以她第一次来蚕姑坨的时候,我很是惊讶,”玄清子很久没有说这么长的话,因此每个字说得都很慢:“我举这个例子,不是让你和他们离心离德,是想跟你说,依云昭阁的性子,不会跟你说假话,可是真话有时候也只说一半,你不能被他们带偏了。”

玄清子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张将军的事情我且不论里面几分真几分假,单说你的事儿——既然以后认了老子当祖师爷,也该知道‘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的道理。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更不会在乎其他人的生命。”

“你可不能跟他们一样,只看云上面的东西,要仔细走的每一步路,记住了吗?”

“好,我记住了。”魏无功郑重地承诺。虽然他不是很喜欢玄清子背后说云昭阁的这番话,但是她这番叮咛,总是善意的。

两人难得和平相处,安静说了一会儿话,玄清子就放他去找李在宥放灯去了。“既然和小居士有约在先,那就先去吧。”玄清子说:“后面西行一路的物资采买,有蚕姑坨能出力的,你且来同我说。”

魏无功点了个头,出了殿门。玄清子给水官又添了三炷香,后脚正要出去回寝居的时候,看到魏无功手里拿了个东西又折返回来了。

“师父,这个给你,我洗干净了。”魏无功跑着过来的,呼吸有点重。玄清子接过,发现是张定钧漆棺里的玉覆面。

她突然眼睛就蒙了一层雾,说:“我还以为……”

“以为我拿去卖了是吧,”魏无功嘿嘿一笑。

“唉……”玄清子小心擦拭了一下眼角,问:“你这孩子怎么记吃不记打,这该怎么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魏无功摸摸鼻子说:“等我回来,蚕姑坨还能给我留一个打坐的蒲团,多好!”说完,便一溜烟儿跑了,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玄清子望着他小跑的背影,一时间感慨万千。她虽不是魏无功的母亲,但也算喂过饭的,多少有些类似的心态。小时候恨铁不成钢,嫌他不走正道,长大了真看着他成人了、懂事了,又怕他出去吃亏受委屈。她低头摩挲了一下玉片串成的覆面,想来二十多年过去,那个不谙世事、盛气凌人的女匠,经过时光软化,多少长了些慈悲心。

她退出三官殿,关门落锁,朝着和魏无功相反的方向去了。

魏无功回到塘边的时候,李在宥正在不耐烦地来回踱步。赵元贞和沈仓都带豆饼回去睡觉了,就他魏无功还没过来,十五的夜风一吹,人都要冻透了。

“我错了!”还没等他发难,魏无功立马滑跪,给李在宥一口火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李在宥瞪他,魏无功“嘿嘿嘿”了好几声挪到他身边,问:“我灯呢?”

李在宥没好气儿地递给他一个大花灯,说:“豆饼都玩腻了,我还没放呢!”

“多谢李大人——”魏无功跟玄清子说完话心情正好,拖腔带调地回了句。“来来来,咱这就点火。”他把折着的花灯展开,在中间放了一小块蜡烛,就着河边放着的火盆点了。

两人蹲在地上,看花灯的纸罩子被热气一点点吹得鼓起。魏无功把花灯轻轻放到水面,这会儿风有点儿急,一落到水上,那花灯就迅速随着流水往前踉跄着窜了出去。

李在宥立马欠起身,看里面的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生怕风刮猛了,蜡烛把纸罩子点了。等了一小会儿,看花灯好像没什么事儿,才又蹲了下去。

“好像……有点儿寂寥,”李在宥说。这会儿大部队的花灯已经顺着水流漂远了,水面上就剩几个稀稀拉拉的光点,他们最后一个巨大的灯,孤零零漂在一片空旷的水域。“魏大人说几句吉利话呗?说好了有赏~”

“有什么赏……”魏无功也呆呆地盯着他们那个寂寞的花灯:“我字儿都不认识几个,哪儿来的吉利话。”

“啧,为了赏银努力一下嘛魏大人,”李在宥腿蹲麻了,换到岸边石矶上坐着,两腿交叠,一脸玩味看着他。

“行吧,”魏无功回了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就祝李大人大富大贵,长生长乐,少忧少虑,多子多福……”

一串儿报下去,一直到他的为数不多的词汇都用完了,看李在宥还没喊停,于是说:“行了吗?够领赏了吗?”

“行吧……”李在宥低头笑笑,小声嘟囔一句:“还真是巧……”

他摸了摸兜,从怀里掏出一个长生锁,递给魏无功说:“拿好,公主赏你的。”

魏无功接了金锁,沉甸甸的,一看就是足金。金锁底下挂了四个圆圆的小碧玺,都是海上来的稀罕货。金锁反面是一个玉雕的如意,正面刻着“长生长乐”四个大字,这几个字常见,魏无功认识,正好被他喊吉利话押中了。

“这也……太贵重了吧!”魏无功有点懵。

李在宥捏着长生锁另一头的挂绳,说:“有一半是折算你陶罐里的宝贝,还有一半是公主的添头,算是你请一路西行的定金。”

“嘿嘿,”魏无功摸着鼻子笑笑,问:“那你的呢?你不贡献点儿吗?”

“绳子算我的吧,”李在宥看了他一眼说:“按理说长生锁该用个金挂绳,但是想你以后东奔西颠,行路打架都不方便,所以给你配了个结实的皮绳。”

“啧,到你这儿就寒碜了,净盼着我出力气,”魏无功啧了一声,轻轻扯了扯,感觉弹性很好,说:“不过搭配着还挺好看。”

他把金锁挂在脖子上,拿外衣遮盖住,说:“天晚了,回去睡觉吧,后面是不是该买去西边的东西了?”

“嗯呐,”李在宥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出了亭子,随口答应了一句:“要买的可多了呢……”

然而魏无功不知道的是,那个触感柔软、材质坚韧、外表光滑的皮绳,是西域榷场高价买的骆驼皮,强过市面上能见到的最好的牛羊皮,连大山里的鹿皮也没有这样好的。皮绳经过悉心打磨和编织,毛刺都见不到一根儿。两边作为装饰的沉香和牙珠,一个来自南海更远的岛屿,一个来自吐蕃的雪山,单拎出任何一个,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不过李在宥并不想解释,一如玄清子所说,身外之物,不过缘法,他魏无功带上了就行了。

三天之后,魏无功拖着李在宥,从山下扛上来出行用的大包小包,赵元贞按照约定又问了他一次。

他依旧答应得十分爽快。

于是,一枚云昭阁的玉牌,被正式交到了他手上。

赵元贞看着正在端详牌子的魏无功,和在一边叽里呱啦的李在宥,问:“拿了牌子高兴吗?”

“高兴啊,那肯定高兴……”魏无功头也没抬,看着云昭阁玉牌小小的缺角,想着里面又是暗藏什么玄机。

赵元贞站在两人面前的台阶上,看着两个凑在一起蛐蛐的脑袋歪嘴一笑,图穷匕见:“从明天起,你们的行前特训就要开始了。”

“什么?”李在宥和魏无功齐刷刷抬头看着她。

“你,跟我学认字读书,”她指着魏无功,然后指尖平移到李在宥脸上:“你,跟着真人精进功夫。”

“不是吧……”李在宥很懵:“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你那个绣花枕头的功夫,我早就看不下去了,已经跟真人打好招呼了,好好治你!”赵元贞睥睨着他说完,嘴角一勾转身走了。

“完蛋,”李在宥愣在原地,轻微设想了一下蚕姑坨的训练强度,感觉腿肚子有点打颤,再加上玄清子那个性格……

魏无功此时心情也十分复杂,手里质地温润的昆山白玉牌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师父说得对,云昭阁真话只说一半,”他长舒一口气:“我果然容易受读书人蒙骗……”

热血少年出门大冒险前要修炼一段时间,此事在《少年JUMP》里亦有记载。

下一章12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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