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言之物》
有一台盲文打字机。图书馆淘汰下来的旧东西,压在一堆九十年代的期刊底下,工作人员以为它是个坏掉的订书机。
我把它借回家了,其实也不算借,他们巴不得有人拿走这些没人要的东西。它的工作原理是:你按下一个键,金属针从背面扎穿厚纸,在正面留下一个凸点。什么凸点?盲文。盲文不是什么魔法,它只是把字母拆成六个点的组合,像骰子上的点数。
那天傍晚,我摸着一行刚打完的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就是盲文打字机工作时几乎没有声音。它不像普通打字机那样咔嗒响。它只是沉默地把纸扎穿,在另一面留下凸起的疤痕。你摸到的时候,信息已经在那里了,但没有任何人听见它被制造的过程。
这很像我和在云之间的那本笔记本。
斗殴后的几周里,在云和我住在一个挤满了未言之物的房间里。未被说出的事物有一种重量就是在场的重量。一个秘密是关系之屋里的一件家具,一张你必须绕行的桌子,一把你不能坐的椅子。你可以假装它不在那里,但你的身体不能。你的身体调整自己的动作,来容纳那件占据房间中央的隐形之物。
我们不谈论它。但我们看向彼此时它就像第三者站在我们中间迫使我们同时转过头。
学校方面也注意到了那场斗殴。他们注意到了我脸上的淤青和他嘴唇上正在愈合的伤口。他们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男生打架,像男生们常做的那样,大概是为了某个女孩,或一笔债,或青春期寻常的暴力。没有人问问题。没有人想知道。老师们看向别处,窃窃私语了几天,然后忘了。惯来如此。
但李然没有忘记。无论她从他的沉默中得出了什么答案,那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她。
我想过要去找她。我想过要解释,或道歉,或只是问问她觉得她看见了什么。但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像她一样迷茫,也许更甚?她只是作为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不堪的部分。斗殴以后她也没有再跟着在云走了,她现在挽着另一个女孩的胳膊依旧笑着。
而我,我做了我一直在做的事。我给他带东西。早上在他桌上放一块水果,午饭时一个热包子,下午一盒茶。他接过去在大部分时候。他沉默地吃掉它们,眼睛盯着黑板或笔记本的纸页,从不看我。
我告诉自己这已足以。我打破了那漫长而致命的沉默。而接下来的一切都会不同,因为我让它不同了。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发现他独自在篮球场上。太阳低悬在空中,在开裂的沥青上铺展影子,他在投罚球,动作优雅,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轻嘶着穿过篮网。
我站在场边看着。他继续投,我继续看,太阳继续下沉,影子继续拉长,唯一的声音是篮球的弹跳声、篮网的嘶嘶声、以及学校围墙外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
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他站在罚球线上,篮球夹在臂弯里,背对着我,肩膀随着呼吸起伏。我能看见他后颈上的汗,他的衬衫贴在肩胛骨上。
“你在这儿。”他说。
“是。”我说。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把我整个人都看进去了:我颧骨上已经褪成黄色的淤青,我挺直的肩膀,我双手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看起来很糟。”他说。
我笑着:“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他的嘴角的抽动了一下。
他转回篮筐,又投了一次。球没进,从篮筐上弹开,滚向边线,我小跑着追过去,捡起来,扔还给他, 他没有看就接住了。
“你为什么一直回来?”他不情愿地问。
我几乎就要说——
“因为你吃了我的包子。”最终我却这么说。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他转回篮筐,又投了一次。这次球进了,一道干净的弧线,一声轻软的嘶嘶。
我们在一起投了一会儿篮,也不说话,不看彼此,就在罚球线上轮流。篮球在我们之间来回传递,像一场没有词语的对话。我仍然很烂,大部分球都投丢,大部分都被他捡回来。
当光线开始变暗,空气转冷时,他捡起球,夹在臂弯里。
“我得走了。”他说,“他们八点锁门。”
“嗯。”
第二天,我给他带了一个小笔记本,一言不发地放在他桌上。他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我,我看见他眼里有一个问号。
“当你说不出来的时候,”我说,“就写下来。”
他盯着那个笔记本很久。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仿佛想把它推开但没有。他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看着空白的纸。
他合上它,放进了书包,没有任何言语。第二天,当我打开放在桌子中央的小笔记本时,我发现了两个字,用他那锐利的笔迹写着:“秦深。”
我的名字。
我读了太多遍。第一遍确认它是真的。第二遍记住每个笔画的模样——“秦”那锋利的斜线,“深”那沉稳的深度。后面只是为了感受指尖下的纸,感受残留的温度碎片。
我合上笔记本,把笔记本放回桌子中央,转回黑板面朝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下午,当我们一起在灰蒙蒙的春日光线中走回家时,他走在我旁边。他的肩膀离我近到我能透过我们衣服的布料感觉到他手臂的热量。
我们安静地走着,秘密也走在我们之间,沉默而坚实,我们都学会了容纳它作为第三者。
那本笔记本成了我们的第三种语言,说出嘴巴说不出的话。他的句子总是很短,总是挤在一起,仿佛他害怕给一个想法太多空间会让它变成真的。
“昨晚我梦到孤儿院了。”“暖气又坏了。”“你上课话太多了。”
虽然还不是告白,但是一个正在学着信任我的人的全部。
我从不回写我害怕如果我写了,那个在我们之间生长着的脆弱之物就会碎裂。
我以其他方式回答他。早上在他桌上放一块水果。一支削到完美的铅笔,放在他的课本旁边。一杯从食堂打的汤,我一言不发地放在他那侧的桌上,眼睛盯着黑板。
他收下了。
这是一场沉默的求爱,而我们从未承认过我们在做这些事。
李然不再放学后等他了,他也没有提起她,我也没有问。笔记本里没有提及她的任何线索,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她成了我们之间另一件未言之物,我们学会了不看它绕过它走路的家具。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看见了她。她依然带着红围巾,和她的朋友说着什么。我们擦肩而过时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到几乎算是认可。
虽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很坏的视线,但我还是先移开了视线。那是我的本能,在任何目光的对峙中成为先眨眼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当我再次饥饿的翻开那本小笔记本时,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你为什么不写。”
我坐在书桌前,一个小时,笔在手中,试图找到不会打碎我们正在建造的那座玻璃屋的词语。
最后,我只写了这一句:“我以后不会再打架了。”
我把笔记本留在了他桌上。我没有看他读它。我坐着,眼睛盯着黑板,双手平放在自己桌上,呼吸浅而刻意。
我感觉到他打开了它。
当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他把本子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那里躺着一个他的笔尖悬在纸上一节课后捏出来的字:
“嗯。”
四月中旬的一个夜晚,我在凌晨三点醒来,带着像高烧一样的确信,确信我不能再等了,笔记本是拐杖,我需要听见他的声音说出点什么,什么都行,只要重要。我在黑暗中穿好衣服,蹬上鞋,穿过沉睡的城市走向孤儿院。
大门锁着,但栅栏上有一道缺口。多年前铁条被撬开再也没有修补过的地方。我挤了进去,胯骨擦过生锈的金属,穿过院子走到他住的那栋楼。我知道哪扇窗户是他的,我在黑暗中站在它下面足够多次了,仰头看着他床头灯微弱的光晕。
我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扔向玻璃。它发出轻轻的一声,不足以吵醒别人,但我确信,足以够到他。
一分钟。
两分钟。
窗户开了一条缝,他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在月光下苍白。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认命于我的荒谬。
“睡不着。”我说,“我需要见你。”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就从窗口消失了。我听见他里面的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走出来时大楼前门的吱呀声。
他穿着一件薄毛衣,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年轻,更小,不那么像那个我将他塑造成的不可穿透的堡垒,而更像是他本来的样子:一个从未被好好拥抱过的十七岁少年,一个不知道安全是什么感觉的人。
“你疯了。”他说。
他在楼前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水泥地,我坐下了。
很长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院子很安静,只有远处城市的嗡嗡声,和风吹过门口那棵洋槐光秃秃的树枝时轻柔的沙沙声。一只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灰斑公猫,耳朵裂了一道口子,蹭着他的腿。他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它的头。
“我以前养过一只猫。”他的声音比月光还轻,“很小的时候。它不见了。他们说它跑了,但我认为是哪个大点的男生杀了它。”
我不知道该对此说什么。于是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坐在那里,近到能透过他的毛衣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我让沉默去完成它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问的那个问题——我一直在想。”
我的心停了。也许它还在跳。我已经分不清了。我屏住呼吸,等着。
“我不知道答案。”他的手指仍然无意识地在猫的毛里移动。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月亮照亮,我第一次在他表情里看见了我不敢盯着看的东西——脆弱,**、不设防。它让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一个我几乎够得到的人。
于是,我问出了一个从第一个秋天起就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皱眉?”
他顿住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什么?”
我看着他。极近距离看久了,那双属于少年的眼睛像迷失在深林的动物,瞳孔有月光,也有我。
明亮的月光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仿佛他本要说什么却忘记了要说什么。
而在那一刻,在孤儿院台阶上那个凝固的时刻,猫在我们之间咕噜着,月亮低悬在光秃秃的洋槐树上空——我想吻他,胜过此生想要任何东西。
我能看见他喉咙里的脉搏。一小阵快速的搏动,出卖了他脸上试图隐藏的一切。他的手已经停止了在猫毛上的抚摸。他的呼吸变浅了。他在等待着什么。虽然我不认为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个念头像高烧袭来,再多一秒,我怕自己真会倾身覆上去。我憋住呼吸,转移视线,试图把自己拽回这截冰冷坚硬的水泥台阶上。
而在我转移视线之前,猫从他膝上跳下来,小跑着消失在了黑暗中,尾巴高高翘起。
魔咒破了。
他转过头去,在我来得及行动之前。
我垂下眼,低下头。我回答了他的问题。
“高一的时候,你看我时总皱着眉。你讨厌我。”
在长久的沉默后。
“你长得奇怪。”他说。
“……什么?”
“………”
“……很丑?”
“不是。”他说。
“那现在呢?”
“还是会。”他说。
“……什么时候?”
“你笑的时候。”他说。
我笑了起来,他看见我的笑脸,眉头果然皱了起来。然后,我笑的更长久了。
失明六年了,我已经能很流畅地读盲文。我一边回忆着他在月光下皱眉的样子,一边无意识地摸着膝盖上那页刚打下的字。凸起的点早已扎穿了纸面,只是当时我还不懂盲文,把他的笑一笑而过。
《盲文》
题解:
1. 触觉语言:一种由凸点组成的书写系统,通过指尖阅读。信息在纸的另一面被扎穿,在沉默中传递,被触摸时才被知晓。
2. 本章:一份关于两具身体如何在无声中交换证据并以此建立一套私人语言的记录。
3. 有些话被扎穿在纸的另一面,你在正面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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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月光下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