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 闺中细语】

三日禁足方满,东厢的门才重新打开。

禁足结束后,郑曦回到了日常。

她清晨早起,为桃夭亲手种下的药草浇水。庭角的薄荷与车前子在雨后长得格外茂盛,湿润的泥土带着草本的微香。她会俯身察看花盆湿度,指腹轻触泥土,细细拂去叶面上的尘,偶尔也将前日的茶渣埋入根旁,像是在照料一段尚未说出的心情。

桃夭总跟在她身后,有时帮忙递水,有时自顾自蹲着看叶子上的露珠。自那场罚跪以来,她的神情总是慌慌张张,看起来比谁都更怕自家小姐再受一点委屈。她像只在阴影中打转的小雀,虽无力撑伞,却始终不曾离开。

她一边收拾药草,一边压着声音碎念:

「小姐,奴婢想在东墙边种株艾草,驱蚊也好……」

「这几日您睡得沉些了,昨夜还没有说梦话……」

「小姐……那个,您还会再去书斋吗?」

郑曦多半只是轻轻一笑,未作回答。桃夭不敢再问,却仍每日早早备好笔墨与纸砚,像是在静静等待什么悄然归位。

然而,自那日之后,她便不再轻易踏入书斋。

现如今,郑曦每日皆于东厢内院展纸铺帖,临帖、抄经、习字,偶尔练习府中历图与古籍。禁足时的静默仍残留在她骨子里,像无声的影,让她下笔都比从前慢了些。晨光从窗棂斜落,她伏案而坐,眉眼沉静,笔墨间不疾不徐,似是在与时间对坐。

案侧摆着桃夭细心磨好的墨,墙边陈着数本旧书。她总是静静坐着,时而执笔凝思,时而侧头望向窗外,一如她心中那道尚未平息的波澜——不言、不动,却从未真正离去。

偶有几位庶兄庶弟自书堂归来,于庭间与她错身而过,眼神或冷淡、或带着微妙的嘲讽。她未曾回应,也不曾低头,静静走过,如同风掠过屋檐,不着痕迹。

嫡姐难得现身,却总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视线,有时像监视,有时像轻视,更多时候则只是无声的针,刺在衣襟之下,不见血,却隐隐作痛。

她都默默承受,如同一粒沉落尘埃,在风起时,仍选择静静沉着。

只是偶尔,夜深梦回时,那场火海与断翼仍会在她梦中浮现。燃烧的羽翼、破裂的空鸣、金焰深处,一道背影愈走愈远,无人回首。

书斋中,卫慎行发现她数日未至。

他翻过最后一页兵策,目光落在窗外未掀的帘角,指节微顿。那是她惯常坐的位子,空了太久,连尘都落了薄薄一层。

书案上她留下的笔尚在,笔洗早已干涸,书签静静夹在那本《气理纲要》中。他立于原处,并未挪动,只静静望着那行未写完的笔划,一笔一划,分明仍存着她当日的用心,却早已冷却。

那日她跪于雨中,他未曾出声,只远远站在窗后。但这几日,她从他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他不问,却记得得极清——哪日没来,哪本书未翻,甚至笔架上的纸镇略微歪斜,也一眼即察。

他翻出一本《奇经要录》,随手收进信封,吩咐书斋小厮送往东厢。封中只附一行字:

「在宅内读书,也要记得坐直。」

字迹如其人,端正清润,不带一丝情绪,无悬笔,亦无多话。

桃夭收下信时还怔了一下,低声嘀咕:「卫家少爷也太……太严了吧……小姐都被罚成那样了,还要管坐姿……」

她嘴上小声抱怨,脚步却轻得像怕惊动风。回到东厢时,她偷偷探了郑曦一眼,发现她正凝神看着那封信。

郑曦指尖轻触那一行字,眼底静如水波,片刻后,嘴角缓缓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桃夭在一旁瞧着小姐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先前那点抱怨顿时烟消云散。她悄悄地将藏在袖袋里、那张写了几日却一直没机会送出去的字条又往里掖了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还好那封信没送出去,不然可就多此一举了!看来卫少爷……果然还是真心记挂着小姐的。』

她心里高兴,话也多了起来,忍不住往郑曦身边凑了过来,一边帮她整理书案,一边小声地闲聊起来:

「对了小姐,妳听说了吗?最近府中西边那口老井,不知怎么的,打上来的井水都特别凉,跟冰镇过似的。厨房的张妈还抱怨说,泡茶都不好掌握火候了呢。」

郑曦正看着信上的字,闻言只是随口「嗯」了一声,并未深思,只当是天气转凉的缘故。

桃夭也没在意,继续高高兴兴地说:「不过凉点也好,正好给小姐冰镇些酸梅汤喝,去去火气!」

那笑意藏在眼底,未散,就像雨后初晴时,庭角那盆药草悄然吐出的新芽。风没说话,阳光也没说话,但她知道,它们都在。

一日午后,天气清朗,风过屋檐,枝叶微响。

郑曦推门步出东厢时,桃夭立刻跟了上来,手里抱着一卷薄被和两册旧书,一边小跑一边问道:「小姐今日……是要去书斋吗?」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桃夭小小地松了口气,又似有些迟疑:「那我、我去帮妳铺垫子……那里好几日没人坐,怕是落了尘。」

郑曦「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是连日来最明确的一次回答。

院中秋意渐深,石砖间已积了些落叶。桃夭蹲下身去,小心捡起黄得卷边的叶子,又回头看了看小姐的背影——那步伐仍是素静,却比过去几日走得更稳些了。

书斋如旧,静谧无声。

窗格久未全开,斜阳落在案边,为暗沉的书面映出一层微银的光。

桃夭先忙着开窗、擦椅、理书架,随后低声说:「小姐,我把墨水磨好了。」

「谢谢你。」郑曦轻声应道。落座后,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案上一物——

《气理纲要》仍静静搁着,书签未动,旁边的笔记斜斜压在一侧。

指尖轻触书角,一瞬间,仿佛这段时光从未被打扰。无人翻阅,亦无人移开,一切都静默如初。

她没有说话,只翻开书页,重新提笔。

——

屏风另一隅,卫慎行正坐于窗前,研读兵策如常。

郑曦进门的那一刻,他翻页的动作微顿,旋即如旧。

视线仍落在书上,却不知何时,移向了帘后那道熟悉的光影。

直到她坐下,开始读书。

坐姿如昔,端正、安静,肩线稳定,毫无颤抖。

他收回目光,执笔续写注解,神色如常。

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也没做。只记得她坐下的那一刻,窗外正巧吹进一缕风。

几片落叶飘入,她未曾抬头。

此時,桃夭正坐在廊下晒被子,一边将被褥拍得蓬松,一边频频往书斋方向瞟。她动作极轻,眼神却闪得飞快,像怕被谁发现似的。她见小姐依旧没说几句话,但神情比前些日子柔和了些,甚至写完字后还用手指在纸边描了描,像在思考什么。

更让她心里小鹿乱撞的,是那位卫家少爷虽一句话都没说,但明明坐得不远,偶尔还会微不可察地偏头,像是在听小姐落笔时的声音。

她整颗心都跟着笔尖走了,小声嘀咕:「这……这不算是情话,对吧?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们写字都像在……互相说话……」

桃夭一边晒被一边偷笑,还不敢笑太大声。她知道,小姐听见了,会假装没听见;卫家少爷若听见了,大概也只会沉住气,再翻一页书,然后更沉静地「假装什么都没有」。

傍晚归院后,桃夭忙着替郑曦端水、熬茶,一边帮她卷袖子,一边忍不住小声问道:

「小姐……那本书,是他放的吧?」

郑曦低头拂开茶叶,没接话。

桃夭悄悄蹲下来整理书架,嘀咕得更小声了:「其实他这样挺好的,不说话也不烦人,还……还送书。」

「你说得比他还多。」郑曦声音不重,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桃夭一愣,然后「扑哧」一笑,连忙低头掩住:「奴婢只是替小姐高兴嘛……不说也看得出来,他总是……有在等您。」

郑曦微微抬眸,未答,只是望着窗外那轮初上的月色。茶水微凉,光线温柔,她忽然觉得,今夜,比过去几夜,都安静得刚刚好。

黄昏时,慎行将今日的书整理好,手指一顿,从一叠书后取出另一册薄册。

那是她曾提过想找的书——他没问她为什么需要,也没当面给她。只是默默将书放在她案边那一角,像是原本就属于那里。

他走时未发声,步伐极轻,只留下一道风声从门缝轻轻掠过。

郑曦写字的笔一停,眼角余光瞥见案边多了一册薄薄的书册。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追问。

只是指尖停在书脊,缓缓收住笔锋。

那一刻,她知道:这里的风没有改,光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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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途
连载中Evangeline13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