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起,雾气尚未散尽。
郑曦靠着石壁醒来,膝伤已止血,只是仍隐隐作痛。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兔,那团白毛正缩在她肘弯,还打着呼噜。
「霜芽,该起了,我们要出发了。」
「妳才刚醒没多久,走什么走。」霜芽翻了个身,耳朵微颤,「难得这里草地软,空气又香……」
「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火坠谷的?」
「是啊,但我没说今天要走啊。」
郑曦无语,拍了拍它背,霜芽嘟囔几句,终于跳起身来。
她们沿着图上的山径缓行,林木越来越密,枝叶间洒下斑驳日光。走过一段雾气浓重的树谷,四周忽然变得异常安静——鸟不叫、风不动,几棵老树的树皮上什至浮着焦痕似的曲纹,如被火气舔过。
霜芽一边跳一边碎念:「我总觉得……这里有人在看我们。」
「你是灵兽,感觉会错吗?」
「我又不是狗,闻不到那么多。只是……毛有点炸。」
郑曦笑了笑:「也许是风吧。」
她话音刚落,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跌进一个掩着落叶的浅坑。她惊呼一声,稳住身形,低头一看,那坑底还刻着几道简单的木纹。
「……有人布过陷阱。」
霜芽蹦回她肩上,警惕地四顾。
「果然有人在跟踪我们。」它低声说,「而且是那种喜欢恶作剧的小崽子。」
接下来短短半个时辰内,灾难接踵而至:
她被藤蔓绊倒;水囊的塞子被换成了树胶,水全漏光了;连她挂在树枝上的药草包也被动了手脚,一些重要药材凭空消失,换成几片发霉老叶。
「这……这简直是蓄意挑衅!」霜芽气得耳朵直立,连尾巴都炸毛了。
郑曦咬着牙,眉心紧锁。
她不是没怀疑过野兽或山民,但这些恶作剧太有选择性,显然有人从一开始就在暗处观察,还懂得药材与行走路线。
她靠着一株粗壮树干调息,低声道:「再这样下去,我什么都做不了。」
霜芽转了几圈,忽然抬头:「不行,我不能再等了。你受伤不方便,我来当饵。」
郑曦一愣:「你?」
「对啊!我看起来就是个好骗的可爱兔,对吧?」霜芽昂着头,自信地拍了拍胸口,「我就故意走丢、假装在地上打滚,再叼点草假装偷吃,他肯定会上钩。」
「你不怕他是坏人吗?」
「怕啊,但更怕妳再被整!」霜芽哼了一声,尾巴一甩,「我可是灵兽,不是木头兔。他若敢碰我一下,我就让他吃一口我的火刺草。」
郑曦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暖意。
「好,那就麻烦你了,将军霜芽。」
「哼哼,放心交给我吧,队长郑曦。」
—
林荫之外的高处,一道身影藏在枝叶之间,静静俯视这一切。
少年皮肤黝黑,赤足立于枝头,头上绑着兽骨绳环,双耳微动,像是在捕捉她们每一句话。
只见那团白毛朝树林深处跳跃,一副「走丢的小兔子」模样,不禁笑出声:「这兔子还真是笨……」
他一边喃喃,一边悄然移动身形,从一棵树窜向另一棵,动作敏捷,连叶都不曾晃动。接着,他摘了几片叶子,捏成小团,一颗颗往霜芽的屁股丢去。
「咚!」
霜芽跳了起来:「谁打我!」
「咚咚!」
「我警告你喔,再丢我咬你——哎呦!」
这回是果壳落下,正中霜芽脑门。
少年笑得肩膀发抖,完全没察觉自己已被牵进了早设好的小坡地。
「嘿,小家伙,又乱跑。」他悄声说着,一跃而下。
正得意时,脚下藤索猛然收紧——「咻——啪!」
他整个人被扯离枝头,扑通跌入落叶掩盖的浅坑中。
落地的一刻,他脑袋一空,还卡了一根藤在额头上,满头落叶,呆了两息。
「……我被耍了?」
霜芽慢悠悠扛着一片大叶走来,神气活现地看着他,像是在说:「谁才是笨兔子?」
郑曦也一瘸一拐地走近,神色平静道:「原来你喜欢欺负兔子?」
少年一愣,眼神忽地一亮。
「哎呀……我只是觉得它很耐丢而已,没想到妳还会设陷阱?」
他边笑边扭动身体,想站却被藤缠住,只得歪着脖子:「妳是谁啊?不是村里人吧?」
「那你是谁?」郑曦反问,语气不带敌意,却也没放松警觉。
少年歪头看她:「妳受伤了,还能设这么完整的局……有意思。」
他抬手松开缠脚藤索,翻身蹲起,拍拍身上的灰。
霜芽跳回郑曦肩上,低声道:「他是兽族。」
郑曦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那黝黑皮肤、亮眼兽瞳,气息不张扬,却带着一种年少野气。
「你一直跟着我们,想做什么?」
「跟着你们?是你们走到我地盘耶。」少年摊手,「我就住这里,看到有人乱走,又有兔子撒野,当然要玩一下。」
霜芽气炸:「撒野你个头!」
少年挑眉:「啊?你兔子会讲话喔?」
「你才现在发现?笨!」
郑曦轻抚霜芽的毛,望向他:「如果你没恶意,我们就此别过。谢谢你……的叶子。」
少年咧嘴一笑:「喂,等等。妳们不是外人吗?怎么会走这条山路?」
郑曦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因为有东西在呼唤我。」
少年的笑容微顿,视线掠过她肩头的纸卷,又落在她被包扎的膝上。
「……妳要去火坠谷?」
郑曦一怔,尚未回话,少年已自言自语:「真是够了,怎么最近这么多人往那里凑……」
霜芽眨眼:「你也知道火坠谷?」
他没回答,只盯着郑曦看了片刻,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头误入猎区的小鹿。
他低声说:「那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尤其是像妳这种……看起来连一天都活不下去的人。」
郑曦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怒,只是平静地反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活?」
阿岳被她问得一愣,抓了抓头,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他再次审视她,眉头微皱,像是在分辨什么:
「我不知道。但妳身上的那股气……」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干净,但也……很危险。干净得跟这里格格不入,那地方会吞掉这种气息。」
他说话时,郑曦感觉到肩上的霜芽,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它没有出声,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第一次用一种近乎探究的、而非嫌弃的目光,打量着阿岳。
这时,阿岳突然歪头,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明明受了伤却比谁都倔强的女孩,又看了看她肩上那只会说话的奇怪兔子,忽然觉得,跟着她们,或许……会比一个人对着树说话,要有趣得多。忽地笑了:「我就索性跟着你们去看看吧!反正山里最近也没什么好玩的。」
「谁要你跟着!」霜芽抗议。
少年笑得贼气十足:「谁说我要问你们啊?」
—
夜幕降临,两人一兔在林间临时扎营,找了个靠溪避风之地。火光映着他们的影子,摇曳不定。
郑曦盘坐一旁,简单换了药。她不说话,只偶尔抬眼看看对面。那名少年抱着膝坐在另一边,嘴里叼着细枝,若有所思地拨着火。虽与她们同处一火,少年却始终坐在稍远处,像野兽面对陌生群体时本能未退。
「你真要跟我们去?」霜芽问,语气有些嫌弃。
「不跟着妳们,我就要继续对着树说话了。」阿岳眨眨眼。
「你不是说……火坠谷不能进?」少年收起笑,低声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进去过,但每次靠近那片山区,背后就发冷。风逆着吹,气流像卡住喉咙,让人喘不过气。」少年顿了顿,又说:「但我也梦过那地方在烧,整个谷底都在火里,而我……站在里头却只觉得冷。」
霜芽狐疑:「在火里还會冷?」
少年低头:「像不是我自己的火,好像它一直在等什么。」
郑曦看着他,忽然问:「阿岳,你先前说『最近这么多人往火坠谷去』……除了我们,你还知道有谁在打探那个地方吗?」
少年咬着细枝,眼神闪了闪,似乎在回想:「嗯……穿得跟妳们不太一樣的,有几拨吧。有的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也有的人……嗯,看起来挺有派头。」
霜芽忍不住吐槽道:「喂,我说野小子,你一直说『很多人』,我们这一路除了你,半个人影都没瞧见,你说的『很多』到底是多少啊?三五十个?还是上百个?」
阿岳被他一噎,抓了抓头,有些不自在地说:「呃……大概……三、五队人?或者再多一两队?」他看郑曦和霜芽都用一种「原来如此」的眼神看着他,才有些底气不足地补充道,「我……我平时在林子里,除了那些不怎么敢靠近我的小兽,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活人。一下子看到好几拨陌生人往同一个方向去,对我来说,那就是『很多很多人』了!」
郑曦闻言,倒是理解般地点了点头,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对一个长年独居山林、鲜少与人接触的少年而言,几队人马,确实算得上是「盛况」了。
她又想起柳婶交出地圖時那副惶然不安的模樣,便追問道:「那玄谷村的村民呢?他们对火坠谷似乎非常忌讳,难道也只是因为山神的传说?」
阿岳的面色微微沉凝下來,他撥弄着火堆,火光映得他眼神有些幽深。
「山神什么的,是那些老人家拿来吓唬小孩的。」他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些,「不过,那地方确实邪门。我听林子里那些活得久的老猴子说过,很多很多年前,玄谷村里曾有那么几个胆子最大、不信邪的年輕後生,仗着自己身手好,偷偷结伴进了火坠谷,说是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结果,一个都没再回来过。从那以后,村里人就把那里当成了真正的禁地,谁也不敢再提,更别说靠近了。」
霜芽一听,耳朵都警惕地竖了起来:「一个都没回来?那我们还去送死!」
郑曦没有理会霜芽的咋呼,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岳:「難怪柳婶会那么害怕。」
阿岳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所以说,像妳这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姑娘,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不是笨是什么?」他斜了郑曦一眼,语气又带上了几分先前的戏谑。
郑曦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忽然问:「你怎么知道那地方叫这名字?」
少年咬着细枝,眼神闪了闪:「我听过别人说,也梦过。有些字不知道从哪学来,就这样在脑子里。」
霜芽狐疑地盯着他:「那你呢?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才慢慢说道:「……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本名。有个秀才,曾经捡过我一段时间,说我像山岳般顽固,就叫我阿岳。」
郑曦看着火光映着他的轮廓,低声说:「这名字不错。」她的话很轻,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这个少年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不被世界接纳的孤獨感,像一面镜子,让她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片刻后,郑曦才转了话题:「明天出发前,让我帮你重新包藤绳,你落下来的时候擦破了肩。」
少年微一挑眉,没说话,只低低应了声:「嗯。」
营火噼啪作响,他们不再交谈,只听见林间的风声与远方偶尔传来的兽鸣。而在这安静夜色之下,命运的齿轮,已悄悄转动。
───
而在云雾之上,时空之外的某处天殿,长夜未眠。
第七重天界,命理殿中,静寂如石。
一册封尘已久的命簿忽然轻震,页角自动翻动,停在一页空白处——墨痕未落,却已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笔迹,自无字中缓缓浮现。
在殿堂最深处,镇守命簿的神将睁开双眼,低声喃喃:
「尘火将醒,命骨初燃……她,终于动身了。」
而在遥远的另一界,沉睡的金光羽翼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什么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正从大地深处,缓缓苏醒——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