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东南角的旧书斋,尘封多年,架上多是断页残卷,无人问津。
郑曦推门而入,阴凉气息夹着纸墨香扑面而来,指尖轻掠过案几的木纹。脑海中依稀回响起过去的静谧——以前她总爱抱着药经与笔墨来此抄录方子。那时觉得,只要坐在这里,就能与外界种种隔绝。
只是,随着她来得次数渐多,一些闲言碎语也悄然浮现:有人笑她不知分寸,有人说她故作清高。起初她不以为意,直到某日经过回廊,连扫地的小厮都低头避让,她才惊觉,自己已渐渐成了他人口中的笑柄。
自那以后,她极少再来,仿佛这扇门关闭的,不仅是尘埃,还有她曾珍视的宁静。
那些流言蜚语如同刀子,每一句都在嘲笑她的「不配」。郑曦本以为自己早已将此地彻底封存,可如今,为了桃夭,她却甘愿再次面对这一切。她知道,这一步踏进去,不仅是寻药,更是对那些无形压力的无声反击。
让她低头,她做不到。
记忆中,那帖记有「紫流金藤」调配方法的残卷,就藏在最角落、最潮湿的书墙里——若没有这帖方子,那味好不容易取得的稀世药材,也只是枉费。
这几日府中上下为迎接贵客忙得团团转,反倒让她这个庶女有了可趁之机。趁没人注意,郑曦悄悄推开这扇许久未动的门——只要能找到那卷方子,就算翻破千卷、落入口舌,也在所不惜。
「紫流金藤……」她低声呢喃,脚步却愈发急切地越过一排排倒塌的书堆,试图寻找任何可能。忽然,一阵细微的纸页翻动声,从潮湿的角落传来——
她抬头,视线在那一瞬定住。
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排寄托着她全部希望的书架前,已有一人静静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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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自破损的窗牖斜斜洒入,微尘浮游。
一名少年坐在角落的书架前,正低头翻阅一本《孙子》。他眉眼清冷,指节修长,玄青长袍上的淡银兽纹随光浮动,鬓间几缕银丝泛着冷意,仿佛早已与这片尘封书卷融为一体。
不知为何,郑曦心底泛起一丝似曾相识的错觉,却又一时之间想不起自己曾在哪看过。她脚步微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后的书架——那正是她记忆中存放残卷之处。
郑曦心中一动——此处多年无人涉足,他既不是府中仆役,也非常见的访客,却行止自若,像是早就知晓此地的存在。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迈步上前,开口道:「这位公子,冒昧叨扰。我需寻一卷旧书,事关人命,能否借过片刻?」
少年闻声抬首,清冷的目光如深潭映月,语气淡淡地说道:
「相府的废书斋,竟还藏有能救命的方子?」
「是他?」郑曦心头一震——这声音只是从心底掠过,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那抹熟悉的轮廓在她眼前骤然清晰,与昨夜凉亭里的背影毫无偏差地重合。这份确信让她心口一紧,一时分不清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的玩笑。她紧握双拳,急切地恳求道:
「那是一本医书,我朋友病得沉重,脉象渐虚,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若找不到,她恐怕就再也醒不来了。」
少年垂下眼,声线不疾不徐:「此处书架腐朽,已有坍塌之兆。姑娘既然急在一时,旁侧的几卷医书或许更快些。人命诚可贵,多翻几册,也许反能得一线生机。」
郑曦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公子,这样问或许唐突。昨夜在凉亭,那位……说『只是只小猫』的人,是你吗?」她刻意放低语气,视线停在他衣袖上,仿佛要将这份冒犯压到最低。
少年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波澜,沉默片刻后淡声道:
「姑娘认错了。」
郑曦指节微紧,唇瓣抿成一线。那架书近在咫尺却难以触及,她终究是依了少年的话,抱着一线寻找其他药方的可能,绕过他走向旁侧的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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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找片刻,仍不见所需的方子。郑曦转而将视线投向上层书架,那里似乎也有些医书。于是,她踮起脚尖,努力伸手构向那些厚书。指尖刚触及书脊,腐朽的木板便发出轻响,榫卯也跟着微微晃动。书架的摇晃让她失去重心,连人带书一并往后倒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稳稳扣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那册厚书,将其放入她怀中。
「姑娘急在一时,也不必与这破木板较劲。」少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郑曦稳住身形,低声道了谢,翻开书,却并非她要找的残卷。正当她要转身继续翻找时,门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在这边!」伴随着小厮的喊声,门被推开。
少年听到后眉峰微蹙,转身退入书架阴影。郑曦眼角瞥见他衣角没入暗处,脑中飞快闪过昨夜的画面。她向前一步,正好挡住来人的视线。
「二小姐?」来人狐疑地打量她,「我们奉命寻宴上的贵客,有人见他往这边来。」
郑曦神色自若,手中仍翻着那本厚书:「这里除了我,还能有谁?这地方连下人都懒得来。」
小厮将信将疑地扫了一圈,终究没见到人影,只好抱拳退下。出门时,他仍忍不住回望一眼,低声嘀咕:「明明有人看见卫少爷往这个方向来的……」
直到门外脚步声渐远,书架阴影中才传来低沉的声音。少年从暗处缓缓走出,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为什么替我说谎?」
郑曦合上书,神色平静:「人情而已。昨晚的事,我还没还。」
她并不习惯欠人恩情,更怕被人误会。 ——既然昨夜他替自己挡过一回,今日,她便还他这一笔。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像是记下了这句话:「那我是不是该期待——下次也能遇到你?」
郑曦垂下眼,没有接话。略一犹豫,便抱着那本书走到不远处的案前落座,翻开内页细读,边查阅边记录。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她必须尽快找到那一味药引的线索。
她不愿空手而返,也不愿错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少年收回目光,继续翻阅手中的《孙子》。耳畔纸页声间,夹杂着笔尖摩挲的沙沙声,不急不徐,却异常清晰。
不知从何时起,晨光不再只是照亮书页尘埃,而是静静镀上他们轮廓一层柔和的金光。翻页声如风,落笔声如水,像他们的相处——无需开口,也不打扰彼此。
就连空气中那股旧书气味,似乎也因另一人的存在,而变得安稳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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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那少年翻着手中书卷,耳畔不时响起细微的笔墨摩挲声。他不觉停下动作,抬眼望向不远处——案前的少女眉心微蹙,却运笔稳如细水,专注地将册中所载,一笔一画抄录在她的笔记上。
「妳写的是什么?」少年侧目望向她,目光如水面般平静。
郑曦微抬眼,回道:「《备急千金方》,医书。」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笔下的字迹上。与战场上将令锋锐之笔不同,那字——稳静、流畅,毫无悬念。数息后,他淡声道:「妳的字,很稳。」
语罢便垂眸翻页,仿佛刚刚那句不过是一句无意插话。
郑曦望着他那一袭白衣,只觉这人与名字都太过端方正经,不免在心里想替他起个轻松些的称号——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垂下眼,重新翻检案上的残卷与笔记,继续寻找那一味药引的蛛丝马迹,笔尖却不知不觉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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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沉,月光透过窗牖洒进书斋时,郑曦才惊觉夜已降临。
她疲惫地停下手,任由书卷自指间滑落。原以为只要努力寻找,便能找到生机,可现实却像一堵高墙,将所有希望无情挡住。那本至关重要的医书,始终无影,而那少年也早已不知去向。
最终,她撑起酸软的双腿,默默起身回府。
只要桃夭还有生还的可能,就绝不会放弃——明日,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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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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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 书斋与少年 (上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