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还在折元宝,竹筐里的元宝堆了大半筐,金箔银箔分层码着,黄纸钱刀摞在旁边,整整齐齐。
沈离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靠着门框。低头摆弄手里的银铃铛串,一颗一颗拨过去,叮,叮,叮。
拨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了,把铃铛串攥在手心里,没响。
沈离站着没动,歪了一下头,颈侧的碎发滑下去,露出长命锁的银链。
秦铮从回廊走过来,脚步快,猎刀在腰后磕了一下。经过偏厅门口的时候,沈离从门框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秦铮没看偏厅,径直走向天井。
沈离的视线跟着他到回廊拐角,秦铮拐进天井,看不见了,沈离就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玩铃铛。
方慎从回廊尽头走回来,经过偏厅门口的时候脚步也没停。东厢方向传了信号过来,水缸有暗格,需要痕迹鉴定。
堂屋里,老暮靠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指虎放在膝盖上,符文已经暗了。等队员到齐,赵辞从西厢走过来,在老暮旁边站定。
“阁楼上的浓度超了,水缸暗格可能更高。”
老暮把指虎重新戴好,站起来:“走。”
偏厅里有一本翻开的《山海经》,扣在矮榻扶手上。沈离拿起那本书,躺到矮榻上,把书举到眼前翻了几页,又放下,从榻上滑下来,走回沈渡身边,后背贴着他的腰侧。
沈渡折元宝的时候手臂会碰到他的肩膀,每碰一下,他就往沈渡的方向歪一点。歪了四次之后,他整个人都压在沈渡身上了。
沈渡的左边袖子被他压住了半边,折元宝的时候右手要从左边袖口下面抽过去,动作比之前窄了半寸。
沈离把脸贴在沈渡的肩膀上,嘴唇贴着衣料,声音闷在布里,说:“哥哥,楼上那个人,翻完东西了。”
沈渡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筐,轻声说:“嗯。”
“他念了,哥哥写的字。”
沈渡的手停了一瞬,拇指压在黄纸的对角线上,没有往前推。停了不到半秒,继续往前推。
“哪一篇。”
沈离把脸从沈渡肩膀上抬起来,歪着头想了想,下巴搁在沈渡的肩窝里。
“哥哥写阿离的那一篇。”
沈渡拿起一张新的黄纸,折完这个元宝之后他没有立刻拿起下一张,手在条案上停了半秒,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你看了。”沈渡说。
沈离把下巴从沈渡肩窝里抬起来,转过身,两手撑在沈渡的膝盖上,仰脸看他。
“哥哥写的字,我都要看。”
沈渡低头看沈离,瞳孔的边缘比平时多了一层极淡的光,声音低了一度:“阿离。”
沈离笑着把脸埋进沈渡的膝盖里,蹭了蹭。
“哥哥,我饿了。”
沈渡把黄纸放下,伸手捏住沈离的后颈,按了一下。
沈离闷闷地哼了一声,还窝在膝盖里。
“想吃什么。”
“橘子。”
沈渡把手收回去,拿起黄纸继续折。
“刚吃完。”
“又饿了。”
沈渡没接话,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筐。
沈离从他膝盖上抬起头,下巴压在沈渡的膝盖骨上,仰脸看他。嘴角还挂着橘子汁没擦干净的痕迹。
“哥哥,你写的那些字,阿离都很喜欢。”
沈渡的手没停,开口说:“嗯。”
沈离把脸转过去,面朝偏厅外面。
堂屋供桌上香炉的青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一半被不知哪里的风吹散了。
苏谣还靠在柱子上。
周楚楚坐在地上叠纸鹤,叠完一个拆一个,拆开又叠,纸面上全是折痕。她叠的时候眼睛不在纸上,在偏厅门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沈离的衣角上。
沈离动一下,她的手指就停一下。
居然站在博古架旁边,压缩饼干捏在手里没吃。周予靠在窗边,五帝钱在指缝间转,红绳穿来穿去,铜钱边缘反着黄铜的光。
沈离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周予的手指停了,五帝钱卡在虎口没动。他看了那枚铜钱不到半秒,继续往下扫。
周予等他视线移开,才把五帝钱重新转起来。
许止蹲在堂屋角落里,契约纸从口袋里抽出来铺在膝盖上,纸面上只有“已阅”两个字,从进本到现在就没变过。
许止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是空白的。他把契约纸折回去塞进口袋,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摸了摸三个替身偶,用手指把其中一个的四肢捏了一遍,红线没有松,但他感觉迟早会松。
许止抬头看了一圈堂屋里的人。
苏谣站在柱子旁边,视线落在偏厅方向。许止盯着她看了几秒,把替身偶塞回口袋,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苏谣旁边,蹲下去。
苏谣低头看他。
许止没抬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替身偶,草偶的脸朝外,墨点眼睛对着苏谣的膝盖。他把它塞进苏谣的外衣口袋里,动作非快,红线的末端从口袋边缘垂下来一小截。
“你拿着,别问。”许止说。
苏谣低头看了一眼口袋,草偶露出一截稻草扎的胳膊,红线的末端在空气里轻轻晃。
“你接下来跟沈渡说的话,”许止蹲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问到的东西,告诉我。”
苏谣看了他一眼。
许止的视线落在偏厅的方向,沈渡正在穿纸钱,沈离靠在沈渡身上,闭着眼。
“好。”苏谣说。
许止站起来,退回堂屋角落,重新蹲下去。他把契约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纸面上多了一个字“等”,只有这一个字。他把契约纸折回去,塞进口袋。
偏厅里,沈渡还在折元宝。沈离从沈渡膝盖上抬起头,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苏谣站在门槛外面,周楚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看里面。沈离的视线在苏谣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哥哥,外面有人一直在看你。”沈离的声音闷在沈渡的衣料里。
沈渡没抬头,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筐。
“随她们看。”
沈离把脸转回去,重新靠在沈渡身上,铃铛响了一声。
苏谣站在门槛外面,把口袋里的草偶往里塞了塞,确保它不会掉出来。周楚楚站在她旁边,手指捏着安神符的折角,指腹在符纸边缘来回摩。
“你进去吗?”周楚楚问。
苏谣摇头,她还没想好。沈渡的好感度怎么涨?什么行为会涨?好感度下降会不会触发什么灵异事件?
坐在她们旁边的玩家叫杨梅,从她们旁边走过去,进了偏厅。在条案最边上坐下来,拿起一张金箔,学着沈渡的手法折。第一道对角折歪了。她把折歪的金箔放下,重新拿了一张。第二张还是歪的。
沈离偏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捏金箔的手指上,看了两秒,收回去,把脸埋进沈渡的膝盖里。
“哥哥,她的也歪。”嘴唇贴着沈渡的衣料,声音闷出来。
沈渡没看,直接开口:“阿离的没有歪。”
沈离的下巴在沈渡膝盖上蹭了蹭,没再说话。
杨梅把第二张折歪的金箔拆开,重新对折还是歪的。她把金箔放在条案上,推远了一点,拿起一张黄纸。
黄纸比金箔厚,好折一些;折了两道,折痕还算齐,收边的时候捏不住,边角翘起来半寸。她用手掌压了一下,翘角下去又弹回来。
沈离从沈渡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头歪了十五度左右,眼球从左往右移动,从杨梅的手指移到黄纸,从黄纸移到她脸上,停了一下。
杨梅抬头的时候,沈离已经转回去了。
周楚楚站在门槛外面,看到了沈离弯嘴角的那一下。她的手指在安神符上掐了一下,符纸的折角被她捏出一道新的折痕。
苏谣还在看沈离,沈离靠在沈渡身上,闭着眼,手指在铃铛串上慢慢拨。拨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了,铃铛的余音在空气里散了。
苏谣把视线收回来,又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周楚楚在旁边叠纸鹤,叠完一个拆一个,拆了十几个。她把拆开的纸展平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站在苏谣旁边,手指还在口袋里捏着安神符。
苏谣看了她一眼,说:“你进去吗?”
周楚楚,摇头:“我陪你站这儿。”
堂屋另一头,居然靠博古架上,压缩饼干吃完了,包装纸折成的方块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他的视线穿过堂屋的门,落在天井里那口石缸上。碧绿的睡莲叶片浮在水面上,边缘微微卷起,叶面上滚着几颗水珠。
居然盯着那口水缸数边沿的青苔,快看了十分钟。
青苔从缸沿往下蔓延了大约两寸,颜色从翠绿过渡到深绿,深绿的部分边缘不整齐。
居然离开博古架,走到天井边上,蹲下来,手指在缸沿上摸了一下。
青苔下面是湿的,水从缸沿溢出来过,顺着缸壁往下淌,在青苔上冲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居然用指甲刮掉青苔,一个字,“沈”。旁边还有一个字,只露出半边笔画,看不完整。他用指甲把旁边的青苔也刮掉出现一个“氏”。
两个字连在一起,“沈氏”。下面还有字,被水垢糊住了。
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普通铜钱,用边缘刮了几下水垢,水垢掉了一层,露出来的笔画是“堂”。他又刮了几下,第三个字完整露出来“祠”。
“沈氏祠”,下面应该还有字,但水垢太厚了,一时半会刮不干净。
居然站起来,在缸沿上敲了两下,声音厚实。他低头看缸沿上的刻痕边缘有磨损,从左上往右下。看了一会儿,把铜钱收进口袋,转身走回堂屋,在博古架旁边站住。
居然低头看自己手上那枚铜钱,包浆颜色从黄铜色变成了灰白色。翻过来看背面,字模糊了,“道光通宝”四个字,“通”字的走之底少了一笔。
他把铜钱收在手心,没再拿出来。
居然站在天井边上,盯着那口缸看了片刻,把视线移向堂屋。
老暮正从回廊方向走过来。他经过居然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一眼缸沿上新刮出来的刻痕。
“沈氏祠。”居然说。
老暮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秦铮带队往东厢后面的窄巷走,走在最前面,左手还插在口袋里,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没完全停下来。方慎走在最后面,盯着秦铮的后脑勺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
老暮跟在秦铮后面,指虎重新戴上,符文表面的青白色光晕比在阁楼上暗了一些。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指虎内侧的灰,没抹掉。
十九走在中间,笔记本夹在腋下,竹简挂在腰侧,手背上那个白点灰色那圈没再扩大。
窄巷在东厢后面,青砖铺的窄路刚好容两个人并排。左边是东厢的外墙,爬满枯藤。右边是一道砖墙,墙头上长着瓦松,灰绿色的叶子,边缘发焦。
窄巷尽头是那口井,青石井圈长满青苔,靠近井口的位置有一圈白色水垢。井口盖着厚木板,上面还压着石头。
游叙蹲在井圈旁边,看到秦铮过来,站起来让开位置。
“井圈内侧有东西,声音不对。”
江故站在井圈另一侧,折叠短矛收在腰侧,往旁边让了半步。
程珩立在江故身后,手腕上的枢环静静泛着暗冷的金属光泽。
秦铮走到井边蹲下来,把猎刀横在膝盖上,刀尾的灵压珠是冷白色。他用指关节敲了敲井圈的石壁,声音实,又敲了一下,还是实。
老暮走过来蹲下,用指虎敲了敲井圈。第一下实,第二下实,第三下敲在井圈内侧靠近水面的位置,声音从实变虚。
“这块石头不对。”老暮说,他摘了指虎,用尖角插进石头边缘的缝隙里往外撬。
石头松动了,整个抠出来,背面是空的,掏了一个方形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黄色油纸包,折角处桐油已经干裂。
桐油沾在老暮手指上,他把油纸包递给秦铮。
秦铮接过去把油纸包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有一行字“沈渡亲启”。他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开始拆折角。
桐油干裂的地方纸面碎了,纸屑粘在他手指上,拆到最后一道折的时候他停了,油纸的最里层的纸面上还有一行字。
秦铮凑近看了一眼,把油纸递给方慎。
方慎接过去,扫了一眼那行字,说:“第三篇的标记。”,接着把油纸还给秦铮。
秦铮把油纸完全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面泛黄,边缘有磨损,材质和第一篇残页一样,尺寸略小一些,折痕处已经发白。
十九从秦铮手里接过去,把叠好的纸展开。正面是空白的,翻过来,背面有字,开头第一行就是“今日有游方道士路过,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三篇。”十九说。
方慎走过来,站在十九旁边,低头看笔记本上的字。灵视符还夹在指缝里,符纸没有变色。
他看了一眼井圈内侧那个被抠开的凹槽,四道平行的横线刻在槽底,每道横线旁边有一个数字。
第一道旁边刻了“一”,第二道旁边刻了“二”,第三道旁边刻了“三”,第四道旁边没有数字,只有一条横线,末端往下拖了一笔。
方慎用指腹摸了一下那道没有数字的横线,刻痕底部有暗红色的残留物。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粉末沾在指甲上,在光线下从暗红变成了鲜红,又变回暗红。
方慎把灵视符贴在凹槽内壁上,等了几秒揭下来,符纸上的朱砂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沈渡的笔迹。”方慎说,偏头看了秦铮一眼,“你手还抖吗?”
秦铮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张开五指又握上。
“不抖了。”
“那你念。”方慎说。
秦铮看了他一眼,挑眉道:“你怎么不念?”
方慎从十九手里接过笔记本,翻开到第三页,清了清嗓子。
念了一句,停下来。方慎把笔记本合上,转身看了秦铮一眼,“你念。”
秦铮靠在井圈上,左手还插在口袋里,猎刀横在膝盖上。他抬头看方慎,有点诧异:“你都已经开始了。”
“我念了一句,符纸没反应。”方慎把灵视符从指缝间抽出来,在秦铮面前晃了一下。“这张可能失效了,我得换一张。换的时候不能念。”
老暮把指虎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那就秦铮念。”
秦铮看了老暮一眼:“我刚念过第二篇。”
“所以你经验丰富。”方慎接得很快,把笔记本塞回秦铮手里,退后一步,低头掏灵视符。
秦铮捏着笔记本,没动。
方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新的灵视符,夹好,抬头看秦铮。
“念啊。”
秦铮没接纸,先看了方慎的脸不到一秒,然后才伸手把纸页接过去。
十九的炭笔尖点在纸面上,老暮往秦铮身边站了半步,面朝井口方向。
方慎站在秦铮对面,灵视符夹好了,眼睛盯着纸页。
秦铮低头看了一眼背面的字,正要开口,江故从井圈另一侧直起身,往窄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珩。”江故说。
程珩站在江故身后,手腕上的枢环已经摘下来握在手里。他听到江故叫他,偏了一下头。
“你和游叙去东厢后面那排杂室看看。”江故把短矛在腰侧拍了一下,“这边念笔记的时候人多,挤在井边上反而碍事。杂室那边一直没人翻过,万一有东西。”
程珩点头,把枢环重新套回手腕。
“走。”
游叙从井圈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秦铮手里的纸页。
“你们念的时候离井口远一点,别掉下去。”
秦铮没抬头:“掉不下去。”
游叙没再说什么,跟着程珩往窄巷外面走。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几下,拐过墙角就远了。
方慎把灵视符在指间转了一下,视线落回秦铮手里的纸页上。
“行了,念吧。”
秦铮低头看了一眼背面的字,开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