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暮从供桌旁边绕过来,经过堂屋西墙的时候碰到了居然。
居然后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枚铜钱。
老暮看了他一眼,走了两步,开口:“你手上那个。”
老暮指了指居然的铜钱,居然把手张开,铜钱躺在掌心里。铜钱表面已经变成灰白色的,字也模糊了。
“刚才那道光沾的。”居然说。
老暮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铜钱背面的字只剩一团灰白色的模糊痕迹,边缘发脆。居然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掉了一小块碎片。
“你这铜钱废了。”老暮说。
“嗯。”居然把铜钱收回口袋里。
“你刚才在水缸旁边蹲了那么久,看到什么了?”老暮问。
居然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钱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像是在确认它还有没有救,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时间。
过了两秒,他把铜钱攥进手心,才抬起眼看向老暮。
“我看到了。”
老暮站在原地没动,等他继续。
“在天井角落站着的时候,看到那道灰白色的光收缩到缸沿上的最后一瞬间,道士身后还有一个人影。人影的边缘不是颗粒组成的,比道士高半个头,肩膀宽一倍。”
老暮听完,看着居然,有些诧异道:“你不是不帮任何人吗?”
“我是不帮任何人。”居然把手插进口袋里。“我说了你就信?”
老暮站在原地,看着居然从墙边直起身,往回廊方向走了。路过周予的时候,周予把五帝钱在指缝间转了一圈,铜钱磕在指节上,叮的一声。
老暮往堂屋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居然消失的方向。
赵辞从供桌另一边走过来,站在老暮旁边。
“他说什么了?”
“道士身后还有一个人影,比道士高半个头,肩膀宽一倍,边缘非颗粒组成。”
赵辞沉默了下:“他们不是不帮任何人吗?他说这个干嘛?”
老暮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门板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把堂屋里的对话隔绝了大半。
赵辞站在原地没动,看了一眼老暮消失的方向,把锥子在手里转了一下,就走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供桌上的香炉还在烧,青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沈渡坐在条案正中间,手里捏着一张黄纸,将折好的元宝放在右手边的竹筐里,金箔的堆在左边,银箔的堆在右边,黄纸钱刀摞在中间。
沈离蹲在条案旁边的凳子上,裙摆从凳面垂下来,堆在青砖上,铃铛在裙摆边缘垂着。他蹲在凳子上,下巴压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杨梅手里的金箔。
杨梅正在折今天的第四个元宝,前三个都歪了,堆在条案角落和金箔银箔的边角料混在一起。她拿着第四张金箔,沈离的视线跟着她的手指移动,从金箔的这头移到那头,从那头移回这头。
杨梅折完一道,沈离伸手把元宝从她手里拿过来,翻过来看折角。看完放回去,下巴重新压回手臂上。
杨梅折完第二道,沈离又伸手拿过来,检查边缘,看完放回去。
杨梅折到第三道的时候,边角翘起来了。她用手指压了两下,没压平。沈离等她把这道折完,把元宝从她手里拿过来,翻过来看翘角的位置。看完了,放回去。
杨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板:
【沈渡·态度】当前:陌生
【沈离·关注】当前:凝视
杨梅抬头看了沈离一眼,他正蹲在凳子上,下巴压在自己手臂上,歪着头看她,等她折下一道。
杨梅把第四道折完;沈离伸手拿过来,翻过来检查底部的四个角、三个着地,一个翘着。看了两秒,又放回去。
沈渡把手里的黄纸折完,放进竹筐。他从条案前站起来,看了一眼条案上摞着的元宝,还剩很多没折的。
沈渡的声音不高:“我去给睡莲换水。”
他偏头看了一眼偏厅里的人,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去,最后落在沈离身上。
沈离蹲在凳子上,下巴压着手臂,歪着头看杨梅手里的金箔。视线跟着她的手指移动,目不转睛。
“阿离。”
没反应。
沈渡等了两秒,又叫了一声:“阿离。”
“跟我去。”
沈离从凳子上跳下来,裙摆拖在青砖上,铃铛响了一声。沈渡偏头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了。沈离贴在他后背跟出去,铃铛在裙底一下一下地响。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烛火晃了一下。
顾全还蹲在地上,他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沈离踩过的青砖,连裙摆拖过的痕迹都没有。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底周围,一圈正在消退的热气印子。
他把剪刀放在条案上,坐下来,拿起一张金箔,又放下。把自己折好的那个元宝拿起来看了看,棱角齐整,边角都压平了,他没觉得哪里好。
杨梅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金箔,没人看她了。她折的时候安静得过分,折完一道,耳边好像还悬着一声铃铛响,回头看时凳子是空的。折完第三个完整的元宝,停了一会,又不得不碰。她把弄好的元宝放在条案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凳子。
两人穿过堂屋,沈渡走在前面。沈离趴在他背上,裙摆从沈渡手臂两侧垂下去,随着沈渡走路的节奏,铃铛一下一下地响。
秦铮站在供桌旁边,左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沈渡往后院的方向走,沈离趴在沈渡背上,头都没抬。
方慎靠在柱子上盯着别处,老暮站在另一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虎上的灰白膜,又抬头看向沈渡的背影,视线在他腰侧停顿了一下,沈离的铃铛还在响。老暮把视线收回来,重新低头看指虎,没有跟上去。
沈渡走到堂屋中间的时候,沈离把脸从沈渡颈侧抬起来,视线从堂屋里扫过去了一圈。
苏谣靠在柱子上,沈离的视线经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时,沈离趴在自己哥哥背上,歪着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大半个堂屋撞在一起,铃铛响了两声。
沈渡推开通往后院的门,出去了。
苏谣等铃铛声远了才低头看了一眼面板:关注从“留意”变成了“注视”。
周楚楚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纸鹤:“他们去哪里了?”
苏谣看向门口的方向,她把视线收回来,停了一下才说:“天井吧。”
门口那边的铃铛声已经远了,隔着一道门,听起来闷闷的。苏谣没再说话,周楚楚低头重新叠手里的纸鹤,叠了两道,又停了。
天井里,沈渡手里拎着一只空木桶。沈离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铃铛在裙摆底下叮铃叮铃地响。沈渡把木桶放在水缸旁边,袖口往上折了两道,露出小臂。
沈离蹲在水缸边上,拖地的裙摆在青石地面上铺开。裙子太长,蹲下时布料堆叠在脚踝周围,把他整个人托在裙摆中央。
他垂着头看水面,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整只手直接伸进缸里,顺时针搅三圈,停下来,逆时针再搅两圈,停下来,再顺时针搅。
碧绿的睡莲叶片被他搅出的漩涡带着转,睡莲花朵也跟着晃动,五片白瓣在水面上轻轻起伏。
周予蹲在回廊角落里剔苔藓,刚好能看到水缸侧面的青石地面。
沈离蹲在那里玩水挺久了,裙子铺开在地面上,一动不动。脚踝上的铃铛偶尔响一声,裙子没有任何晃动。
周予用匕首尖在青砖缝里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刀尖上的苔藓粉末,又抬头看了看沈离的裙子。
“别搅。”沈渡说。
沈离没理他,又搅了两圈,指尖在睡莲花瓣尖上轻轻点了一下,把花瓣推进水面以下半寸。花瓣弹回来时溅起一滴水,落在他的鼻尖上。
沈离皱了一下鼻子,甩了甩头,碎发上沾的水珠四处飞溅。
沈渡放下水瓢,转过身,握住沈离的手腕,把他的左手从水里提出来。
沈离的袖口从手腕到小臂全湿了,中衣的袖管贴在皮肤上,透出手臂的轮廓。袖口滴着水,在青石地面上滴出一串深色的水痕。
沈渡握着他手腕,他把沈离的袖子从袖口往上卷到肘弯,用自己的袖口替他擦手臂上的水珠。
沈离伸手到缸里搅水玩,单纯因为做了一件事感到好玩的事。现在袖口被沈渡握着拧干,他低头看沈渡的手指,笑嘻嘻的把湿袖子从沈渡手里抽出来,举到鼻尖闻了闻:“哥哥,有睡莲的味道。”
“睡莲没有味道。”沈渡说。
沈离把湿袖子举到沈渡鼻尖下面:“哥哥,闻。”
袖口离沈渡鼻尖不到半寸,水腥气混着极淡的青草味。
晾衣杆立在院子东侧,两根竹竿并排架在木架上,上面晾着几件衣服。
沈渡取下一件素白中衣,塞进沈离怀里:“换掉。”
沈离抱着中衣走到竹帘后面,模糊的影子在竹帘上停住了,低着头和衣带搏斗。
“哥哥,带子系不上。”
沈渡走过去站在竹帘外侧,伸手从竹帘缝隙里探进去摸到领口的系带,手指碰到沈离的锁骨和没擦干的睡莲水珠,找到系带两端交叉绕一圈抽紧打成结。
沈离从竹帘后面转出来,素白中衣领口服帖地立在他颈下,双环结打得整齐。
他低头看衣襟上的结用手指戳了一下:“紧。”
“紧才不会散。”沈渡说,眼角弯了一下。
沈离“哦”了一声。跑回竹椅坐下,盘着腿,两只手托着下巴,看沈渡继续换水,左脚踝的银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后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秦铮从后门走出来,方慎跟在后面,右眼闭着。赵辞最后出来,站在后门外面,背靠门框,锥套上的符文没亮。
方慎走到秦铮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手上的东西还在长,不找他看看?”
秦铮没接话。
方慎推了他一下:“去,都来了。”
秦铮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沈渡还有不到两丈的地方停下来:“沈先生。”
沈渡转过身。沈离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沈渡背后,下巴抵在沈渡肩窝里,偏头看秦铮。
“何事?”
秦铮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袖口往上拽了一截:“这个东西,是从你写的笔记里沾上的。”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秦铮的手腕,视线在灰白线上停了不到一秒:“沈某不记得写过什么笔记。”
”秦铮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铜丝举到沈渡面前:“这是你刻的。”
沈渡看了一眼铜丝,瞳孔在那一瞬间聚焦了一下,盯着底部的笔画看了两秒,比看秦铮手腕的时间长。
沈离从沈渡肩上探出头,看着那截铜丝。他歪了一下头,然后伸手,指尖在秦铮手腕上那排虚线的末端点了一下。
秦铮的手往回缩了半寸,沈离冰凉的指尖跟着往前点,点在了虚线尽头。他歪着头看秦铮,勾了勾唇角:“你长了东西。”
秦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沈离指尖点过的地方,末端又往外延伸了一小截,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
沈渡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沈离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回来。沈离被他拉得往后退了半步,倒也没挣,偏头看沈渡,语气里带着点随意的笑意:“哥哥,他手上长了你写的字。”
沈渡把铜丝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已经提前松开了,秦铮接住的是铜丝本身。
“沈某不记得。”
沈离把脸埋进沈渡后颈,嘴唇贴着沈渡的衣领,声音闷出来:“哥哥忘了,阿离记得。”
沈渡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看了不到一秒,又转回去。
秦铮站在三步之外,看清楚了沈渡脸上的表情,然后把铜丝收进口袋,将袖口放下来。
沈渡转过身,微微矮了一下身。沈离贴在他后背,顺势趴上去,手臂环过沈渡的肩颈。沈渡托住他的腿弯把人背稳了,裙摆从沈渡手臂两侧垂下去,铃铛在裙底轻轻晃了一下。
两人从秦铮身边走过去,沈离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秦铮一眼,视线落在他手腕上,然后移开,趴在沈渡肩头,跟着走了。
后门被推开,又被带上。铃铛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一下,两下,越来越远,往偏厅方向去了。
方慎走到秦铮旁边,压低声音:“他看了,但是不记得。”
赵辞从后门外面走进来,语气里带着点较真:“起码他认得那个笔迹。”
方慎抱着胳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他也没说还记得自己刻过那个字啊。”
秦铮把袖口放下来,手腕上那排虚线的末端比刚才又往外延伸了一点。
方慎扫了一眼他的手腕,语气淡下来:“注意关注变化。”
秦铮低头看面板,沈离的关注从“留意”升到了“注视”。
赵辞把自己面板也看了一眼:“一样”
秦铮把面板关了:“走吧,回堂屋。”
回廊尽头,春日还蹲在楼梯底部的三角空间里。她把那根灰白色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来,头发已经断了,断成了两截。
春日从口袋里掏出玉扣,中心的那个黑点还在没有又扩大了,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听到门板里面有什么湿软的重物被拖过木板的声音。拖一下,停一下,再拖一下。
春日的脚麻了,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劲。用手撑着地面,把身体往上撑。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廊外面走。
走到回廊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门还是关着,钥匙还在锁孔里,门板的灰色又往外蔓延了半寸。
春日小心翼翼地打开系统面板,扑面而来的却是,来自阁楼释放物间接接触和轻度渗透持续的症状加重,还有玉楼和袖口的新增症状,让人更扎心的是来自一条系统备注的内容“您听到了门后面的声音,它也知道您听到了。”
春日把玉扣攥紧,塞回口袋里,没有再看面板。她站起来的时候往门的方向走了两步,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插进锁孔里,让它留在那里。
然后她转过身,扶着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