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二十载,杨柳梢折不归来。
终究,皇贵妃也死了。
昨夜的冰不知何时化成了雪,压在东宫前,好若百年积雪,经久不消。
宋峭回来后就再没有出去过,他在松源阁先是吐了半晌,一整日胃里翻江倒海,凡是瞧见吃食就想起那日被炭火烧焦的血肉,腥臭味围绕在身边,连熏香都没了用处。
他身边只有泉时一个仆从,此刻到了饭点,却换成了另一个小厮。
得知宋太傅近日吃不下饭,便奉命拿些糕点过来慰问。
宋峭眼下淤青,目光涣散瞧了瞧案板上落满梅花的点心。又想起暗无天日处溅满血液的牢笼,想到了死去的袁松鹤,想到了被木炭折磨到惨叫的死士。宋峭一个没忍住,又吐了。
“拿出去,不吃。”
小厮奉命而来,不敢走,于是劝:“大人,您这都三日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太子殿下……他也担心您。”
太子殿下对宋峭来说不构成威胁,可既然说到这个人,宋峭免不了一问:“太子殿下如何了。”
小厮回:“殿下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可伤在胸口,不免要养一阵子。”
宋峭低眉,神色淡然:“那便好,近日天冷,记得提醒殿下注意保暖,莫要再生病了。”
屋内明明烧了炭火,依旧让人觉得冷气逼人。
小厮临走前又将糕点带走,走时还不忘说:“对了大人,殿下近日一直想着您,说等过几日开了春,再来找您。”
他要时刻注意宋大人的言行去禀告给殿下,慢悠悠走到门前,谁知宋峭不作答也不动作,直到自己退了出去。
晏玦说到做到,果真将泉时的尸骨葬到魂归乡。
至于明道,他整日忙着明哲保身,就算太子殿下在魂归乡葬条狗,他也是不愿理会的。
景明殿前积雪被何霄清扫干净,门前却早就印上几抹脚印。
宋峭在风雪中怔住片刻,瞧见屋内走出一人,与他迎面相对。
宋峭神情微敛,冲他一拜:“七殿下安。”
晏道之眉眼尽显春意,柔笑一声:“大人客气,天寒地冻,您快些进来吧,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便与宋峭擦肩而过,他嘴唇微抿,不知为何瞧见晏道之心情不由紧张。
他是广受好评的七皇子殿下,为人谦虚,却暗藏玄机。好在他不是喜欢争抢的性子,不然他若也掺一脚,晏玦与他未必能活到现在。
可水面越是平静,宋峭越是担心水下刀尖涌动,一个不小心便会削断躯体。
晏英是他阿姊,皇贵妃又是他的生母,就算感情疏远也不应如此狠心。可他却毫无波澜,按奴婢的话讲他这一趟是来看望太子殿下。
看望太子?那应该是他的仇人才对。
可他好若游离世外,满不在乎。事实上,他比晏玦还要疯狂,还要执拗。
他是不要权贵,渴望自由,渴望宫外的广阔天地。可不代表他就是恬淡静远之人,就像他所说,不是争夺权贵才算争,争夺自己想要的生活,同样要踏过尸体,走过血路,又如何不算争。
只能说太子殿下与晏道之同流合污,都是为了自己罢了。
母亲算什么,阿姊又算什么,统统都是他路上的绊脚石,而这样的人,死了岂不更好。
可即便知道他所想,宋峭还是不自觉担心,他那样疯狂的人,谁知哪天不会突然对晏玦下手。
宋峭跨过门槛,迎面扑来一阵暖气。
显然太子殿下对晏道之没有什么防备,不然屋内也不会一人都没有。
“外面还下着雪吗?”床上这人忽地问他。
宋峭轻车熟路走过屏风,坐在晏玦正对面:“不仅下着雪,还刮着风,天气如此恶劣七殿下竟也来看你,想必是担心坏了。”
闻此晏玦没有讲话。
宋峭眉眼微垂,又说:“七殿下也是可怜,亲近之人陆续离开,定然伤心坏了。”
他在试探晏玦,想要问出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可过了很久,换来的却是对方细小的笑声,晏玦侧过脸,说:“他孑然一身轻松得很,你不用为他着想,也不用为我担心。”
晏玦听出来宋峭言语的含义,心情不由大好,于是又问:“你既然知道外头天差,怎么还过来。”
“自然是想殿下了。”
晏玦忍不住笑出了声,可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瞬间苦涩下来。他从被子理伸出手,一路向上拉住了宋萧年的袖袍,问他:“听闻你这几日不好好吃饭,可瘦了?”
宋峭不知为何无法直视晏玦的瞳眸,不由避开,回:“一到冬天就藏肉,臣减肥呢,殿下不必担心。”
晏玦知晓他在勉强,也知道他背着自己都做了什么事情。正因此才觉得愧疚,可愧疚中又不知不觉生出些别样的情感,应该是喜悦,喜悦宋萧年现在为了自己,不惜再次染脏双手。
与上次不同,这次少了些彷徨与不愿,好若彻底变成了太子殿下的刀子。
此刻晏玦还不明真相,以为东宫行刺是太后等人所做。
“太后身边已经没人,不足为惧,陛下最近吃丹药人也是疯了,日夜不分。南方乱民虽然安顿下来,可依旧没能彻底解决衣足饭饱,到底不是办法。天下也是乱成了一锅粥,人人都想着从里面淘金子。”
宋峭看他那不老实的手,清了清嗓子:“等到殿下登上龙椅,定要好好治理。”
晏玦枕着手臂:“届时我登上龙椅,你想要什么职位又或是赏赐,我都可以给你。”
宋峭心想他想要房子和车,以及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可惜等晏玦登上龙椅,他应该就要回去接着面对阴霾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哦对了,说不定时间只是暂停,等回去后还在以自由落体运动下坠也说不定。
总之,剧情临近尾声,他与太子殿下的缘分也算到了尽头。那时,真正的宋萧年应会重新回到这个身体,坐收晏玦给的无尽富贵。
“皇帝走先帝路数,国家财政衰竭。殿下断不可重蹈覆辙,以后定要成为一代明君,清明治世,那便是臣唯一的心愿。”
晏玦眉心拧在一起,不满问他:“这样如何叫心愿,你莫非不想要我的赏赐,你为我做那么多的事,想要什么都不会有人咋舌。”
宋峭不由心虚,合着晏玦光记得那些好事,曾经自己整日搞事情的场面竟被他自动屏蔽掉了。
“可臣真的没什么心愿,我说我想出去,你又不肯。”
就算宋峭想留在这里,最大的心愿便是离开皇宫,独自逍遥。
可太子殿下早就说过不让自己走,非要让自己与他一样,被无形的铁链拴在金子上,等到地老天荒,等到化为一捧黄土,届时再由着风儿把你吹向何方。
晏玦抿着嘴唇,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埋在胸口,碍于情面吐不出来。
宋峭装作没看见,谁知太子殿下自己忍不住,恼羞成怒质问他:“你真的不愿嫁给我?”
“……”
宋峭强壮淡定:“殿下,我是男人。”
“可我以后就是陛下!”晏玦的手更紧了些,眉眼都带着恳求,用一种极为荒谬的话术来挽留对方,“若你嫁给我,以后就是皇后,整个天下都是你的!”
“殿下抬举臣了,臣坐不来这样的位置。”
“如何坐不得?”晏玦忽地着急起来,“我们什么事情都做过了,你如今才说坐不得,就如此不愿让别人知道你我的关系?”
这又是扯道哪里去了……
再说,谁跟你什么都做过了?
宋峭每每遇上这样的晏玦都十分无奈,像是碰上了一个如何也打不通的巨石,忙活半天还是实心的,说不通。
宋峭想不通,天下好看的姑娘那么多,他怎么偏偏看上自己?甚至说不上是“看”上,就只是朝夕相处便成这个样子,若以后身边人多了,美人如云,个个喜欢你,讨好你,你难不成就要移情别恋,又要喜欢上别人。
上下嘴皮子一碰谁又不会,再说,他们二人之间没少相互利用。东宫行刺若不是晏玦有意设计,恐怕……泉时也不会死。
可他无法责怪什么,剧情就是如此,泉时不死他就得死,总要有一个人为主角的光辉事业贡献生命。
“如今我们的关系就不好吗?”宋峭反问他,“陛下对臣的情谊定然引起天下人的愤恨,可只要不被人发现,就不会有事。如今你我如何相处,以后也如何,这样岂不更好。”
你喜欢我我就留着,可你晏玦未来该娶妻娶妻,该纳妾纳妾。若有朝一日你忽然不喜欢我了,我们也可好聚好散。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就看宋萧年本人要如何面对这件事。
晏玦怎会不明白他的道理,委屈得好像被夺了清白的少女,话语间尽是责怪宋萧年冷漠无情,铁石心肠!
等到夜深之际,景明殿无人进,也无人出。
宋峭并没有被赶出来,反而又被留在景明殿,作为补偿,不得已与太子殿下相拥而眠。
等到次日清晨,宋峭起了个早,他瞧了瞧远处早早停驻在树上的黑影,又瞧瞧晏玦熟睡的侧脸,小心翼翼掀开被子。
“去哪?”
宋峭揉了揉太子殿下的头,走之前又为他掖上被子:“吃早饭。”
屋外何霄的目光顺着自己看了一会,转而又放在景明殿前。
宋峭的确是用膳,之后却径直走出乾浮宫,没了泉时,耳边一下子安静许多。
大雪下了四天三夜,如今总算是停了。
出了宫他走在被雪花覆盖的百里街上,蹒跚许久,终于到了掩花楼门前。
今日没什么客人,楼里的老鸨嗑着瓜子,一眼便看出宋峭所来为何。
她笑呵呵凑到宋峭面前,说:“楼上牡丹房,姑娘们都等着您呢——”
宋峭点点头,可走上楼推开门等他的并不是香粉胭脂,而是一个双腿残缺,手捻佛珠子的男子。
左边望去,还有一个捻着二尺胡须,闲散自在的仙人。
宋峭走进去转而一笑,先冲面前这人抬了抬手:“今早的佛经念完了吗,阿明。”
紧接着,宋峭话锋一转,低下头,笑道:“或者说,黎王殿下。”
(论太子殿下有多喜欢宋峭)
宋峭:我要巴结主角。
晏玦(惊):他要勾引我?
宋峭:我要造反!
晏玦: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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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事故发(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