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冷顺着每一寸肌肤钻进骨头缝里，001号生产舱里的女孩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
她漂浮在幽蓝色的培养液里，无数精密的导联线连结她的每一处关节和皮肤，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头顶一闪一闪的红色警报灯，把整个玻璃舱映照的像一口即将沸腾的棺材。
【警告！编号R-001生产舱数据异常！核心代码崩溃率97%！】
【重复！该NPC为不可修复低级BUG！建议立即执行销毁程序！】
【立刻执行销毁程序！】
尖锐的电子音刺的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销毁？
她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抓住舱壁上凸起的纹路，像一只沉没在冰窟窿里的幼兽。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一种刻在代码里的本能恐惧——被抹去，意味着彻底消失。
玻璃舱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他在那台浮空的机器一通操作，手指悬在控制台红色的销毁键上，叹了口气：“可惜了，刚成型的，怎么就成BUG了。”
指尖已经碰到了按键。
001的心脏骤然缩紧，隔着冰冷的玻璃，她拼命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在培养液里，又被导联线搅动，散开成淡淡的白雾。
不要。
她不想消失。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像咖啡香气拂过书籍纸张的慵懒与惬意：“等等。”
中年男人的手猛地顿住。
001微微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男人倚在门框上。他个子很高，指尖夹着半根没燃尽的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他下颌线的弧度，和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
男人正看着她。
“连、连枭？”中年男人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操作面板扔出去，“你怎么来了？”
连枭没理他，径直走到玻璃舱前，他弯下腰，指尖轻轻敲了敲舱壁，发出“笃笃”的轻响。
001也看向他。
和周围那些正常出厂的NPC不同，她象征残次品的眼睛是一片纯粹的空茫，像一张等待落笔渲染的白纸。隔着培养液和厚重的玻璃，她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心底却莫名燃起一股求救的冲动。
于是她动了动唇，发出一些轻微又不成型的语调，“救…求……你。”
连枭挑眉，似乎看懂了她的口型。
他直起身，随手把烟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对中年男人说：“老周，这个BUG，我要了。”
老周傻了眼，“什么？”
“我说，我要了。”
“不是，”老周指了指那依然在不停报错的舱室，有点语无伦次，“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程序出错造成的意外，能活多久都说不准，按照规定必须销毁！兄弟你不能因为跟上头吵架，就······”
老周硬生生把‘砸我饭碗’几个字憋了回去。
“规定？”连枭嗤笑一声，伸手在控制台上随意划了几下，原本疯狂跳动的红色乱码瞬间平息，销毁程序的确认框“啪”地一声消失了。
老周一对眉毛拧成川字，倒也没有伸手阻拦，半天憋出一句：“连枭，你认真的？”
“······嗯。”
“带走了可不退啊。”
“不用退。”
“嘿你这王八犊子——”老周叹了口气，“行行行，你爱要就要吧，先说好这锅我不背，上面问起来你自己说。”
“现在，把她放出来。”
舱里的液面开始下降，一点一点，从女孩的肩膀退到腰部，又从腰退到脚。她随着液面往下落，最后站在舱底，浑身湿透了，浅色长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舱门打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女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继续打量整个生产车间。过了一会儿，她往前迈了一步，不适应行走的双腿摇摇晃晃，整个人跌坐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到她面前。
“能走吗？”
001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冰凉的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意外的很暖，和他身上的冷气完全不一样。
连枭将她扶起身，随手扔给她一件干净的外套，然后抬头盯着她出来的那个生产舱的编号，仔细琢磨，“穿上——001，嗯······R001，以后你就叫阮伊吧。”
说完，他牵着她往外走。
外套是NPC生产车间的统一工服，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有些太大，甚至超过了她的膝盖。
阮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开口：“谢·····谢您救我。”
连枭脚步没停，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不用谢我，跟上头吵架了，就顺手捡个麻烦气气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养仙人掌都能养死，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得自己争气。”
阮伊用力点点头。
只要能活下去，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带着这个小BUG回家的第一个晚上，连枭在沙发上想了半宿。
阮伊被安置在客房，裹着他唯一一床备用的被子，安静的像一件家具。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他不说话她就一动不动。
连枭把烟掐灭，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后来老周打来电话，告诉他这个BUG的数据很不稳定，如果不立刻投入使用，用任务积分来续命，她自己就会瓦解成一堆代码。
连枭骂了一句，挂断电话，用一下午的时间从资料库下载了所有操作说明书和优秀任务者的记录留影。他把女孩叫过来，指着光屏上的内容，一条一条讲给她听。
“你得立马记住这些东西，”他说，“不然会死。”
阮伊点头，认真地翻阅那些资料。
前往第一个世界前，老周给那台报错的生产舱又做了一次检测。舱体数据记录仍保存着一串编码，关键部分以一种非随机乱码形式进行加密，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三个完整字符。
连枭带着她走进一个银白色的浮空舱，舱门关上的瞬间，无数蓝色的数据流从四面涌出来，他们也化成了两道特殊的光线，汇集在一块巨大光屏前。
“你的身体是用废弃代码拼起来的，”连枭坐在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在光屏上敲击，“最多还能活三个星期，想续命，就得去小说世界做任务，赚积分修复你的核心代码。”
光屏上跳出一本小说的封面——《哨兵之王》。
“第一个世界，就这个吧。”连枭打了个响指，“我把我的权限转移给你当系统用，新手礼包给你开了个数值外挂，能借你我的动态视力和身体协调数值用五分钟，慎用，有任何后遗症还说不准。”
一股暖流突然涌进阮伊的身体里。
【欢迎宿主进入《哨兵之王》，本书为哨兵向导现代架空世界观。炮灰辅助系统已绑定，新手礼包：权限转移——数值外挂，已启用。权限来源：001执行者连枭。】
还没等阮伊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
失重感瞬间袭来。
她尖叫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连枭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记住，”连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不要盲目听从任何人的建议，包括我，活下去，靠你自己。”
她当然记住了，以至于在经历许多世界之后，阮伊站在主神空间的核心，看见那个即将崩塌的光点时，漫不经心的擦掉嘴角的血，眼神冰冷而倔强，对着空气说：“你不是说，我是你最有天赋的学生吗，连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