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身后各宗宗主和长老已经陆续涌入城来。
玄天宗宗主落在最前，一身玄色长袍，面容刚正冷厉，一双鹰目扫过街巷中倒伏的百姓尸体和匍匐在陆继清脚边的魔兽，面色骤沉。
他的目光在陆继清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楚忘之。
“红尘仙尊，”他的声音冷得像被冰水浸透的铁，“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弟子，怎么会有魔族的血瞳？”
楚忘之的脊背绷紧了。
她没有看玄天宗宗主。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血色身影上，落在那些翻涌的魔气和滴血的剑尖上。
她看见陆继清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极深的噩梦中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楚忘之动了，却是挡在陆继清前面，横剑看向一众宗主和长老，“事情还没查清，不能轻易定罪。”
玄天宗宗主的面色更冷了：“尸横遍野，血瞳现世，魔物跪拜，你还想查什么？”
“查他有没有杀这些人。”楚忘之看着玄天宗宗主，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没有闪躲，“玄天宗主，各宗的弟子皆昏迷了过去，没人能证明什么，我徒弟站在血里，不代表他杀了人。”
话音刚落，整个忘川城忽然猛地一震。
地面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暗绿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渗透出来，和街面上的魔气交织缠绕。
城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紧接着是尖锐的啸叫——成千上万道黑影正从城西悬崖的方向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地扑向城池。
是魔兽。
比之前多出十倍百倍的魔兽，从忘川河与魔渊的空间裂缝中汹涌而出，裹挟着滔天的魔气砸落在城中每一条街巷上，扑向一切还能动弹的活物。
“挡住它们！”秦宗主第一个拔剑迎上，各宗长老和宗主也随之散开迎战。
玄天宗宗主斩了一头扑到面前的魔兽，回头看向陆继清的方向，语气森寒：“是他！他利用永夜无极召唤了魔渊——是他扩大了空间裂缝！”
“不是他。”楚忘之拔剑斩落两头魔兽，语气笃定，“他没有动用永夜无极——”
一道银白的剑光从她身侧掠过，精准地斩断了一头扑向昏迷弟子的魔兽。
苏寒起落在她身边，灰色眼瞳中的冰面裂开了，露出底下一层翻涌的怒意。
“楚忘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你还要护他？”
当年看在楚忘之的面子上，以及后来听说陆继清找到了压制血脉和天魔心的方法，所以他没有戳破陆继清的魔族身份，甚至还帮着楚忘之遮掩，但如今不行了。
楚忘之的剑顿了一瞬。
“他杀了人。”苏寒起的声音冷得不像他，“你亲眼看见他站在尸体中间，手上滴着血。”
“那些人未必是他杀的——”
“那你告诉我是谁杀的？”苏寒起猛地转过身，灰色眼瞳直直地看进她眼睛里，“你现在还相信他？”
站在血海正中的陆继清忽然动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从一片混沌中挣出了一丝清明。
他听见了苏寒起的话，听见了“他杀了人”四个字，听见了玄天宗宗主说“他召唤了魔渊”——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进他还在挣扎的神智里，扎得他浑身的魔气翻涌得更烈了。
他想开口说：我没有。
他明明没有。
他从忘川河中回来的时候城中已经乱了，他只是在救那些被魔兽扑杀、被魔气侵蚀的人，他一直在救人。
那些倒在他脚边的百姓是魔兽杀的，弟子们是他在魔兽口中一个个抢下来的。
可他说不出来。
魔渊瞳自他进入忘川河的那一刻，就如跗骨之蛆般缠上了他，激活了他的魔族血脉、解封了他的天魔心，无尽的魔气冲撞在他身体里，堵在喉咙间，将他的声音压成了一团嘶哑的浊音。
他看着师尊的背影——她站在苏寒起身侧，被各宗宗主和长老围在中间，那些人都在用看魔头的眼神看他。
所有人都要他死。
苏寒起要他死，玄天宗主要他死，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长老们也要他死。
只有师尊。
只有师尊还相信他。
他想再看她一眼，哪怕就一眼——
然后，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从侧面劈来！
楚信战出手了。
战峰峰主的全力一剑裹挟着霜雪般的杀意直取陆继清咽喉，没有半分留手，而紧随其后的，是苏寒起的银白剑锋，从另一侧封死了他的退路。
两道剑气交织成一面杀网，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楚忘之在这一刻动了。
她的身形比所有人都快——红尘剑出鞘的瞬间蓝白色的剑气在街面上炸开一道弧光，精准地撞上了楚信战和苏寒起的两道剑气。
三股力量在陆继清身前三尺处碰撞、炸裂，气浪将三人同时震退数步。
“小师妹！”楚信战稳住身形，看着楚忘之横剑挡在陆继清身前，想起了当年另一个楚信战撕裂时空而来时说的话，怒不可遏道：“你到现在还要包庇这个逆徒！”
楚忘之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她面对着三位师兄、各宗宗主和长老们，面朝那些要将陆继清碎尸万段的杀意，声音却稳得像一座山。
“我说了，事情还没查清，就算他真的……他是我红尘峰的弟子，也该由我来处置。”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横在陆继清与所有人之间的那道身影单薄而倔强，像一盏狂风中的灯——明明随时会灭，却偏要亮着。
陆继清在她身后，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和绷紧的肩线，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他想走过去，想抓住她的袖口说师尊我没有杀人——可他全身的魔气正在将他往下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然后，他看见楚忘之的身体忽地僵住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僵硬——像是有另一只手从她身体内部接管了她的动作。
她的肩颈微微绷紧，握剑的手指缓缓收拢了半寸，连呼气的节奏都变了。
下一刻，楚忘之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绝对空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清空了的平静。
那双清明的眼睛看着陆继清的时候，他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
“陆继清。”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陆继清的瞳孔骤缩。
“为师收你为徒十五载，教你识善恶、辩是非、持剑护人，你把那些东西都学去了哪里？”
楚忘之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她手里那柄红尘剑的剑尖垂向地面，蓝白色的剑光在暗红色的血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你屠戮百姓，打开魔渊引祸人间，满城鲜血铺路，数十万亡魂压身——”
陆继清张开嘴。
他想说“我没有”，想说他是在救人，想说他从悬崖边赶回来的时候魔兽已经涌入了城池，他拼了命才把那些弟子从魔兽口中抢出来。
可师尊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为师当年在雪地里捡到你的时候——”
她停住了。
陆继清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剧烈地颤抖。
“——就该一剑杀了你。”
陆继清浑身猛地一颤。
最后三个字落进他心里，像一把烧红的刀扎进了最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极其沙哑的、破碎的声调：“师尊……我没有……”
他没有来得及把“杀人”两个字说出口。
红尘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剑尖从右胸贯入，从背后穿出，竟意外地偏离了心口一寸。
是楚忘之在和系统争夺身体控制权、努力抗争的结果，不然这一剑直取的就是陆继清的心脏。
蓝白色的剑光在那道伤口中灼烧着翻涌的魔气，暗红色的血顺着剑脊涌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
陆继清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克制周身翻涌的魔气上，没有一丝一毫用来防御……
而且他也不会防备他的师尊。
他低下头，看着那柄穿透了自己胸口的剑。
红尘剑上的蓝光映在他血红色的眼睛里，像是落进水里的最后一颗星星。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了剑脊上的血。
那血是温热的，带着他体内翻涌的魔气和天魔心灼烧的滚烫。
他的手指在剑身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人。
楚忘之站在他面前，握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清明——清明的，清醒的，带着铺天盖地的惊骇和痛楚。
她看着那柄刺进陆继清胸膛的剑，看着剑身上涌出的血，看着他胸口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像是在看一场自己根本无法阻止的噩梦。
——阿继，躲开啊——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拼命向上冲，像是溺水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踢向水面。
系统在她脑海中的那团光球再次亮起了刺目的光芒，一道冰冷的指令正在沿着她的神经渗入四肢百骸——补剑，对准心口，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