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持续到丑时三刻。
计划敲定后，沈渡亲自送众人到府门外。
月已西斜，他的身影立在门前的石阶上，黑衣在夜风中轻轻翻卷。
“诸位，合作愉快。”
众人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月下的长街。
沈渡独自站在门前，目送那一行背影渐行渐远。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准确无误地落在走在最末的那个少年身上——那双桃花眼中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像是隔了漫长岁月才重新相逢的复杂神色。
“好侄儿，”他的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原来你在这儿。”
黑袍一卷，他转身融入了府门内暖黄的灯光中。
长街上，苏寒起在确认身后那道视线消失之后，脚步微微放慢，侧头对走在自己身边的楚忘之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似乎认识你徒弟。”
楚忘之脚步不停，想都不想就否认道：“你也说了是似乎，万一是你眼神不好看错了呢。”
苏寒起：“……”
“地宫之中怕是有专门为我们准备的陷阱。”苏寒起又说。
楚忘之看着他，挑眉道：“你怕了？”
苏寒起：“……”
苏寒起：“你以前说话不这么噎人，如今的你好似对我有很深的意见。”
楚忘之：“嗯，就是，看你不爽。”
一想起前身像个舔狗一样追过苏寒起，而这个人还不搭理她，她就不爽极了。
苏寒起：“……”
陆继清跟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苏寒起与自家师尊说话的样子，心里那股自从知道两人有婚约后的异样越发大了。
他垂下眼眸，师尊以后会结道侣吗？那是不是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师尊了？
他的师尊以后会是别人的吗？
想着想着，陆继清不禁握紧了拳头，心头烧起了一股邪火。
三日转瞬而过。
第四日清晨，天色还没全亮，两宗人马已在痴人城北门外集结完毕。
沈渡也如约而至，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衣劲装，腰间悬着一枚玉笛，看上去倒是比那晚多了几分干练。
“诸位，走吧。”他率先沿着山道向后山走去。
一行人穿过渐渐荒芜的野径，拨开齐腰的灌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面被藤蔓覆盖的岩壁前停下。
沈渡抬手掐了几个法诀，那面岩壁上的藤蔓忽然像活过来一样缓缓蠕动、退开，露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裂隙。
“入口在此。”沈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通道内狭窄，请诸位跟紧沈某的脚步，不要触碰两侧的墙壁。”
楚忘之第一个跟上。
陆继清紧贴着她身后步入裂隙，永夜无极已在鞘中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黑暗吞没了众人。
通道比想象中更深更长。
两侧的石壁潮湿冰冷，隐约能听见深处有水声滴落，一滴滴砸在石面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气息。
走了大约两盏茶的工夫，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众人停下脚步，站在通道尽头往外望去，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清边界，无数根粗壮的石柱撑起整片天幕，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地面是平整的青石铺就，正中有一片暗色的水潭，潭水静止不动，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而水潭后方，一道巨大的青铜门矗立在石壁之上，门上盘着龙纹浮雕，龙首低垂，双目闭合，像是在沉睡。
沈渡走到水潭边，回过头来，面上挂着那副一如既往的从容笑意。
“诸位，到了。魔龙就在那扇门后。”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扇青铜门上的龙纹浮雕仿佛微微动了一下。
陆继清握着永夜无极的剑柄，感觉掌心传来的热度越来越烫。
他看着那扇门，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那门后等着他们的东西，恐怕远不止一条魔龙那么简单。
青铜门矗立在幽蓝的符光中，龙首低垂，双目闭合，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
门缝间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在石壁上凝成一层薄霜。
楚忘之站在原地没有动，苏寒起也没有动。
两人静静看着那道门，像是约好了一般。
但温瑶已经等不及了。
“仙尊，我们上！”
她一把抽出腰间短剑，烈焰般的灵力在剑身上腾起，将周围的幽蓝符光映出一层暖色，“清辞师兄殿后，闻离左侧包抄，陆师弟跟我正面突破——”
“等等——”
楚忘之的话还没说完，温瑶已经一脚踹开了青铜门。
轰隆隆一阵巨响，沉重的门扇向两侧退开，门缝中涌出一股腥冷的黑风，带着浓烈的铁锈气味扑面而来。
温瑶被那风呛得咳了两声，却没有退后半步，当先冲了进去。
沈清辞和闻离紧随其后。
玄天宗的弟子见浮生远已动手，自然不甘落后，也在孟长老的招呼下鱼贯而入。
陆继清走在了最后面。
他经过楚忘之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偏头看了她一眼。
楚忘之冲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陆继清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去，没关系，我看着。
他握紧永夜无极的剑柄，踏入了门后的黑暗。
“年轻人啊……”楚忘之叹了口气。
苏寒起站在她身侧，灰色眼瞳望着那道敞开的大门，语气平淡：“你当年也是这样的。”
“放屁，我当年可稳了。”
苏寒起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当年追着他满天下跑时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和温瑶比起来只多不少。
沈渡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身侧，他负手而立，笑意盈盈地看着门内跃动的剑光与灵力碰撞的火花：“两位仙尊不进去吗？”
“急什么。”楚忘之把手搭在红尘剑柄上，步子慢悠悠的，“我们家那几个，打不过自然会喊。”
沈渡笑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没有催促，自己先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片比方才前厅更加恢宏的广阔空间。
穹顶高远，无数道蓝光符文从石壁、石柱、甚至地面上的裂缝中渗出来，交织成一张密如蛛网的巨网。
正中那片水潭在此时变得幽深如墨，潭水表面泛着粼粼的暗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缓缓升上来。
温瑶等人已经在水潭边缘摆好了阵型。
沈清辞站在最后方，双手掐诀，一叠淡金色的防御符悬浮在他周身缓缓旋转。
闻离横剑立于左翼，剑锋上流转着霜白色的剑气。
温瑶立于右翼，短剑上的烈焰蹿起一尺多高，将她的半边脸照得通红。
玄天宗弟子在另一侧列阵，五把长剑同时出鞘，剑尖指向水潭中心。
陆继清站在队列的最前方，永夜无极已经出鞘。
墨黑色的剑身在幽蓝符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块被夜浸透了的玄铁。
他双手握剑，剑尖微垂，姿态算不上张扬，但周身散出的那股气息让站在他身后的玄天宗弟子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小半步。
水潭的平静忽然被打破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水底猛然破出，带起数丈高的水浪。
浪花尚未落下，那道黑影便已展开全貌——通体漆黑，鳞甲覆身，利爪如钩，额上生着一对弯月般的犄角，长尾一扫，将潭水掀起漫天雨幕。
魔龙。
它从水面昂起头颅，一双猩红的竖瞳扫过在场众人，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嘶吼。
那道吼声带着某种古老的压迫感，像是一头沉睡了许久的猛兽被人从美梦中吵醒，满是不悦与暴怒。
“……好大一条。”温瑶咽了口唾沫。
闻离没有废话，剑锋一转，霜白剑气率先斩出：“动手。”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所有弟子同时动了起来。
陆继清的身影如一道墨色流光，最先逼近魔龙面门。
永夜无极自下而上一挑，剑锋裹着漆黑的灵力斩在魔龙下颌的鳞甲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石撞击声。
那鳞甲上绽开一道浅痕，却没有碎裂。
魔龙被这一剑激怒了。
它低吼一声，利爪横扫，直取陆继清的腰腹。
陆继清侧身闪避，爪风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在地面青石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沟壑。
闻离从左侧切入，一剑刺向魔龙前爪关节处的缝隙。
那里鳞甲较薄，剑尖深入半寸，魔龙吃痛猛地甩尾，尾巴带着破风声横扫而来。
沈清辞的防御符及时铺开，金色屏障在半空中硬生生拦住了那条巨尾，符纸上裂纹横生，沈清辞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温瑶的火剑已经蓄势完毕。
她一跃而起，剑身烈焰暴涨，像一道火流星一般重重砸在魔龙左侧的脖颈上。
火焰与鳞甲碰撞，爆出一阵刺目的白光，魔龙终于发出一声真正的痛吼，巨大的身躯向后一仰，险些跌回水潭。
“压住它！”温瑶大喊。
玄天宗五名弟子同时出剑，五道银色剑气汇聚成一道粗壮的剑柱，自右侧轰入魔龙的腰肋之间。
魔龙被这一击打得身形一歪，前肢跪地，颈侧的鳞甲终于碎裂了一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
陆继清的目光锁定那道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灵力灌入永夜无极，剑身上骤然涌出一股浓郁到几乎凝实的黑气。
那黑气在剑锋上翻涌，像一头从深渊中探出爪牙的兽。
“退——”他低喝一声。
温瑶和闻离同时向两侧闪开。
陆继清的身影在那一刻化作了一道纯粹的黑色残影，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
永夜无极自下而上，精准地斩入魔龙颈侧那道碎裂的伤口。
墨光与血光同时炸开。
魔龙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嘶吼，巨大的身躯猛地向一侧倾倒，撞断了两根石柱，碎石纷飞。
暗红色的血液从它颈侧喷涌而出，洒在地面上滋啦啦地冒起白烟。
但它没有倒下去。
那道伤本该是致命的，可魔龙的双瞳在那一瞬间忽然由猩红变为墨黑，周身的鳞甲上亮起一层诡异的暗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苏醒，将它从濒死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陆继清瞳孔微缩。
“它不对劲——”
他话音刚落，魔龙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啸。
那啸声裹挟着某种无形的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最近的玄天宗弟子被震得向后飞出，沈清辞的防御符接连碎裂了七八张，连闻离都不得不横剑于身前抵挡。
温瑶被冲击波扫中，身形不稳向后退了数步，嘴角溢出一道血迹。
“它要自爆！”沈清辞的声音骤然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