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忘之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
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答应过我，放过他们的。”
幻境中的陆继清忽地笑了，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当然知道如今师尊这么乖乖待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要不是为了那群废物，师尊该是想动剑杀了我吧……唔，不对，师尊如今被我废了修为，怕是连剑都拿不稳。”
说着，幻境中的陆继清的手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抚上她的脸颊，指尖顺着她的轮廓慢慢往下，描摹着她的眉骨、鼻梁、唇线。
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但那种轻比重更让人窒息。
他声音蛊惑道：“师尊，怎么办？我又想要了。”
楚忘之偏过头去，躲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畜生……”
幻境中的陆继清笑了，将她的脸扳回来，逼她看着自己，红色的眼瞳里烧着暗火，“师尊说得没错，我就是畜生，我生来就是魔，魔性本淫，魔性本恶。师尊最不该的就是当年在雪地里救下我，教导我，想要我做一个好人。”
“或者，”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蛇信子，“从一开始，师尊就应该一剑杀了我。这样想着，师尊如今是不是很后悔？”
楚忘之的身体在发抖。
陆继清跪在幻境的一角，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什么东西撕扯。
那个压在师尊身上的人是他，那张脸上带着病态痴迷的表情是他的，那具身体里燃烧的疯狂是他的。
那真的是他吗？
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睛不听使唤。
他想捂住耳朵，但耳朵也不听使唤。
他必须看着，必须听着，像是一种惩罚。
幻境中的陆继清直起身来，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楚忘之的寝衣已经在刚才的挣扎中滑落了半边肩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和肩头淡淡的瘀青——旧的还没褪去，新的又添了上来。
陆继清的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那心疼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暗色吞没了。
“师尊，怎么不说话？”他忽然开口，语气变了，“是不是真的后悔了？他们都在骂我，说我欺师灭祖，说我囚禁了你，糟蹋了你。”
楚忘之没有回答。
幻境中的陆继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满足：“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欺师灭祖，确实囚禁了师尊，确实……”
他的手指勾住她肩头的衣料，缓缓往下拉了一寸，“糟蹋了师尊。”
楚忘之猛地抓住他的手，指甲嵌进他的皮肉，恨声道：“陆继清，你够了。”
“不够。”幻境中的陆继清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扣得死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远远不够。师尊，你教我的，做人要知足。可你忘了，我不是人，我是魔。魔是不知足的。师尊给我一点甜头，我就想要全部。师尊给我全部，我就想要生生世世。”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师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如果你从来没有出现过该多好。那样的话，我可能早就死了，死在那个雪夜里，死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用想。”
他的声音在发抖，红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可你出现了。你把我从雪地里捡起来，给我吃的，给我穿的，教我剑法，对我笑。你让我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家，什么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然后你又要我放手？师尊，你告诉我，尝过甜头的人，怎么甘心回去吃苦？”
一滴泪从他红色的眼瞳里滑落，砸在楚忘之的脸上。
楚忘之怔住了。
“师尊，我恨你，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让我离不开你，为什么把我的心养大了，又因为我魔族的身份抛弃我，我恨你……你怎么能不要我了？你凭什么不要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恨你……恨你……”
——恨意脱口而出，爱却如鲠在喉。
那句“爱你”就像会剖开陆继清的五脏六腑般，让他难以启齿。
楚忘之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陆继清跪在幻境的角落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洞穿了。
那个人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那些话不是他的，那种感情不是他的，那个疯了一样爱着师尊、又疯了一样伤害师尊的人不是他。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没有师尊就活不下去的恐惧，那种想要将一个人揉碎吞进肚子里的饥渴，那种明知道自己在伤害她、却停不下来的绝望。
他都能感觉到。
因为那是他的心。
幻境中的陆继清直起身来，抬手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掉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然后他看着楚忘之，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恢复了那副温柔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模样。
“师尊，今日又不愿意了是吗？”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就吃药吧，吃了药的师尊在我身下总是很温顺。”
提到吃那种药，楚忘之就害怕得浑身发抖，可她生生忍住了，死死闭上了眼睛。
“师尊乖……”
幻境中的陆继清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递到楚忘之唇边。
楚忘之偏过头，不肯张嘴。
他等了片刻，没有强迫她，只是将药丸放在床榻上，站起身来。
“呵呵，师尊若是实在不想吃，今日也可以不侍候我。”他转身朝殿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当然，如果师尊不吃，那楚仁心、楚仪礼、楚信战三兄弟今日的戒鞭翻十倍。”
楚忘之闻言一僵，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药丸，“我吃。”
幻境中的陆继清笑着回到了床榻边，伸手摸了摸楚忘之的脸，“师尊真乖。”
那药吞下去，发作得很快，不过几个呼吸楚忘之就已经感到脊背酥麻、□□烧身。
幻境中的陆继清翻身上榻，一手散漫地褪去身上的衣裳，一手伸向……
红鸾纱帐被缓缓放下。
暧昧的声音响起时，还夹在着声声追问。
“师尊，还没有回答我，后不后悔当年捡到我？”
“后不后悔？嗯？”
回答那声音的是一阵阵压抑的哭声。
跪地旁观的陆继清闻声几乎是目眦尽裂，他周身灵气暴涨，疯狂运转。
那畜生……
那畜生怎么能如此折辱师尊？
终于，砰的一声！
幻境碎裂了。
陆继清从那个黑暗的世界里被抛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深深陷进泥土里。
那张脸，那些话——所有的一切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脑子里，烧得他神魂都在颤抖。
那不是我。
他对自己说。
那不是我。
但那个人的脸是他的，那个人的声音是他的，那个人看师尊的眼神……也是他的。
只是被他藏起来了，藏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以为不存在。
可幻境把它翻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
陆继清咬破舌尖使自己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见温瑶、闻离、沈清辞都倒在地上，各自在幻境中挣扎。
温瑶脸上的表情是幸福的，闻离的表情是痛苦的，沈清辞的表情是平静的——每个人在幻境里看到的都是自己最想要或最恐惧的东西。
而他看到的是最不该看到的东西。
陆继清撑着地站起来，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他走到温瑶身边，伸手按在她肩上，低喝一声：“温瑶师姐，醒过来。”
温瑶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幻境中的迷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是闻离，是沈清辞。
每个人都被他叫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
“都清醒了吗？”陆继清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
他最先反应过来，已经拿着永夜无极剑指鬼新郎。
鬼新郎一直旁观他们在幻境中挣扎，此刻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陆继清手中那柄漆黑的长剑，幽绿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剑……”他低声说，“不是凡物。”
陆继清没有理他，剑锋又往前送了一寸。
黑色的剑光渗入鬼新郎的胸膛，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火烧到了冰上。
鬼新郎发出一声低吼，身形猛地后退，与陆继清拉开了距离。
他的胸口被永夜无极刺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黑洞，正往外冒着黑色的雾气。
“好剑。”他盯着永夜无极，眼中的忌惮变成了贪婪，“好剑……配我正好。”
温瑶已经从幻境中彻底清醒过来，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鬼新郎骂道：“放你的屁！那是我陆师弟的剑，跟你有什么关系！”
鬼新郎没有理会她。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古朴，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面镜子一出现，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