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章府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最终稳稳停在家门口。车帘掀开,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的章林岳和吴岚立刻扑了上来。
“我的儿!”吴岚见到被章青雨搀扶下来、浑身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的章维扬,顿时心如刀绞,扑上去抱住儿子,痛哭失声,“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章林岳亦是老泪纵横,强忍着悲痛,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快扶进去!”他帮着将虚弱不堪的儿子架进屋内。
早已等候在府中的城西刘大夫立刻上前诊治。仔细检查包扎后,刘大夫捋须宽慰道:“夫人且宽心,章公子多是皮肉之苦,未伤及根本腑脏,好生静养,按时服药,月余便可痊愈。”他开了方子,章林岳千恩万谢,亲自将大夫送出府门。
返回儿子卧房,看着昏睡过去的章维扬和守在床边默默垂泪的妻女,章林岳心中一阵后怕,脊背发凉。万幸,万幸!狱中混乱,未曾被人发现维扬背后玄鸟胎记……可下一次,还能有这般好运吗?
慕容云影生前那句沉重的嘱托——“找个机会,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安度日”——此刻如同警钟在他脑中敲响。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妻女说出了决断:“洛阳已成是非之地,陛下心思难测,难保不会秋后算账!此地绝不能留!夫人,你立刻带人收拾细软,我们连夜离开!再去慕容府,接上清尘兄和明月,一起走!”
“走?”章青雨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着不甘的火焰,“父亲!云影哥哥死得不明不白,这背后定有天大的阴谋!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要替他报仇!”
“报仇?”章林岳又急又痛,低喝道,“青雨!你醒醒!是皇帝要他死!你怎么报仇?拿什么报仇?拿我们全家,拿你哥哥刚捡回来的这条命去赌吗?我们现在是自身难保!”
章青雨如遭重击,踉跄一步。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复仇的火焰,却燃起了更深的痛苦与绝望:皇帝…是啊,是皇帝要他死…可我该怎么办?云影哥哥,我连为你报仇都做不到…** 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泪水无声滚落。
躺在床上的章维扬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虚弱却坚定地说:“爹…我不能走…学馆是云影的心血…他未竟的理想,需要有人继承…”
“糊涂!”章林岳痛心疾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住性命,躲过这阵风头,将来才有机会谈理想!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他转向已然六神无主的妻子吴岚,“夫人,快!快去收拾!”
吴岚看着重伤的儿子,绝望的女儿,和一脸决绝的丈夫,知道已无转圜余地,抹着眼泪,匆匆转身去安排。
与此同时,慕容府内一片素镐,白灯笼在黄昏中摇晃,映照着满院凄惶。
慕容清尘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鬓角尽染霜华。他独自坐在厅中,望着空荡荡的院落,手中摩挲着儿子慕容云影曾经用过的一方旧砚,老泪纵横:影儿…我的影儿…是爹无用,是爹害了你啊** 巨大的悲痛几乎将他吞噬,让他萌生死志,可看着蜷缩在身旁、哭得几乎脱力的小女儿明月,他只能将无尽的哀恸强行压下。
慕容明月紧紧依偎着父亲,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哭肿的双眼一片茫然。她说道:“哥哥…我要哥哥…为什么好好的家变成这样了?哥哥前两天还说要带我去买糖人的…”
府门外,白日里还有不少因感觉受骗而愤慨的学子前来辱骂唾弃,声音不堪入耳,全靠忠心的老家丁拼死阻挡。到了夜晚,骂声终于渐渐停歇,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死寂笼罩下来。
慕容清尘搂着女儿,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父子昔日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却已是天人永隔。他完全未曾察觉,致命的危险已如暗夜中的毒蛇,悄然逼近。
突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高墙,落地无声!他们身着夜行衣,面蒙黑巾,手中兵刃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幽冥道”!
杀戮,在瞬间爆发!
惨叫声、兵刃入肉声、仆役奔逃倒地声骤然划破寂静!慕容清尘猛地惊醒,将吓呆的慕容明月往身后一护,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厉色!他年轻时亦曾是皇帝贴身隐卫,虽多年不曾动武,底子犹在!
“明月别怕!跟紧爹!”他怒吼一声,夺过一名刺客的钢刀,刀光如匹练般展开,竟是硬生生在一片围剿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他不敢恋战,紧紧拉着女儿,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撞开后门,一路向西山深处的密林亡命奔逃。
然而,幽冥道的杀手如影随形,人数越来越多,而且招式阴毒狠辣,专攻下盘,暗器频发。慕容清尘既要护着女儿,又要应对层出不穷的杀招,身上很快添了无数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终于,在密林深处一处断崖附近,他被数名杀手团团围住,力竭不支。
“走!”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慕容明月猛地往崖边灌木丛中一推,自己则返身扑向杀手,刀光如怒涛,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为女儿争取那片刻的生机!
“爹爹——!”慕容明月看着父亲的身影被无数刀光淹没,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不敢再看,凭着求生的本能,转身拼命向崖边跑去。然而,追兵已至,冰冷的刀锋映照着了她苍白绝望的小脸。身后是夺命的杀手,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退无可退。
慕容明月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随即化作一丝解脱般的决绝,她闭上眼,纵身向那无尽的黑暗跃下……
夜风吹过崖顶,只余下血腥味和杀手们冷漠的注视,仿佛在说,这桩买卖,终于了结。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章家的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疾驰,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慕容府外围的阴影里。
车帘掀开一丝缝隙,章林岳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以及……一丝被夜风送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他的心猛地一沉。
“情况不对,你们留在车上。”他低声对车内的妻儿嘱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章青雨却已利落地跳下车,“爹,我跟你一起去。”
父女二人推开那扇虚掩的、沉重的朱漆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月光凄清,照亮了从庭院到回廊,再到内院,横七竖八倒伏的身影。家丁、仆役、侍女……无一幸免。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在月光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整个慕容府,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墓。
“搜!看看有没有活口!”章林岳声音发颤,与女儿分头快速查看。然而,希望很快破灭,触目所及,皆是冰冷的尸体。
“慕容兄……明月……”章林岳喃喃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紧了他的心脏。他们来晚了,而且晚得如此彻底!
找不到慕容清尘和慕容明月的尸体,这成了绝望中唯一一丝微弱的侥幸。父女二人顺着地上断续拖曳的血迹和凌乱的打斗痕迹,一路追寻,直入西山深处愈发茂密阴森的树林。
痕迹,在靠近一处断崖的地方变得格外杂乱,地上的泥土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周围的草木也多有折断。
然后,章林岳的脚步僵住了。
月光下,慕容清尘倒在乱石与枯草之间,浑身衣物被鲜血浸透,身下是一大滩已然凝固的暗红。他双目圆睁,望着漆黑的夜空,手中仍死死攥着一截从敌人身上撕下的黑色布料,脸上凝固着愤怒与不甘。
“清尘兄——!”章林岳扑跪在地,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息,早已冰冷。看情形,离去至少已有一个时辰以上。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瞬间击垮了这个中年男人,他扶着好友冰冷的身体,老泪纵横,声音哽咽破碎:“清尘兄!是我来迟了啊……我对不住你,更对不住云影世侄!他临走前将家人托付于我,我却……我却未能护你们周全!我有愧于云影,有愧于你啊!”他握拳捶地,哭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凄凉。
章青雨也早已泪流满面,她强忍着悲痛,上前扶住父亲颤抖的肩膀,“爹,您别这样……慕容伯父他……”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能用力搀扶着几乎瘫软的父亲。
突然,她的目光被悬崖边的一样东西吸引。那是一只小巧的、杏黄色的绣花鞋,孤零零地躺在崖边碎石上,正是慕容明月常穿的那双!
章青雨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挣脱父亲,踉跄着冲到崖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有呼啸的山风灌入耳中,带来刺骨的寒意。
这么高的悬崖……
章林岳也看到了那只鞋,心下顿时一片冰凉,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这么高的悬崖,掉下去焉有命在?必然是粉身碎骨了!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爹,我不信!”章青雨却猛地回头,眼中虽含着泪,却透着一股执拗,“我们没有亲眼看到明月的尸首,只凭一只鞋子,不能断定她已遭遇不测!或许……或许她被挂在树上了,或许她被好心人救走了呢?”
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章林岳死灰般的心中也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他在章青雨的帮助下,强忍悲痛,就在这山林之间,寻了一处安静背风之所,掘土为坟,将慕容清尘就地安葬。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诉说着无尽的悲凉与仓促。
正当他们心力交瘁之际,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原来是吴岚久等不至,放心不下,驾着马车带着重伤的章维扬寻了过来。
“怎么样?找到清尘兄和明月了吗?”吴岚急切地下车问道。
当她看到丈夫和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那座突兀的新坟时,瞬间明白了一切。她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章林岳一把扶住。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吴岚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与丈夫抱头痛哭,“慕容家……就这么没了?明月那孩子也……”
章青雨在一旁默默垂泪,悲伤难以自抑。
马车内,章维扬听到外面的哭声和话语,挣扎着想要坐起,胸口传来的剧痛却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着牙,虚弱却充满恨意地问道:“是谁……是谁下如此毒手?!竟要灭慕容满门!此仇不共戴天!我要去……”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吴岚见状,急忙擦掉眼泪,钻进马车按住激动的儿子:“扬儿!你冷静点!你伤成这样,如何去报仇?莫要冲动,白白送了性命!”
章林岳看着重伤的儿子,痛哭的妻子,和一脸决绝的女儿,再想到对慕容云影的承诺,只觉心如刀绞,彷徨无措。他望着那座新坟,喃喃道:“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慕容家,如今……如今我还有何颜面去见云影世侄于九泉……”
“爹!”章青雨上前一步,眼神坚定,“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明月可能还活着,我一定要去找她!活要见人,死……我也要找到她的尸首,不能让她孤零零地流落在外!”
章林岳看着女儿,心中矛盾万分。他既担心儿子重伤之身,身份特殊,留在洛阳恐再遭毒手,必须尽快转移到安全之地养伤;又实在不放心让女儿独自一人去面对这未知的危险。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爹陪你一起去找!”章林岳作势要留下。
“爹!”章青雨急忙拦住他,“哥哥伤势沉重,需要您和娘亲照顾,更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静养。你们带着哥哥先走,我留下来寻找明月。等我找到了明月,安顿好了,立刻就去与你们会合!”
章林岳看着女儿坚毅的眼神,又回头看了看马车里因伤痛和愤怒而脸色苍白的儿子,知道这已是目前局面下,唯一无奈却又最合理的安排。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嘱咐:“……好。青雨,你……万事小心!一有消息,无论如何,立刻设法告知我们!”
“我不走!我要留下……”章维扬在车内虚弱地抗议。
“糊涂!”章林岳转身,厉声呵斥,声音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痛与疲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留下,除了枉送性命,还能做什么?!难道要让慕容家的血白流,让你云影兄的期望落空吗?!”
章维扬被父亲的话震住,咬着唇,不再言语,只是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最终,章林岳狠下心肠,与妻子吴岚驾起马车,载着不甘与重伤的章维扬,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空旷的山林边,只剩下章青雨独自一人。她望着父兄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慕容清尘的孤坟和那深不见底的悬崖,擦干脸上的泪痕,眼中只剩下决然。她拾起崖边那只杏黄色的绣花鞋,小心地放入怀中。
最亲的人接连逝去的巨痛,家族顷刻覆灭的惨状,如同接连砸下的冰雹,将章青雨砸得懵然又麻木。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好好整理那撕心裂肺的悲伤,只能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念推着向前——找到明月!
慕容云影,她生命里最亮的那束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她没能救他于水火,如今,竟连他的家族,他最为疼爱的幼妹,也守护不住了吗?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割锯。
方才在父亲面前强装出的镇定和那套“明月可能生还”的说辞,此刻在寂静寒冷的山林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那么高的悬崖,别说是明月那样一个娇弱的小姑娘,就算是武功高手,坠落下去也必然九死一生。
夜,是死寂的,带着初冬凛冽的寒意。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四周漆黑一片,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只有不知名的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远处,甚至还隐隐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章青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自幼被家人呵护着长大,何曾独自一人在这样荒凉、危机四伏的野地里待过?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怕黑,怕寂静,更怕那暗处可能潜藏的野兽和……比野兽更可怕的人。
可是,她别无选择。
能让她全心依赖、为她遮风挡雨的慕容云影已经不在了;能给她支撑和保护的哥哥也身负重伤,被迫远走。如今,她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明月,那个总是甜甜叫她“青雨姐姐”、被她和云影哥哥共同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妹妹,还那么小,生死未卜!
云影,对不起,我没用,我没能保护好伯父,现在连明月也……但我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我就一定要找到她!否则,我还有什么脸面在九泉之下去见你!
这念头成了支撑她唯一的支柱。她用力抹去脸上冰凉的泪痕,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惧,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深一脚浅一脚地,毅然决然地再次扎进漆黑的密林之中。
那一夜,她不知摔了多少跤,衣裙被荆棘划破,手臂、脸颊添了数道血痕。她不敢停下,更不敢睡去,只能凭借着微弱的月光和一股不肯熄灭的信念,在林间艰难穿梭,呼唤明月的声音从清亮到沙哑,最终消散在风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天光微亮时,她已疲惫不堪,但搜寻并未停止。接下来的两天,她以悬崖正下方为中心,发疯似的在崎岖的山脚下反复搜寻,不放过任何一片灌木,任何一个石缝。
第三天,她找到了崖底。下面并非预想中的乱石滩,而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潭水冰冷刺骨,泛着幽绿的光。一条河流从潭水一侧蜿蜒而出,流向远方雾气弥漫、望不见尽头的山谷。
希望,似乎又多了一线!如果是掉入潭中,或许……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她沿着河岸,开始了更为漫长和艰辛的寻找。一天,两天……她不知走了多远,鞋底磨破,脚上起了水泡,饿了就采些野果充饥,渴了便掬一捧冰冷的河水。她逢人便比划着打听,可曾见过一个这般年纪、穿着杏黄色衣裙的小姑娘?得到的却总是失望的摇头。
几天过去,希望如同手中的沙粒,一点点流逝。不好的预感如同阴云,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这荒山野岭,野兽出没……明月若真的坠崖,即便侥幸未当场毙命,又怎能躲过……
或者,她早已被这冰冷的潭水吞噬,被这湍急的河流冲到了不知名的远方,或许……或许已葬身鱼腹……
当这个残酷的念头终于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时,章青雨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河边,望着那奔流不息、冷漠无情的河水,积蓄了数日的恐惧、疲惫、绝望和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她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痛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在这空旷无人的山谷里,显得如此无助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