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周全

周全的话语震得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在小皇帝冰冷的视线中,群臣静默着,听完了周全的故事。

周全,人如其名,做事情总想做得周全。

儿时路过私塾,觉得先生讲得颇为有趣,在一旁听入了迷,被先生抓了个正着。

先生只是笑笑没说话,他却觉着自己做得不够周全,遂将自己编的蚂蚱送给先生。

不知如何就得了先生青眼,被先生带在了身边。

就这样,勉强识得几个字,会算些数,而后便被云锦庄中贵人看中,去做了账房先生。

周全时常感觉自己运道还算不错,生活过得也还算殷实,又娶到了自己心仪的女子,还算圆满。

只是他这人有个坏毛病,凡是过眼的东西都印象深刻,只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做账的时间久了,曾经做过的账目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本本都在叫嚣着:对不上啊。

那银钱进进出出,竟是凭空消失了。可当他拿着去问庄主的时候,庄主只是笑着说,他算错了,让他再好好算算。

周全不懂,可他向来懦弱。

既然日子还算殷实,又何必自讨没趣。还不如就听话地将账做得周全。

账平了,庄主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满意。

他的待遇也越来越好,妻子为他生了一儿一女。他想着,他的生活应该是圆满了。

于是,他便对身边的怪异都视而不见。

比如,庄主说要选绣娘去绣衣服,银钱是平日里的三倍,街坊中人争先恐后地前往。

但是在他的记忆中,那些出去的绣娘无一人回来。有时候庄主找劳工也是这样。

他有些害怕,只拼命拦着心动的妻子,劝自己说,许是那边的生意太好了,人家过得好,自然不想回来,但是他们过得也不差,不如就这样安安稳稳的。

只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直到有一天招工的人径直上门,找上了他的妻子。

条件诱人,全无拒绝的道理,并且那些人留下承诺,不过两月,他的妻子便会回来。

抱着侥幸的心理,他答应了。

他惴惴不安地等了两月,却还是未等到妻子的身影,他试探询问,那些人却只是推诿,还有人笑他,若是想女人了,不妨纳个妾,还要给他介绍美人。

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回了家中。

他懦弱了一辈子,也不敢再纳妾,他的妻子已经与他有了一儿一女,他若纳妾,做得也太不周全。

就这样焦灼了两个月,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将小女儿托付给邻居,带着儿子去找妻子。

那些人仿佛看怪物般看着他,怜悯地笑了两声答应了。

那时,他心下松了几分,能答应让他去见妻子,应是没什么问题,可能真是有别的事情耽搁了。

可是待到了地方,却依然不见妻子的身影,那些人只说他的妻子被调去别的地方了,让他先干着。

只是让他们干的活计,却是长时间的惨无人道的体力劳动。不许外出不许探视,他和儿子也被隔离开,若是偷懒,便会被训诫鞭笞。

而这都还是轻的,更有甚者,会被扒光衣服绑在柱子上,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鞭笞至死,以儆效尤。

如是身心双重压迫,竟无一人敢提出不满,大家好像都默契地强迫自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将其他的想法都忘掉了。

可是周全没忘,他是来找妻子的,找到了,他还要回去继续做账的。

他为云锦庄算了那么久的账,庄主总该会念着他的情分吧。

又抱着这样侥幸的心理,他偷偷溜了出去,想去他们说的另一个地方去看看妻子。

确认妻子安好,他便回来,他这样想着。

那几日阴雨连绵,加上那地方极其偏僻,周全走得格外艰难。

只是等他找到地方,抬眼一望,却如五雷轰顶。

这地方,竟是乱葬岗。

尸体随意横陈着的土地,大大小小的坟冢,下雨带来的腥甜的气息混杂着尸体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只扑得周全心中一片空白。

偏偏此时,巡查的人来了。周全呆在原地,他甚至想着,要不就这么死了,应该能死得痛快吧。

却不想忽而被一股巨力拽走,直直落入乱坟堆中,躲过了一劫。

在那乱坟堆里,他颤抖地发现了妻子的簪子。那还是他成亲时熬了半月,亲手打给他妻子的。

他好想号啕大哭,但他不敢出声。泪流满面间,他模糊看见了眼前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疯了般,唤着妻子的名字,想在这些人影中找见妻子身影。

可是没有。没有女子。

领头的人只是同情地看向他,默默地等他冷静下来。

也是此时他才知道了这个计划。

他们都是勉强苟活下来的人,江南无出路,他们只能进京告御状。

只要走的人够多,便一定可以有走出去的人,他们已经写好了无数份血书,只要有一个人可以到长安,剩下的人便有救了。

那时周全心中还不想答应,他还有儿女,他还不是孤身一人,但他不好拒绝。

他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若是拒绝,这里不过又多一个孤魂野鬼。

他接了血书,想回去找儿子,带着儿子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只是待他回到上工之地时,便看到了令他遍体生寒的一幕,他的儿子被吊在柱子上,浑身鲜血,已是了无生机。

旁边执着鞭子的人还笑着,说这就是亲人叛逃的下场。

周全躲在人群的后面,浑身发麻,感觉手脚失去了控制。他不知自己是怎么逃走的。

他只知道他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又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不,不,他还有女儿。

只是当他回去之后,邻居家已是空无一人,他的女儿也是无影无踪。

不,他也没有女儿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于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越走越饿,越走越冷。

长期的精神紧绷加上缺衣少食,他倒在了荒地里,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又下雨了,冰凉的雨水浇醒了昏昏欲睡的他,鬼使神差地,他摸到了怀里的血书。

血书,血书,他们说得对。

他要上京,他要告御状,他要一个公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啊。

周全跪在殿上声泪俱下,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着号啕大哭了起来。

随着他的颤抖,身上的伤口裂得更大了,汩汩的鲜血流出,在他的身下描摹出一朵艳丽的玫瑰。

泪水被花瓣吞噬,落得无影无踪。

“太医!传太医!”

最后一刻,他好像看见了明黄色的身影离了龙椅向他而来。

他用着最后的力气,用力抓住那明黄色的袍角。

是真实的布料,不是他的幻想。

他活着,活着到了长安。

他活着,活着向陛下告了状。

喉咙只剩不成音调的声音嘶哑地响着,他也不知道,他应该是说出来了:“求陛下明察……”

他应该是说出来了。

他懦弱了一辈子,到最后竟也算做了一件勇敢的事情。

或许他做得也还算周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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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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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雨
连载中忘忧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