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江南探子所言,临水巷中确有一位徐娘子。
她父亲是云锦庄里的木匠,凭着一手精巧的制作机关的功夫,甚受庄主赏识,做出的各式灵巧的匣子也是销路颇好,家底甚为殷实。
这位徐木匠也是个厚道人,每每有他做的匣子流行起来,总会与相熟的街坊邻里赠送一个,也不管别人是自留或是卖了换钱。
因着这一遭,他与街坊邻里关系也是颇好。
只是命运弄人,毫无征兆地,一场急病带走了徐木匠的性命。
云锦庄念着他曾经的功绩,本想将孤儿寡母接去照顾,谁道他夫人竟是寻了短见,随着丈夫去了,只留下个孤女。
而那孤女也是不知好歹,将云锦庄的来人臭骂了一通,径直关了院门,任如何敲门也不应。
接连数日都不见那孤女进出,庄主实在担心,亲自带着人来闯了门,却发现院里已是空无一人。
问遍邻里也不见这孤女的身影,过了几日,往日里与那孤女最为相熟的铁匠也消失了。
于是大家恍然大悟,原是那孤女约好那铁匠一起私奔,连着父母的祖宅也不要了,如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可惜那云锦庄庄主的一片仁心了,那庄主当真是个厚道人。
听说他至今还颇为懊恼,常说是他对不起徐娘子的父亲,未曾看护好他的妻儿。
裴书珩听完青辞的汇报,嗤笑了一声,拿过手边一摞折子,将它们挨个摊开来。
云锦庄,又是这个名字。
要说云锦庄,原先倒只是江南的一个富庶庄子。
只是先前淮西叛乱时,叛军截断运河,朝廷大军粮草断供、举步维艰。
而那云锦庄的庄主倒是个义士,见状挺身而出,带着自己的商队冒险借道西山,将粮草运给朝廷,方有了淮西大捷。
先帝感其忠义,特赐刻着“保国护民义商”六个大字的金匾。
此后,借着这块金匾,云锦庄迅速崛起,成了江南最大的商号之一。
织造坊、木器行、胭脂铺,乃至于药铺粮铺,基本各行各业的产业,他们都有所涉猎。
然而,在云锦庄飞黄腾达后,那位庄主却宣布,将每年利润的三成用于广陵当地的建设,并牵头修桥铺路,扩建码头。又开办义学,资助贫困学子上京赶考。
对于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人们,云锦庄亦是全部接纳,不仅提供住所,还为他们提供一份可糊口的营生,甚至老人小孩也不例外。
若是老人,就奉养终老;若是小孩,便带他学一门本事,将来在云锦庄做工,如若天资出众,云锦庄还会继续资助他们读书。逢年过节时,更是会对周边农户发放米粮、布匹。
因此,云锦庄义商的名号越来越响亮。凡是在江南提起云锦庄,人们必然是交口称赞。
更有传言道,那位庄主去饭庄吃饭时,饭庄老板们见了他,纷纷提出免单,如何也不肯收一分钱。
甚至于年年江南上至朝廷的折子上,云锦庄都必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功绩。
连带着那些江南官员,年年考评最次也都能得个上下。
裴书珩漫不经心地翻着手边的折子,正是历年江南递来的奏折。
云锦庄乐善好施,广设义学……
云锦商行守义奉公,安定民生……
云锦庄广设义学,周济寒士……
每一年,折子上都会对云锦庄赞不绝口。
只是昨日再审王驼子时,在他口中说出的,倒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过了两日,王驼子似乎清醒了些,没再做些手舞足蹈或是自言自语的傻事。
只是他终日坐在牢房的角落,愣愣地发着呆,对那些终日在耳边响起的朝廷官员的名字也是置若罔闻。
叫他询问时,也无甚反应,问多了便撂出一句:“裴大人,只与裴大人说。”
青文无法,又怕用刑再次刺激他,才将裴书珩又请了回来。
裴书珩站在牢门前,看着在角落蜷缩成一团的王驼子,敲了敲栏杆:“王驼子。”
“大人,大人。”那人仿佛瞧见了什么救世主,眼睛唰地亮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来到裴书珩身前,冲着他磕着头,语调中还似有些哭腔,“裴大人,裴大人。”
“你说你有事情只与本官言,如今本官已至,你大可放心说来。”裴书珩蹲下身子,平视着王驼子,温声道。
“大人,草民王福生,自江南广陵流亡而来。先前在云锦庄讨口饭吃,靠着几分小聪明,逃了那些苦力活,靠着帮人算账混个温饱,还讨到了桂娘,有了莲儿,草民已是知足。”王驼子带着几分悲恸看向了裴书珩,话音里微微颤抖。
裴书珩定定地回望着王驼子,轻轻点了点头:“既是如此,为何要从那里出走呢?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草民与桂娘在云锦庄中的工钱只够勉强糊口,只是莲儿身子弱,常要吃药,小人就趁着下工出去接些杂活好续上莲儿的药,日子也还过得去。
只是不知为何,当时云锦庄忽而多了宵禁的规定。酉时后便不许再出门,而我们本就是辰时上工酉时下工,如此一来,便失去了接杂活的机会。”
王福生说着,膝行上前几步,手把住牢房门,有些急切地看着裴书珩:“幸而我们之前有些积蓄,趁着午歇时去为莲儿买药,日子也还能过,当时我们只是盼着宵禁赶紧过去,好能过得宽裕些。
却不想后来,若是要想出门,还需得工头的牌子。那工头每日又将那牌子竞价拍卖,最后的价格都是小人掏空积蓄也买不起的。眼见着生活越来越拮据,莲儿的药也买不到,小人便起了偷跑的心思。”
似是想到什么可怕的场景,王福生忽而松了手,软软瘫坐在原地,双目有些涣散:“只是还不等小人付诸实践,那些偷跑的人竟是都被捉了回来,拖到空地上当众打死,还剥了衣裳示众。
桂娘便劝小人算了,她多浆洗些衣服,学些绣工,我们能再多攒些钱,再想办法求求那工头,去托那工头买药。只是哪怕桂娘没日没夜地绣,也赶不上那牌子拍卖的价格。”
“可是,可是莲儿的病拖不得了啊。若是买不到药,莲儿,莲儿就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啊……”说至此处,王福生的话尾带上了浓浓的哭腔,他张着口,大口喘着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云锦庄向来被称作义商,你要为女儿求药,他们也不可网开一面吗?”
“不可!”痛苦的哀嚎声终于从王福生的喉咙中挤了出来,他的眼睛里遍布着红色的血丝,死死地瞪着某一处,像是想要生啖其肉。
“他们不许,我跪在那里求了他们无数次,他们也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对我说,不若干脆将莲儿嫁了,用嫁妆钱去买那牌子,再出门买药去。若是实在嫁不出去,不如让桂娘多陪他们几夜……”
有浊泪从王福生的眼中落下,他竟是笑了起来,绝望地看向裴书珩:“大人,我不能啊,那是我的妻女啊。我不能啊,我的闺女还不到十岁啊。”
王福生痛苦地哀嚎着,身子不受控制地蜷缩在一处,双手紧紧地抱住脑袋,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不能啊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你想到办法了。”裴书珩打开牢门,向前两步,牢牢抓住王福生的肩膀,撑着他直起身来,语气极为笃定地重复,“你想到办法了。”
“对,对,”王福生似是被唤回了些理智,有些麻木地继续说道,“我要挖一条地道,地道,因为我们住得偏僻,没人能发现。只是没想到还没挖完,就来了一群人。”
“是什么人?”
“不知道,小人本以为是官差,”王福生眼里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恐惧,“却不想他们竟是见人就杀,如切瓜剁菜一般。那天,整个苦竹坊里全是惊恐的尖叫和刀砍入肉的声音,甚至连哭嚎都未发出几声。小人只能带着桂娘和莲儿躲进那条未挖完的地道,又将入口全部堵死,才逃过一劫。”
他如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庆幸道:“全部堵死了,他们没发现我,可是这地道没挖完,小人只能与桂娘没日没夜地挖,力竭也不敢停。”
“若是如此,你又如何确认地道通向何处?”
“草民不知,”王福生的神色透出些绝望与悲苦,他喘着气,颤着声,“小人与桂娘说,通向何处,都是我们的命,若命让我们活,我们才能活,左右一条贱命,能得个全尸死在一处,也没什么可惜的。”
“好在,好在上天保佑,让我们遇到了恩公。”他的眼睛骤然迸发出光芒,有些憨傻地笑了起来,语气也轻松了几分,“恩公真是天大的好人,他说他将要远行,房子可借与我们暂住,还留下了莲儿的买药钱。”
“你口中的恩公,可是江望山?”
“是,小人本想多攒些钱好报答恩公,却不想云锦庄的人很快搜了过来,小人只得带着桂娘和莲儿一路流亡,跑到了长安。
本想着天子脚下,应是能求个安稳,谁想到他们又追了过来,我们东躲西藏,长安什么东西又都贵,莲儿还要吃药,我们很快就捉襟见肘。”
王福生说着,语气中多了几分绝望与叹息:“小人常感觉自己的命应是走到头了,见着那有个试胆大会,便去了。若是能用小人一条命换到足够桂娘与莲儿后半生的钱,不亏。”
“不亏啊,”他忽而哈哈大笑了起来,连眼泪都笑了出来,“还见到了恩公,恩公又救了我们一次,小人接了恩公的悬赏,能为恩公效力,也算报恩吧。”
见着裴书珩起了身,王福生顿了少许,蓦地向前膝行几步,冲着裴书珩磕头道:“大人,恩公相信大人,草民也相信大人。大人若有需要草民之处,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求大人救救桂娘和莲儿,云锦庄不会放过她们的,可是她们无辜啊,大人。”
裴书珩思绪缓缓收回,看着立在面前等候的青辞,叩了叩桌子:“可有安排探子混进云锦庄?”
“有。”青辞反应极快答道,“我们安排探子假扮流民,成功混进了云锦庄,只是混入云锦庄的探子,无一例外全部断了音讯。”
听着这话,裴书珩眉头猛地蹙起,默了片刻说:“先前我们手里捏着的孙德倒卖军粮的把柄,找个机会放出去,把矛头对准江南。”
“大人?”青辞有些错愕,这个把柄他们在手里按了许久,便是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裴书珩按了按眉心,颔首道:“现在便是时机。有了话头,本官才好让陛下派我去江南,云锦庄在江南盘踞多年,层层关系盘根错节,若想根治,还需雷霆手段。若是能联系上那些探子,通知他们,及时撤出,性命为重。”
“是,大人。”
“大人。”
桑榆有些意兴阑珊地拨弄着面前的茶盏,出声打断滔滔不绝的沈砚之。
桑榆本以为沈砚之要与她讲些什么长安势力,却没想到沈砚之开口便是西市辅兴坊的胡麻饼极为好吃,而后又从这胡麻饼讲起,又讲常兴坊的馄饨和哪家不大对付,讲那西市酒肆里的葡萄酒……
好不容易讲完了长安美食,又话锋一转讲起了城郊的终南山,讲那山上的紫竹寺,不仅适合踏青游玩,求姻缘也是极灵验。
这些初时一听倒是新鲜,只是沈砚之本就摆明了要让她做些什么,却又如此兜了一个多时辰的圈子,着实是有些无趣。
见着沈砚之还是谈兴不减的样子,便随意找了个理由出声打断了他:“妾身听大人这般说,对长安一切着实心向往之。只是大人与妾身说了这般多,妾身着实惶恐,大人若有所求,不妨直言便是。”
只见沈砚之听着这话,倒是眉头一挑止了话头,一摇折扇思索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爽朗地笑了起来,又示意桑榆附耳过去,声音温柔道:
“若我要你,与裴书珩下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