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害病

傅珩回来后就去了大理寺,一天一夜都没回来。

大理寺需要复核刑部,都察院审结的死刑重刑案,傅珩的职务是带头审卷,核律,检验供词。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但凡空闲两天还会主动去查阅那些已经判结的案子。

偶尔上司杜大人缺任时,他还要全权掌事。

有一次他为了一份觉得有纰漏的供词亲自找证人核验,回来后宋景姝照常抱上去,结果立马退开哭丧着脸道:

“阿珩,你身上怎么一股鸡鸭味儿?”

傅珩脸色难看地离她远了好几步,嗅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解释道:“证人是给酒楼提供家禽的养殖户。”

他转身去洗澡,回来后沉默地站在宋景姝面前,宋景姝终于喜笑颜开地凑上去,“现在香了。”

宋景姝曾看见他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她想傅珩从十八岁到如今是不是也度过了很多个这样的夜晚,没有父母亲人的相伴。

又是恼恨他连夜不归,又是心疼他事多繁忙,宋景姝慢慢睡着了。

“吱呀。”

深夜,推门声响起。

傅珩洗漱完端着烛火进来,脸色带着一如既往的淡漠,幽深沉静的眼眸往屋内一扫,便看见昏暗的光影里熟睡的宋景姝,她盖着夏季的薄被,侧身搂着他的枕头,腰臀弯曲出一道美好的弧度。

他把烛台放到一边,侧身坐在床边。

视线从她精致的眉眼一路下滑,玉一般瓷白顺滑的肌肤隐藏在单薄的衣衫下,他知道,触感是如何的细腻弹软......

傅珩抽走了宋景姝怀里的枕头,上床靠着床架坐在她身边。她在睡梦中不满地皱眉,果然伸手搂在他的腰上,脑袋也靠了过来。他的手掌抚过乌黑顺滑的发丝,搭在她的肩膀,在这昏暗的纱帐中,听着她浅浅的呼吸,拿起她修长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揉。

宋景姝觉得脖子上一直痒痒的,怀里好像抱着个火炉,把她热坏了。

睁眼,脑袋枕着的地方肌理分明,她困乏地抬头看他,迷糊道:“阿珩?”

傅珩垂头:“醒了。”他弯腰亲了一口她的额头,低沉的嗓音在她脑海里撞动。

男人一直规矩的手伸向她肋下的襟带,抽开了活结,目光放肆直白地打量。宋景姝脑子都没清醒过来,就在这昏暗的纱帐中被搅弄瘫软成一汪春水。

最后他跪着直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从容不迫地脱去衣裳。

谁能知道文官中进退有度的大理寺少卿敞怀后会是这样,腰跨上方是精壮的肌肉,两条清晰的腹股沟线条斜伸往下蔓延到裤腰,身躯结实而挺拔。

宋景姝濡湿的眼眸尚且涣散,他俯身捏着她的下巴咬了她一口,聚回她的目光。

“夭夭,看着我。”

......

第二天一早。

“我走了。” 男人的声音缭绕在帷帐内,听起来像做梦。

宋景姝像赶蚊子一样蒙着耳朵翻了个身。

傅珩说完,穿好衣衫系好腰带,走出房门。

一直到日上三竿,宋景姝被摇晃成浆糊的大脑才慢慢清醒,她睁开眼,心里一阵感叹:感谢天感谢地,她还活着呢!

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冰冰凉凉的,她滚到他的位置躺平。

前段时间想他,想他英俊的脸,想亲亲,想抱抱,想......

现在宋景姝一点都不想了,再想腰就要断了,胳膊也酸,肩膀也疼,屁股累得像爬了几遍飞鸟山,哪哪都不舒坦。

她龇牙咧嘴翻身下床,准备去泡个温水澡,走了两步后突然原地愣了一下,随即加快往浴室走。

要死啊!那玩意儿可别滴在她花重金买的地毯上。

成婚以后,某些宴会上夫人们说话时也不避着她,宋景姝知道怀孕是怎么一回事儿。可根据她打听到的经验和话本传授的“知识”,傅珩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这几年无子或许是她身子有问题?

以前她回定国公府被提得烦了也试探着说要不找大夫看看,傅珩搂着她说不急,宋景姝确实没那个当母亲的自觉,府上又没老人催,也就真不急了。

今天她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要不真找人看看?不过这念头从她洗完澡以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一身清爽地来到饭厅,宋景姝觉得她饿得能吃下一头饕餮。

坐上餐桌,她随意问了一句:“大人是什么时辰走得?”

连云:“夫人,辰时初就走了。”

“他用早饭了吗?”宋景姝接过筷子。

“用了,走得时候还特意吩咐,天气燥热,叫我们午饭也给你上一碗凉汤。”

宋景姝愉悦地扬起嘴角,看向桌上,是有一碗苦瓜蛋花汤。

傅珩怎么就喜欢喝这玩意儿呢?

好在里面还有几块鸡蛋,她盛了半碗只有蛋花没有瓜的汤。

用了午饭后又去窗边小榻上躺了一会儿,宋景姝恢复精神后套车去了定国公府。

大嫂钟鸣琴在城郊有一套院子,一直没去住,前不久她带着儿子宋霄跟宋林一起去延洪上任了,知道宋景姝对打理宅院颇有心得,于是托宋景姝照看。

先去给洪英请安。

往日洪英都要拉着宋景姝问东问西的,恨不得她府里有几个院子都要一一问清楚,这次却是急匆匆来见她。

“母亲。”

宋景姝对洪英没多少怨恨,因为说实话洪英并没有虐待过她,她只是喜欢在宋良面前装模做样,她只是没有教导她,她只是,从始至终忽略她,把她当空气。

还未出嫁时,她们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冤家,出嫁后,到底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戚关系,关系倒比从前还好了些。

洪英年轻时便细瘦高挑,年纪大了颧骨明显一些,更加有了威严,她打量着面色红润的宋景姝:

“傅珩不是回来了?你父亲前不久还问他,怎么不叫着一起来?”

宋景姝:“别说父亲,陪我他还抽空呢,不知忙什么,成日里转得跟陀螺似得,恨不得只叫人看见残影。”

洪英:“去了杨西这么久,回来也不多陪陪你,跟你说说在平阳的事儿?”

“他那事儿还没结呢,而且那些案子有时不能跟别人说,我也不好问。”

宋景姝就纳闷儿了,怎么一个二个都叫她盯着傅珩的事儿。

在家见着,管吃管喝管穿两个人腻歪一下就行了,傅珩上职她还非要搞清楚个二三四五六,她要是什么都知道,她就去当大理寺少卿了好吗!

宋景姝有些烦躁。

其实若傅珩跟她聊,她会很开心的,可傅珩没有,她总是告诉自己,说了你也不懂,所以没有外人问的情况下,宋景姝就下意识忽略这件事。但外人一提起,她内心就有种想发火的厌烦。

不知是在厌烦别人的打听,还是厌烦她们问的话她无法回答。

洪英:“你又不是别人,也不能问?”还指望从宋景姝这里能摸到傅珩的计划和把柄,结果她只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

宋景姝语气随意:“懒得问。”

洪英:“......”她没好气道:“那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宋景姝:“母亲这话问的,我说来陪您吃饭的你看行不?”

洪英看着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少贫嘴。”她顿了一下,又说,“真没用午饭?叫厨房给你备几道?”

“玩笑话啦,吃过了。”宋景姝摆正姿态,“是大嫂叫我帮她看一下院子,我来拿钥匙呢,听说在她绣房博古架第二排的红木匣子里,我待会儿去找一下。”

洪英摆手:“你去吧。”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巴不得她快点走。

宋景姝也忙不迭走了,只是拿了东西临走前还是想着来跟洪英道个别。毕竟嫁出去了,拿走什么还是当面给“主人家”看看。

进门的时候发现洪英竟然跟一个“胡人”在说话!

那胡人长得很高,眼睛是琥珀色的,跟猫儿似的,鼻子高得像山,胡子铺满了半张脸。跟中原人一点都不像,偏偏又穿着中原人的衣裳,看起来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宋景姝围着人惊奇地打量了一遍。

那胡人摊手,满脸疑惑地看向洪英。

洪英赶忙命人将他带下去,脸色难看道:“你怎么又来了?”

“母亲怎么还藏男人?”宋景姝语出惊人。

“说什么混账话呢!”洪英哆嗦着手指指着人。

“我来给母亲道别啊。”宋景姝凑到洪英身边:“母亲,那是什么人啊?你跟他聊什么呢?”

“吐火罗那边的商队,拢肃靠近西域,这支商队从延洪经过,说是半路遇见你大哥,你大哥托他给我们带点东西。”

洪英看着听到吐火罗后略显惊奇的宋景姝,看来傅珩去过西域两年的事儿宋景姝不知道?

那么傅珩大概对她也没什么情谊,也只是利用她靠近宋良啊。

.

宋景姝傍晚的时候去书房跟傅珩说了这件事儿。

“我第一次见到活得吐火罗人哎,长得真的跟我们区别很大!我听说他们那边的景色和我们这边很不一样,草地可以绵延数百里,非常壮观!”

傅珩正站在那里提笔写字,宋景姝瞟了一眼,好像是封奏折。

她撇撇嘴不说话了。

热闹突然变成寂静,傅珩抬起头来:“怎么了?”

“你都没听我说话!”

傅珩放下笔,“吐火罗地貌确实壮观,人长得也和中原人大不一样,眼睛尤其好看,你对吐火罗很感兴趣?”

“好奇嘛。”她无聊地拨动了一下窗边的盆栽,转过身开心道:“阿珩,这还是婚前我送你的那盆茉莉呢!书房的下人养得不错嘛,你看,又开花了!”

茉莉香若有似无地袭来。

天色昏暗,窗边宋景姝逐渐模糊的轮廓和依旧清晰明媚的五官像一副缱绻的水彩画。她在女子中身量不算矮,但他依旧觉得她柔软娇弱得可以一把捏碎,在床上被弄哭得时候泪眼朦胧,尤其动人。

傅珩看她嘟起来的嘴,身下的东西又蠢蠢欲动地抬起头来,转眼坚硬如铁。

他有时候都觉得成婚后害了一种病,一种名叫宋景姝的病,明明二十三岁之前,他是那般清心寡欲。

十四岁,养母死的那年,傅珩中了举人,南安县上到县令下到里正,没少有人派媒婆来替他说亲。

娶妻生子?

傅珩一直以为,这四个字在大仇未报之前对他来说都是下辈子的事儿。

二十三岁前,女人于他来说是和男人没什么不一样的生物,甚至因为礼教需要避而远之。当生理的本能上来,要么让它在睡梦中自我解决,要么傅珩会清醒着等它自己偃旗息鼓。

被亲人托举的生命不该还妄想着贪图享受。

身子一度因此出了些问题,大夫说他压抑太过,阳火旺盛,还给他开了些降火的药汤。

那年,他终于从地方调到了洛京,调进了大理寺。

傅珩终于亲手拿到,亲眼看到平阳侯谋反一案的卷宗,从起始到结局,从前因到后果,一字不落。

顺武十一年,平阳侯被围杀于栖凤殿,族人流放。但因流放路程艰苦,其妻萧氏,长子赵安德,次子赵安寻,长女赵安澜,皆病死于黑项府六场县。

短短几十字,道尽一场家破人亡。

傅珩死死捏着那份卷宗,高大的身躯窝在大理寺的椅子里,像一座沉默蛰伏的火山,他唯恐叫人看出端倪,于是慢慢收好卷宗控制着情绪纵马奔向城郊,他怕止不住吼叫,于是纵身跃进湖水,在那池冰凉的水中躲藏。

一根长长的杆子破水而入,四处探寻,他任由长杆戳向胸口,不为所动。

可长杆的主人善心不灭,噗通的下水声,女子潜水向他游来。

傅珩独自的悲伤被打断,他无奈随着姑娘上船。

她叫他躺在船上,焦急地往荷花深处划去,惊鸿一瞥的样貌,叫他忘记了剧烈波动的情绪,那笼罩在太阳下的背影,轮廓闪着波光,窈窕得好似仙女。

傅珩侧身对着女子,只克制地看了她一眼。

头顶是湛蓝的天,身边是一丛绿油油的荷叶和含苞待放的粉荷,清凉的湖水微荡,他无意闯进的世界五彩缤纷,如此生动美丽。

傅珩没准备娶妻,他第一次将美好一词放在一个女子身上,却也只当欣赏,没准备还有机会见到。

可她叫宋景姝,她竟然是宋林的妹妹,是宋良的女儿。

他的欣赏急转而下,变为了浓浓的憎恶。

可她向他表达爱慕。

她问:“傅珩,你要不要也喜欢我?”

不对——不是要不要喜欢她,应该是要不要利用她。

傅珩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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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鸟东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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