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宣十六年四月二十五,凉津驿站。
凉津是大兴偏北的直隶州,是从杨西回京的必经之地。凉津城占地宽广,往来商旅繁多,因为靠近洛京,这里的城卒和巡卫办差还算严谨细致。
“睡吧睡吧,平日里那些解差就算了,今日住进来的二位可不能怠慢,明日老爷我还要早起呢!”驿丞抓住自家小妾作乱的手,打哈欠道。
白日住进来的正是傅珩和周泽,除了他们,还有一群押解平阳府犯官回京判刑的解差,驿丞不敢怠慢。
温香软玉在怀,都要睡着了,外面突然一阵嘈杂。
隐约是打斗的声音,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大。
小妾觉浅,蹙眉推了推身边,小声呼唤:“老爷,外面好像出事了!”
紧接着有男人慌张在门外大喊:“大人!有贼人截囚,刺杀三殿下和傅大人,您快起来去看看吧!”
驿丞被吓得猛地坐起身来,手忙脚乱穿好衣衫。
等他满头虚汗赶到不远处的驿站,地上的贼人已经躺的躺,押的押,显然落败。
驿丞一阵腿软,“傅大人呢!”他抓着旁边的守卫问。
就在这时,偏房的门吱呀打开,一双长腿迈了出来。
傅珩还穿着入睡前的一身亵衣,头发半束在脑后。因为打斗的缘故,本就松垮的衣襟领口凌乱敞开了些许,隐约看见结实的胸膛,锁骨处还有道伤痕,不大不小,正缓慢渗出血迹。
他手里提着剑,光着脚,白日里俊朗淡漠的脸此刻满是煞气。
驿丞哆嗦了一下,壮着胆子奔过去道:“少卿大人!”
脸上有些濡湿的感觉,傅珩伸手擦了一下,看见指尖猩红的血,他眉头皱得死紧。
“恭王殿下呢?”
驿丞:“巡城卫最先听到三殿下那里的动静,贼人跑得快,三殿下怕伤及城内百姓,带着人追上去了。”
傅珩看着满院狼藉,冷声道:“将这些人和屋里那几个全都带下去!套上枷锁,务必要活口,本官明日要一同押解入京。”
见大人好像不准备追究他的失职,驿丞松了一口气,他转头气急败坏地盯着那帮贼人,决定今晚就和这帮差点害他丢官丧命的人耗上了。
傅珩换了间屋子。
睡意消失殆尽,他干脆坐在椅子上等周泽回来。
油灯闪烁,黯淡的光线里,他伸手拿起桌上被摊开的信件。
傅珩是奉差去的杨西,公文信件都有驿差负责传送,毫无意外,宋景姝的信件也搭着驿差的便利来到他手中。
照样是一些啰啰嗦嗦的话,看出她一个人的日子也过得多姿多彩,惬意得不得了。
她说他话少冷淡无情,回去后要好好哄她。她说他回程必须快马加鞭,用最短的时间回到家里。她说前段时间买到漂亮的蜀锦,给他们二人各做了一套好看的衣裳。
她抱怨,她撒娇,最后她说——傅珩,我想你啦。
我都想你了,怎么还不回来!她回回都在信里这样说。
傅珩觉得宋景姝是会哄人的,反正甜言蜜语不要钱。
他眼不见心不烦把信纸扔回桌上。
周泽解决完刺杀事件来到他这里已经是大晚上,火苗闪烁,恭王殿下挑灯芯的时候看见肉麻的信件,一眼就看到那句毫无文采的,**裸的我好想你。
“哟,这么多张,弟妹来信了?”他挑眉,要把信拿起来。
傅珩一把抓起,翻过信件拍在了稍远的地方。
他没回周泽的话,去杨西差不多四个月,许是没几日就要回到洛京的缘故,头一次见他有些松懈的样子。
平阳府推官霸占属下一名照磨的妻子,杀其丈夫,溺其儿女伪装落水自杀的案子已经理清,这推官不过七品,但与知府李并有亲。
顺藤摸瓜查知府李并是理所当然,查出李并贪污受贿,草菅人命,与京中吏部尚书宋良关系匪浅,甚至牵扯当今太子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这案子关系太大,德宣帝命周泽等先不要声张,待将犯人押解回京,根据证据和口供探查一番,再统一会审。
事情几乎是按照计划在走,只等这些线头拉出挨个披露。
周泽便又开始起了闲心试探傅珩的家事,可惜傅珩滴水不漏,回回他一开口,总能把二人的话题拉回原地。
傅珩慢慢道:“此番宋良辩无可辩,若后续平阳侯案顺利翻案,你的身份将在洛京引起热议,也终于有资格争储君之位,但说到底太子完全可辩解宋良和底下官员的所作所为他并不知情,有治下不严之罪,大伤元气是肯定的,但不能伤其根本。”
周泽之母惠妃是平阳侯之妹,当初平阳侯涉嫌谋反被围杀于栖凤殿,彼时太祖周泰在拢肃亲征,回来后心绪复杂,判了平阳侯族人流放,惠妃因育有三皇子,被打入冷宫。
周泽在成年后一次秋猎上重回百官视野,这些年展示的能力毋庸置疑,地位也逐渐变高,但因为平阳侯的缘故,大家都默认他与那个位置无缘。
周泽笑了一下:“你不必担心我,我不急,我同母妃在冷宫待的这么些年白待的不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本来也不指望这次能一箭双雕。”
傅珩:“嗯。”
周泽:“宋良这个老匹夫肯定有所察觉了,前段时间宋林颇关注拢肃那边,我查了一下,拢肃延洪府有官职空缺,宋良肯定准备安排他外放到拢肃,我寻思这大概是两手准备,毕竟拢肃往西便是西域,他们难道想逃跑不成?”
傅珩:“不可能,宋家根基全在洛京,逃亡便是坐实罪名,不到逼不得已,他们不会出此下策,我们有的是时间。”
“那宋景姝怎么办?”周泽突然问,眼睛往傅珩手边按住的信纸瞟了一眼。
“她成日只知摆弄她那些产业,影响不了我们的计划。”
“傅珩,别装傻。我是问,你这样至宋家于死地,到时候你俩怎么办。”
傅珩抿唇没说话,但脸上全是无情和决然。
周泽叹气:“都说了叫你别搭上自己,你看吧,如今事到临头,回京以后牵扯出平阳侯和宋良,你是他家女婿,定然不能直接参与此案,指不定也得被调查一番。”
不知什么刺激到他,傅珩垂眸,语气不耐而阴狠,“那又如何!只要宋良死,过程如何我并不在意!”
“宋景姝到时候恨你你也不在意?到时候她要与你和离你也不在意?”
傅珩对宋良的仇恨,从平阳侯全家流放那天开始,从他九岁那年开始,便不共戴天。周泽还记得傅珩十八岁考中状元那年,表兄弟俩惊喜相认。但宋良位高权重,他们那时又是那般的处境,二人只能慢慢行事。
一切都在循序往前,这中途唯一出现的变数只有宋景姝。
宋景姝啊。
这个姓宋的姑娘,是他仇人的女儿。决定去提亲的前一晚,傅珩想,他押上的不是自己,押上的只是婚姻,对他来说可有可无的婚姻,由此多一位美貌愚蠢的妻子,和宋良关系更近。
百利而无一害的决定。
可成婚三年,她成日变着法儿在他面前晃,她插手他的宅子,闯进他的生活,躺在他的床上,躲进他的怀里。
宋家倒台之日,要怎么安置宋景姝呢?
叫她与宋家恩断义绝,专心做她的傅夫人?且不论这蠢货肯定天天流她那很会骗人的眼泪,看得叫人心烦,只说她是宋良的女儿,她又凭什么从这场恩怨中摘出去,凭什么能过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
那休了她,叫她与宋家共同覆灭?
傅珩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
不用周泽问,这些问题他早就想过很多遍,可每一遍的答案都是同一个——不知道。
傅珩索性先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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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是正午,五月初的天气,已经可以感受到燥热,加上一路车马劳顿,踏进干净清爽的府邸,傅珩就浑身刺挠起来。
“夫人呢?”他转头看了眼四周。
婢女:“禀告大人,夫人早上出门去见房牙了。”
宋景姝有几套宅院,去岁乡试结束后,有外地举人提前进京租房备考会试。租她房的那两个没考上,但也留到四月二十殿试出了前三甲,看了状元榜眼探花游街后才来退租。
她在信里跟傅珩提过这事。
傅珩听了点点头,他接连赶路几天没有好好洗澡,直接要水到净房待了许久。
香柏木制的浴桶,棉制的巾帕,浴室角落里摆放着花树一般造型别致的铜灯,瓷制的架子上挂着散发着茉莉香的里衣,两双大小不一的木屐静静躺在那里。
宋景姝是个娇气的家伙,对自己常用的物件不仅要求实用,还要求好看。
傅珩披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一个穿着浅绿配色比甲,前襟绣着碎花的窈窕身影提着裙摆从门口小跑进来,一下子撞进他的怀里。
“阿珩!你回来啦!”
像春天欢快的百灵,像夏天明媚的鲜花,她的欢呼听起来好快乐。
傅珩被撞了满怀,她带着皂角香的发丝随着她磨蹭的动作轻轻挠着他的下巴,女子温热的额头贴在他颈侧。
傅珩下意识伸手揽住人的腰肢,他顿了顿,又皱眉将宋景姝从怀里扯出来。
“冒冒失失的,站好!”
宋景姝没注意他冷淡的神色,蹭过去道:“不管,都三个月了!此处又无外人,你才站好,我偏要抱!”
几月不见的疏离被她任性打破,她执意搂着他的胳膊,抬眼瞅着人,话多的傅珩头疼。
“你还敢说我!你去这么久,回回信里就那几个字,我爹他们问我你在外是否顺利,我都说不出多余的话!”
她仿佛黏在他身上,跟他一起往镜子那边走,比甲和里衣都是清凉的纱罗料,纤细的脖颈和胳膊藏在里面若影若现,说话时眉眼都是笑意,渐热的初夏,她像一碗甜甜的牛乳冰酪。
傅珩坐在镜前,臂膀环住她的腰肢,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坐好。
他不动声色道:“哦,岳父问我了?你怎么说。”
宋景姝:“他问我你要回来了不,说我又不知道你的事,又没给你生孩子,指不定你就在外面找女人了,哼!”
傅珩挑眉:“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又不是他,才不会呢!”
不知哪句话取悦到他,傅珩愉悦地哼笑了一声。
宋景姝双手捧正他的脸,又是抱怨又是撒娇:“有什么好笑的。”
“你真找女人了?!”她瞪着眼睛看他,仿佛下一秒他敢说个是字,她就敢把他脸挠花。
傅珩抬手摩梭着她的胳膊捏了一下,“岂敢,我笑你说得对,我又不是他。”
宋景姝抬着下巴,“知道就好,但那是我爹,你不准说他。”
“如此霸道?许你说不许我说?你还真是敬重你父亲。”傅珩嘴角的笑意敛了下来,掐着她腰肢的手劲变大。
“那当然,他是我爹嘛。”
他又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她,宋景姝闭上了嘴,脸上突然一热。
有异于同时期许多女子青涩稚气的面庞,宋景姝年少便貌美出众,十几岁便是亭亭玉立的相貌,大家看她第一眼便不会想到什么可爱,而是漂亮,绝对的漂亮。
宋景姝面对想欺负她的人,面对不熟的人是有些高傲的。以至于大家对她的印象大多是宋家那个娇纵嚣张的美人。
但成婚三年,傅珩无数次窥探到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她只是个长牙舞爪,虚张声势的家伙而已。
便如此刻,她眼波流转,面庞霞红,完全是一只卸下防备的狸猫,正引颈待戮。
臀下如春笋竞发,她抬起眼皮偷偷看他。
傅珩神色冷淡,与他身体的热情完全相反。
三个月不见,改性了?
宋景姝抿唇一笑,双手捧起他的脸,轻轻往他高挺的鼻梁上啄了一下。
“夫人,恭王府来人了,说是来找大人的!”
宋景姝受惊,手忙脚乱从他怀里蹦下来,整理衣衫,“有人找你哎?你不是才回来吗?”
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傅珩盯着她多看了几眼,点头:“嗯。”他大马金刀地坐着,怀里没了人,便将手臂摊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重重呼了一口气,傅珩搓了一把脸,然后站起身从衣柜里扯出一套衣衫,边穿边道:“我还要去大理寺一趟。”
“哦。”宋景姝像个小尾巴前前后后围着他转。
她不开心地抱怨:“你老这么忙,都忙了几个月了,回来还这么忙。”说是抱怨,嗓音轻轻的,分明是撒娇。
傅珩顿了一下,没答她的话。
穿戴整齐后宋景姝无声控诉着堵在门口,傅珩摸了摸她的头,淡淡道:“听话。”
“不听。”不见人天天自得其乐还好,这许久不见,没过一会儿他就要出门,宋景姝真的很不开心。
她控诉道:“我大哥外放拢肃,叫我同大嫂一起去拢肃游玩我都没去呢!”
他眼中冷意闪过,语气低沉:“你大哥他们叫你一同去?”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话说完,宋景姝觉得他脸色更不好了。
傅珩快速道:“平阳一案未结,这几日正忙,宋景姝,你不要任性。”他可能还是低估了宋良。
他这话一说,宋景姝又想她是不是真的有些无理取闹。
“好好好,知道了,去吧去吧,天下没了你就不能转的大忙人!”她语气已经有些生气。
傅珩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