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渡天灾

荒灾之年验鬼神。

冬雹春疫,夏旱秋洪,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地浊人间创痕累累、遍体鳞伤。世人皆以为这是天神的惩罚——

国师府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落舒亥身死。今岁祭祀大典未成,人间才会罹祸十个月。

于是在这十个月内,无数意志坚定的凡人前赴后继,他们抗灾救亡,筑城治瘟,却悉数朝夕丧命、尸骸无返。

万法无果,千途不通。渺若蚊蚁的生命只能跪请苍天,自赎自贬,将寺庙香火供得蒸蒸鼎盛,以求消解万能神佛之怨。

而这一切,皆被收入四渡峪通界镜镜像。

“求神拜仙者甚众,人族却未知晓,他们汲汲渴求的天渊仙神根本就不了解脚下万万丈的境况。”

“仙族恐怕此时都不知道,人族至宝晨时月移位,导致地浊人间浒气紊乱,阻断了一切通往天渊仙界的讯道。”

说话的是四渡峪天渊界主与地浊界主。

二人立于通界镜前,注目着镜像中的人间场景。

天地一片灰蒙蒙,疾风吹荡,飘散的黑气从四方汇拢,浮于山头之上。泠度寺午钟敲响,和尚成群相聚,面色凝肃,将一名紫衣女子围于庭院。后方寝舍门口,执剑的红衣女子循着黑气,警惕向前。

地浊界主攥拳:“人间伤痕累累至今,仙界还没有动静?”

“四渡峪虽处于四界之外,但你知道的,我们发往仙界的消息,向来会先经数十个审查仙岗,才落到四圣池。”

镜像内,紫衣女子压于麻布袋上,侧身半躺,右手托腮,左手抓着一只画本,叽里呱啦地念:“郜幺战神——泠度寺唯一主神。仙族郜幺,战无不胜,擒妖魔,平反乱。启蜇冢封战神圣剑杳蔼流玉,拔剑者为尊神之身,足有统领四界之能。奈何郜幺战神只求天地正义,无谓权财名利。此亮节高风、景行高山之迹足使天地慨然赞颂……”

她一边读文字,摆出拖延找事的姿态,另一边却把眼神落向余光里的香炉。

泠度寺和尚个个不明所以,更不知晓那炉中的香条有延缓意识、模糊时辰之效。

“郜幺传灵术……”地浊界主眸光变紧,“这个女孩……”

“仙族郜幺第七女,名叫雁惜。”天渊界主盯准炉中香条。

六根燃尽,一根将灭。

只差最后一点时间,郜幺传灵术就能破开紊乱浒气的障碍,直冲天渊郜幺府,传递讯息。

地浊界主神色幽微:“没想到,竟要靠这个缺乏对抗之灵的仙族小女解救人族于危难。”

“既姓郜幺,自然会与四圣池上那四人不一样。”天渊界主微眯了眼,“何况,她也曾经被仙族抬到战神继任者的位置。”

“只可惜,她不是。”地浊界主拂袖转身,“仙族监管人间至宝晨时月不力。因其移位,十个月来,人族死伤多少性命,四圣池必须给个交代!”

噼嚓——

凌厉的闪电划破天空,雨点瞬时倾泻,泠度寺寝舍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嚎:“救命,救命——鬼啊——”

天渊界主当即拽回地浊界主,两双眼睛盯紧镜像内寺院上空的异样。

——那是一团逐渐扩张的黑气,雾獠凶残,俨有吞噬之态。

院中执剑的红衣女子露出正脸。

天渊界主申寂敛紧气息:“弥炉,这不是想做你地浊护法的那个女孩么?”

“报、报、报!”

不等地浊界主弥炉答话,四渡峪护从踉跄赶来:“启禀二位界主:地浊浒气紊乱,不单单是晨时月移位所致。属下查到,已有罔清魔气入侵人间——”

*

雁惜盯紧泠度寺上空的黑色气流。

人间时辰十个月前,她偷溜下凡卖画,却好巧不巧碰上了这一场灾难。地浊浒气紊乱,往天的通道受阻。雁惜打小缺乏对抗之灵,破不除异常,便回不了仙界,只能带着两条狗查荒灾真相,一路撵到泠度寺。

郜幺传灵术可鉴异物,但这寺边悬布已久的黑气……

人界地浊、仙界天渊、妖界玄泽、魔界罔清,四界浒气给养四界生灵,异界浒气排斥异界生灵。数千年前,仙人契订立,神族不再受人族地浊浒气的排异——这是浒气运则唯一的例外。

可那黑气不属地浊、不归天渊,隐隐之中还带着阴暗的杀意……

是魔族么。

哗啦的雨势紧接闪电,喷涌而下,雁惜施咒布结界。

紫光乍现,护在数名和尚周围。

“汪汪——”白狗花狗冲进雨阵,叫声急迫。

雁惜高呼:“了茵了凡,别让他们出结界!”

寺边楠树枝叶飘摇,闷碎的撞击声在雨势中越发微弱。

雁惜赶至寝舍,竹门却自内破裂,一红一黑的浑浊气团交混涌出。顺着门槛望进去,血迹斑斑的和尚面目全非。

“郜幺雁惜,是魔气,快救人!”红气化形,英姿潇洒的女侠手执长剑,迅猛出招,与黑气缠斗不休。

雁惜疾速赴近,将紫灵注入和尚身体。伤口愈合,黑气被逼出体内,顷刻逃逸。

“温澜,小心背后!”

突袭的黑气分为四拨,温澜的红色剑气散成四注。与她在先交缠的魔气却突然化作千万缕黑烟,直朝和尚窜去。

雁惜双手交叠,紫灵长出羽翼,化出仙灵屏障。

可只是须臾,那屏障就被万千魔缕击碎。本已痊愈的和尚肌肤泛黑,震弹起身,十指长出狼尖,露出血红色的獠牙。

魔灵附体了。

“郜幺仙子,”温澜挥剑抵抗,“七柱香时间还没到么?你们天渊的援兵呢!”

“还差一点。”雁惜咬牙。

“躲开!”

红色剑气横劈一道。

温澜击退附体魔灵,护在雁惜身前,语有不满:“寒冬酷暑疫病洪涝,人间灾祸十月死了多少人,你们神界都不管么?雁惜仙子,已经十个月了!仙人契允诺的神佑地浊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算什么。”雁惜皱紧眉头,素淡的紫光从身后浮起。

“你要做什么?”温澜急声。

紫光越聚越多,雁惜的脸色也越发泛白:“温澜,帮我护法。我只能试着耗仙根为和尚渡灵,以保其命。”

“……郜幺仙子,”温澜眼神微动,“魔气的蹊跷还无从知晓,你没有对抗之灵,若强行抽取仙根,你也会命在旦夕!”

“没时间了。”雁惜已经作完一半的咒,缭缭紫氲如藤蔓攀延,“他只是个凡人,经不起罔清魔族的折腾。一旦魔气侵噬灵脉,他将魂飞魄散,再无转圜的余地。”

紫灵勾成丝丝花蕊,蓄力到顶之际,一道剧烈的强光从天而降。

淡蓝色的光斑将乌云刺穿,雨水由大即小,落到地上,恍若虚迷梦境的入口。

在那刺眼的光芒之后,淡蓝色衣袍的男子轻轻拂袖,黑气就抽离人身,被收入伏魔袋。

和尚失重倒地,七窍流血。

一花一白两条狗穿过堂院,兴奋地朝男子狂奔而来。

“书哥?”仙灵回体,雁惜有些撑不住,踉跄颤了两步。

贾楠书即刻上前搀稳她,“仙考在即,你还偷溜下凡。伤得重不重?”

炉子里第七支香条这才燃烧殆尽。

“先救和尚。”雁惜颤声,贾楠书却拉回了她,轻轻摇头。

温澜朝贾楠书叩首一拜:“阁下既是神族,又降伏了魔气,就该有办法救这凡人。还请仙人抬手相助。”

雁惜不管不顾,剥开仙根,挣脱贾楠书。

男子越过温澜,就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将雁惜硬生生地拽起来,“没用的,七小姐。早在魔灵入身之时,他已经中了魔障,灵脉尽毁,根本没得救。”

平淡如水的话语贯耳入心,雁惜目光呆滞,一动不动,盯着尸身出神。

传灵术紫光化作烟缕状升天,贾楠书出招拦下:“累成这样,还是别惊动郜幺十三罗阻了,我带你回去——”

“不。”雁惜难以置信,使劲摇头,“人间罹难十月,魔族居然入侵地浊,界事司、天渊界事司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贾楠书抓紧雁惜的腕:“我到茵凡居寻你之时,界事司已经派人。回去以后,你先好好休息。”

温澜在此时起身,义正言辞:“两位仙人都能作证,罔清魔气潜入地浊人界,才使和尚受难。仙人契在前,天渊命簿之上,理当给他一个说法。”

贾楠书顾左右,人族早就失去意识,眼前的红衣女子仍旧傲然直立,眼神坚定。“避世术竟对你没有丝毫作用……你是、四渡峪的人?”

温澜握紧剑鞘:“现在不是,但很快会是的。”

她转向雁惜,“仙子,泠度寺数百年来供奉的唯一主神,就是神族郜幺。四界生灵各有生衰,魔障来得蹊跷,和尚不该因此丧命。轮回命簿上,还请仙子——”

“神族界事司自有规矩,郜幺是战神一脉,无权干涉四司要务。此凡人之事,天渊仙者自当秉公查明。”贾楠书攥紧雁惜,最后朝温澜瞥了一眼,“四渡峪掌管四界浒气,罔清入地浊一事,还请姑娘回去,如实禀于弥炉界主。告辞。”

贾楠书轻轻挥手,天色放晴,蓝紫色的光消失在彩虹的尽头。

雁惜立在青云之上。

咆哮的江海只如乱变不惊的老者,崎险的莽山状似沙堆,城池焊在地底,众生微如尘粒。鲜活的一切只成了窥中朦画,越升越高者所见越发模糊。偶有飞鸟不自量力,搏尽毕生之力振翅滑翔,破得蓝天半缕白纹细痕。

清风悠悠拂过,神灵的视野恢复如常。

“雁惜。”贾楠书忧切地看着她,想说点话来安慰,又不知该安慰些什么。

直到绕过九重天,天渊仙宫映入眼帘,他才温声笑道,“走的时候是白日,如今天黑了,好好回去歇着吧。”

白日到黑夜,天渊才只过去十个时辰。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男子轻抚两条狗,行礼要走,雁惜终于微微张口。

“书哥。”她疲惫的眼睛里拖了点点暗光,“我在人间待了十个月。”

*

泠度寺的午钟沉沉地响了三声。

大小和尚睁开双眼,忘却了这一场风雨之前的种种。那尸身沐光而躺,却因避世术之力,永远隔断了凡人的眼光。

温澜沉默很久,后收拢长剑,一步一晃地将人抬起。

这时,淡光瞬移的影子在空中现形。

“人族温澜听令。”执案男子展开卷轴,“四渡峪听命上古龙族,掌管四界浒气。峪中人只求心中正义,忍极寞,受众诽,处至暗,克酷险,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你,可以做到吗?”

温澜眸子闪烁,搀着和尚的手下意识抖了抖,用力点头。

男子收卷,右手轻轻一推,卷轴化作红色令牌,归于温澜腰间。

“不必多礼。自今日起,你便是四渡峪地浊界护法,听凭地浊界主弥炉号令。”

“温澜受命!”

男子颔首致意。

温澜顿了顿,抬头发问,“大人,罔清魔气入人间,到底是何缘由?这与落氏国师府灭门一案可有关联?”

“……人族至宝晨时月,已经不在地浊。”

仙界无根花,人界晨时月,魔界黎原风,妖界夏蝉雪。上古四宝遗传至今,唯至真至纯至善之宝晨时月留迹人间……

温澜眉头紧皱,“……是晨时月移位导致地浊浒气紊乱,才让魔族钻了空子,潜入人间?落氏——”

“至宝认主,你我皆是过客,其中缘由如何,有待仙界解释。至于人族国师府之难,不是四渡峪能插手的。”男子瞥了和尚尸身一眼,随后消失,只留得余音过耳,“办好你要做的事后,速回四渡峪。”

温澜沉沉地叹口气,护着那冰冷的躯体,步步歪扭的背影逐渐隐没于山野。

光晕落在房檐院角,一切恢复如旧。

暖阳洒向大地,微风拂过,木桶蓄满雨水,倒映着澄净的蓝天。没有人提过死去的、受伤的谁。像是前尘往事入云烟,洪水褪去,泠度寺的香火更旺了。和尚们每日吃斋念佛,心静如水,只是每到雨落时节,去禅堂打坐的人总比以前多了些。

曾经最为顽皮的竹宇和尚也常常没精打采。师兄弟们关切询问,他思来想去,只能得到一个答案:“我枕头下那画本哪去了?”

灾劫大难束人心。

*

天渊仙界,界事司地浊楼。

“雁惜小姐,你说泠度寺凡人因魔障而死,但罔清浒气本不该存于地浊人界。此事,地浊楼会与四渡峪地浊界协商,仙子请回吧。”

1.“浒气”可以视作“空气结界”,人魔妖神四族子民只能生存在自己的“结界”里。这是“造物主”设定的秩序。(四界对应的“空气”:人-地浊,妖-玄泽,魔-罔清,神-天渊)

2.四渡峪是维护“浒气”稳定的机构,但浒气结界里的四界归仙族“四圣池”管,四渡峪与四圣池都分别有四个掌权人。前两章以天灾致人无辜死亡为引,会勾勒四渡峪、四圣池和战神郜幺家族(女主所在)三方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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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渡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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