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时,裴府的灯还亮着。
青松斋外的廊下结了一层薄霜,灯影映上去,像冷白的盐。风从檐角钻进来,门上的铜环轻轻一响,很快又静了。
裴砚辞回来得很晚。
官服未换,墨蓝的衣袖压得极平,连褶皱都像是刻意抚顺的。那身沉香气尚未散尽,混着夜里的冷,落在屋中,压得人呼吸都慢了几分。
陆九霄把一盏热茶放在案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世子,荣寿堂——”
“我知道。”裴砚辞没抬头,指腹按着公文一角,“你先去歇着。”
陆九霄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门合上,屋里只剩烛火与纸页翻动的声响。
灯芯偶尔轻轻爆开,像有什么话,在暗处被生生截断。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落点极稳,像是走惯了这条路。
门被敲了两下。
裴砚辞的笔尖停了一瞬,却没有立刻抬头。
“进。”
门开时,冷风先一步进来,随后是淡淡的梅香。
林婉柔站在门口,披着浅绯斗篷,发间仍是那支白玉钗。她没有带旁的人,只让贴身丫鬟留在廊下,自己提着一只小食盒进来。
她进门先行了一礼,动作很轻,很熟。
“哥哥还在忙?”
裴砚辞抬眼,看了她一瞬。
“夜深了。”他说,“你不该来。”
林婉柔把食盒放在案边,笑了笑:
“祖母今日动了气,我怕哥哥被责备。”
她语气放轻了些:“有些话,我先来问,总好过让外头的人去传。”
裴砚辞指尖一停,将公文缓缓合上。
林婉柔轻声道:“我知道哥哥做事有分寸。只是外头人不懂,只看见你——为她挡。”
她没有提名字。
裴砚辞端起茶,饮了一口,语气仍旧平直:“你想说什么。”
林婉柔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
“我只是担心,你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她轻声,“外头旧案的风声一起,父亲那边也未必没有顾忌。若真闹得太急,我回去同他说一声,让他缓一缓。”
她抬眼看他,目光温顺而笃定。
“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裴府。”
“也是为了我们。”
那两个字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烛火轻跳。
裴砚辞看着她,没有否认。
他只是道:“外头的事,我自会处理。”
林婉柔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笑意仍在:“劝不动父亲,至少能稳住局面。”
她向前走了一步。
“砚辞哥哥。”她终于低声唤他,“我不怕外头说什么。”
“我只怕局面,被逼得太狠。”
裴砚辞没有应声。
也没有制止她的靠近。
她把斗篷解下,叠好,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许多次,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盅汤。
“参汤。”她说,“我盯着熬的。祖母总说你身子硬,可身子硬的人,最经不起熬。”
她把汤盅推到他手边。
裴砚辞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拒绝。
只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盅沿。
热意透上来。
林婉柔在侧位坐下,姿态端正而安稳。
“明日若真闹到都察院,”她轻声问,“哥哥会怎么做?”
裴砚辞看向窗外。
夜色很沉,廊灯一盏盏亮着,像一条铺好的路。
“按规矩。”他说。
林婉柔笑了:“你一向如此。”
“那我信你。”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下来:“父亲让我问一句——婚期,是否还按原定的日子?”
裴砚辞的目光回到她脸上。
那一瞬,很短。
“不变。”
两个字。
没有多余解释。
“那就好。”林婉柔低声道,“只要不变,其余的,我都撑得住。”
她起身要替他添茶。
裴砚辞伸手,按住了茶壶。
“天冷。”他说,“让下人去。”
林婉柔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好。”
她退回座位,坐得更安稳了。
裴砚辞重新翻开公文。
灯影下,他的侧脸冷硬,却没有再拒她的存在。
她告退时,裴砚辞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句交代:
“这几日,少去西跨院。”
林婉柔脚步一顿,随即回身,唇角仍带着笑:
“我去做什么?”
“那地方,本就不该我去。”
裴砚辞“嗯”了一声:“回吧。”
门合上。
风声被隔在外头。
裴砚辞低头,翻到一页极干净的记载。
——都察院。备档。缺页。
他看了一眼,随即翻过。
然后,他端起那盅参汤,喝了一口。
热q意入喉,却没能暖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