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情敌

沈蓓约她喝咖啡,是晚宴之后第三天。

许梨收到微信的时候,正坐在滨江壹号的落地窗前翻许屿的画册。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沈蓓的头像跳出来——一张逆光的侧脸剪影,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看不清表情,但很好看。

“小梨花,明天下午有空吗?好久没好好聊天了,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咖啡厅。就我们俩,不带你那个冰块脸。”末尾加了一个眨眼睛的表情。

许梨盯着那个称呼看了几秒。小梨花。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高中班上的人都这样叫她,因为她名字里有个“梨”字,因为她总在梨花开的季节穿白裙子,因为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梨花花瓣。那时候沈蓓坐在她后排,每次借橡皮都要叫一声“小梨花”,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甜腻。后来她家出事,那个称呼和那些白裙子一起被收进了某个再也打不开的抽屉里。现在沈蓓把它重新捡起来,擦干净,递到她面前。

她回了一个字:“好。”

沈蓓很快发来地址,是一个许梨没听过的店名,开在老城区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上。她查了一下地图,离新华路17号不远,只隔两个路口。她盯着地图上那个位置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

第二天下午,许梨到的时候沈蓓已经在店里了。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菜单,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的位置,下面是一条深棕色的灯芯绒长裤,脚上一双平底乐福鞋。和晚宴上那个穿酒红长裙、端着香槟游刃有余的沈蓓判若两人。现在的她看起来像一个在周末午后出来喝咖啡的普通女人,慵懒的,柔软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许梨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沈蓓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放下菜单朝她招手。

“这边。”

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让人觉得亲切但又不会觉得太过热情。许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迟到了五分钟。”沈蓓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我帮你点了焦糖拿铁。你以前喜欢喝甜的,不知道现在口味变了没有。”

以前。又是以前。许梨接过菜单,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手边。“没变。”

“那就好。我还怕你现在跟陆宴一样只喝黑咖啡。”沈蓓笑着说,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她的杯子里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深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那个冰块脸,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喝过除了黑咖啡以外的东西。”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杯口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拉花是一片叶子。许梨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叶子碎成两半,然后慢慢散开,融进咖啡里。她看着那片碎掉的叶子,想起高中时沈蓓也喜欢喝美式。每次课间去小卖部,沈蓓都会买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塞给她——“尝一口,不苦的。”她每次尝完都皱眉头,沈蓓就在旁边笑。那时候的沈蓓扎马尾,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和现在这个精致优雅的女人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又不像。

“你最近还好吗。”沈蓓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认真倾听的姿态。

“还好。”

“真的?”沈蓓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瘦了很多。比上次在晚宴上见到的时候还瘦。”

“可能是最近没怎么好好吃饭。”

“陆宴不给你吃饭?”沈蓓挑了挑眉,语气半开玩笑,“要不要我去找他谈谈?我好歹也是他高中同学,这点面子他还是得给的。”

“不是。是我自己胃口不好。”

沈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许梨认得那个动作——沈蓓每次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时候就会这样。高中时有一次沈蓓想告诉她某个女生的坏话,在课桌前摩挲了整整三分钟水杯,最后还是没说。后来许梨才知道,那个女生在背后说她“仗着家里有钱就目中无人”。沈蓓没有传那句话,但第二天那个女生见到她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再也没跟她说过话。她一直不知道沈蓓做了什么,也没问。

“许梨。”沈蓓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语气也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轻松调侃的老同学,而是某种更认真、更靠近的东西。“你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

咖啡厅里的音乐在这一刻刚好换了一首,从轻快的爵士变成了缓慢的大提琴。琴声低沉,像一根被拉长了的叹息。许梨的勺子停在杯沿上。

“合约,”她说,“未婚妻。为期两年。”

“那是他告诉你的。”沈蓓说。

“不然呢。”

沈蓓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又摩挲了一圈。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从枝头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人行道上。她的目光跟着那几片叶子往下落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

“许梨,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许梨等着。

“他回国那年,来找过我。”沈蓓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往事。“那时候盛景刚成立,他还没现在这么风光。有一天他突然来公司找我——我那时候在一家投资机构做分析师——他坐在我会客室的沙发上,西装是新的,但人很瘦,眼窝深得能养鱼。我问他找我什么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你的照片。”

许梨的手指在杯柄上收紧了。

“是高中的。你穿着校服,站在梨花树下,回头笑了一下。那张照片是我拍的,我发在班级群里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存下来了。”沈蓓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弧度。“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就走了。从头到尾没喝一口水。”

她顿了一下。

“后来他又找过我几次。每次都带着新的线索——有人说你在城东的便利店打工,有人说你在城南的餐厅端盘子。他问我去哪里找你,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我没有说实话。”

许梨抬起头。

“我知道你在哪里。你搬到新华里的时候,老周——我们高中那个门卫,你还记得吗?他后来在那附近开了个小卖部。他跟我说看到过你,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半夜下班一个人走回家。我让他别告诉别人。”

沈蓓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他找你不是因为想见你。是因为恨你。”沈蓓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那时候我不信任他。他父亲的事,你家的事,太复杂了。我怕他找你是因为想报复。”

她停了一下,看着许梨的眼睛。

“他找了你六年。前两年是满世界打听,后四年是远远地看着。你搬了七次家,换了三次手机号,每一次他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出现在你面前。你知道为什么吗?”

许梨没有回答。

“因为他怕你不想见他。”沈蓓说,“那个人什么都不怕。他收购公司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跟董事会对峙的时候气场比谁都硬。但他怕你。他怕你看到他之后会转身走开,他怕你还在恨他,他怕他出现在你面前的那一秒,你的眼睛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许梨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奶泡已经全部化开了,融进深褐色的液体里,看不出任何痕迹。她想起便利店凌晨两点,他推门进来,从冷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她以为那是冷漠。现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沈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慢悠悠的,像是每一片都在犹豫要不要松手。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轮廓被阳光模糊了一层,看不清表情。

“因为我不想看你和他都在原地打转。”沈蓓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许梨差点听不见。“我承认,我喜欢过他。很多年前的事了。高中的时候,你坐在第一排,他坐在最后一排。你看黑板,他看你。我看他。我们三个人的目光永远是一条不对齐的线。”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翘了一瞬就落回去了。“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有些人的缘分不是来的早晚的问题,是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不管你在不在,那个位置都是你的。哪怕你走了六年,那个位置还是你的。”

她转回头,看着许梨。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含着泪的亮,是某种更干净的、更像解脱的亮。

“所以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把这些话说完,就真的放下了。你也不用谢我。但是许梨——”她停了一下,“如果有天需要帮忙,来找我。不是作为情敌,是作为坐在你后排、每次考试都抄你卷子的那个人。”

许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窗外梧桐叶还在落,咖啡杯里的奶泡已经彻底消失了。她看着沈蓓,看着这个从高中起就坐在她后排、借她橡皮、给她带美式咖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教训说闲话的人。她一直以为沈蓓是晚宴上那个端着香槟游刃有余的精致女人,现在她才发现,沈蓓还是那个扎马尾、笑起来露出虎牙的高中女生。只是她把虎牙藏起来了。

“好。”许梨说。

沈蓓笑了笑,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一口喝完,像是在喝一杯不需要品尝的酒。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风衣搭在手臂上。“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你慢慢喝,这家店的芝士蛋糕不错,草莓味的,你可以给小屿带一块。”

许梨抬起头。“你知道小屿喜欢草莓味。”

沈蓓眨了一下眼睛。“高中你每次买草莓味的东西都说,你弟弟也喜欢。”

她转身走向收银台,付了账,推开玻璃门。风铃又响了。她站在门口,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米白色的毛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两下,然后走进秋天金色的阳光里。

许梨一个人坐在窗边。杯子里的焦糖拿铁已经彻底凉了,奶泡的痕迹干涸在杯壁上,像一片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她把勺子放在碟子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尾号四个八的号码。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

“刚才那位小姐说的芝士蛋糕。草莓味的,打包一块。”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她沿着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往前走。走了两个路口,她停下来。新华路17号。铁门关着,院子里那棵梨花树伸出来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缠在树干上的草绳是新的。她站在门外往里看,看到了那扇二楼的窗户——她的房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隔着铁门看不清楚是哪一盆,但叶子是绿的,藤蔓从窗台垂下来一小截,在风里轻轻晃。

她没有进去。她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想起沈蓓说的那句话——“如果有天需要帮忙,来找我。”沈蓓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是某种比这些更深的东西,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人,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选了一条她认为对的路。

但那条路通向哪里,许梨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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