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戏红尘

夜色如墨,浸透了夷陵的山林。

猎场深处,血腥气尚未散尽。两具尸体倒卧在枯草间,一男一女,皆是修士装扮,此刻却金丹碎裂,生机断绝。女子手中还紧握着一柄断剑,男子则侧身护在她前方,至死未移半分。

风过林梢,带起沙沙声响。

忽有脚步声轻缓而来,不疾不徐,如闲庭信步。来人披一袭宽大外袍,外黑内红,在夜色中只隐约见得轮廓。银白长发未束未系,迤逦垂落脚踝,随着步履微微拂动,恍若月华凝成的溪流自山涧淌下。

他手中执一折扇,扇骨漆黑如墨,正红扇面在晦暗光线下显出沉郁之色。鎏金古字“戏红尘”三字,偶被远处残月照亮,便流转一瞬暗金光芒。

顾忘渊停在尸体三步之外。

他微微侧首,桃花眼型本该多情,此刻却平静无波。鎏金虹膜中央的雾霾蓝眼孔在暗处几乎与瞳仁融为一体,只余一层极淡的异色光晕。肤色在冷月下愈显苍白,不似活人,倒像玉雕的神像偶然步入凡尘。

折扇轻摇,小巧幅度,扇起几缕银发。

“金丹碎得倒是彻底。”他低语,声音清越,却无甚情绪,仿佛在评价一件器物的破损程度。

扇面忽地向外一挥。

并无罡风劲气,只空气中泛起细微涟漪,如石子投入静水。一道小小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跌落在地——是个约莫四岁的孩童,衣衫褴褛,满脸泪痕,正茫然四顾。

孩童的目光触及地上尸体时,骤然僵住。

“爹……娘?”

嘶哑的童音划破寂静。孩子连滚爬扑向那对男女,小手颤抖着去推女子的肩,又去拉男子的手。触手冰凉,再无回应。他呆愣片刻,忽然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在林间回荡。

顾忘渊静静看着,扇子依旧轻摇。

孩童哭了半晌,似乎才意识到还有他人在场。他转过头,泪眼模糊中,只见一道修长身影立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银发如瀑,袍袖轻扬,恍若山鬼精怪,又似画中仙人。

“你……”孩子哽咽着,语不成句,“你是神仙吗?”

顾忘渊未答,只微微倾身,鎏金眸子注视着孩童泪痕斑驳的小脸。

“我爹娘……他们……”孩子看向地上的父母,又抬头望向顾忘渊,眼中陡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你能救他们吗?求求你,救救我爹娘!”

话音落下,孩子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上瞬间见了红印。

顾忘渊直起身,折扇轻合,抵在下颌。

“能。”他说。

孩子眼中光芒大盛。

“但,为何要救?”顾忘渊又问,语气平淡如问今日天气。

孩童愣住,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嘴唇哆嗦几下,急声道:“我、我愿做牛做马报答你!一辈子伺候你!求求你……”

“牛马?”顾忘渊轻轻摇头,银发随之微漾,“我要牛马作甚。”

他迈步向前,绕过孩童,行至尸体旁。折扇展开,扇面轻拂过女子额前,又掠过男子心口。红扇面上鎏金字迹隐隐发亮,却无任何灵力波动,仿佛只是寻常把玩。

“你叫什么名字?”顾忘渊背对着孩童问道。

“魏婴……魏无羡。”孩子抽噎着答。

“生辰?”

“十月三十一日。”

顾忘渊手中动作微顿,侧眸瞥了魏婴一眼。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鎏金眸子中的雾霾蓝如深潭隐现,又迅速归于平静。

“今日是十月初七。”他淡淡道,“你父母为了护你,动用禁术将你封入虚空裂隙,可对?”

魏婴茫然点头,他年纪尚小,只记得最后时刻娘亲抱着他念咒,爹爹以血画符,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便已在此处。

顾忘渊轻笑一声,笑声很轻,却莫名让魏婴打了个寒颤。

“禁术反噬,金丹尽碎,神魂已开始消散。”他转回身,居高临下看着跪坐在地的孩子,“按理说,救不了。”

魏婴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不过——”顾忘渊拖长语调,折扇“啪”地一合,“我今日兴致尚可。”

他走回魏婴面前,蹲下身来。四目相对,魏婴只觉得那双异色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我们来做个游戏,可好?”顾忘渊微笑,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既无慈悲,亦无嘲弄,只是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兴味。

“游……戏?”

“我救你父母。”顾忘渊竖起一根手指,冷白修长,“但你需应我一事。”

“什么事?我什么都答应!”魏婴急道。

顾忘渊摇头:“莫急。此事我尚未想好,也许是十年后要你一件宝物,也许是二十年后要你一个承诺,又或者……”他眸光流转,“百年后要你一场抉择。时机由我定,内容由我定,你只需应下,不可反悔。”

魏婴怔怔听着,四岁孩童的心智难以完全理解这番话,但他听懂了一句:能救爹娘。

“我答应!我答应!”他连连点头,又要磕头。

折扇伸出,轻轻托住他前额。

“既如此,契约成立。”顾忘渊站起身,银发如瀑垂下,“记住你今日之言,魏无羡。他日若违,代价非你所能承受。”

话音落,他手中折扇忽地向上一抛。

黑檀木扇骨在空中展开,正红扇面翻转,鎏金“戏红尘”三字陡然绽放光华。那光并非耀目金芒,而是温润如月晕,缓缓洒落,笼罩住地上两具尸体。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金丹碎裂处,点点金芒自虚空汇聚,如萤火归巢,重新凝聚成形。断裂的经脉续接,消散的生机回流,苍白的面容逐渐恢复血色。女子手中断剑竟也自行接续,虽仍有裂痕,却已不复残破之相。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无咒无诀,仿佛天地法则在此人面前不过是可以随意涂抹的画卷。

魏婴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约莫半盏茶功夫,扇面光华渐敛,折扇轻盈回落顾忘渊掌中。他执扇轻摇,看向地上二人:“三息后醒。”

话音刚落,女子睫毛微颤,男子手指轻动。

魏婴再也按捺不住,哭喊着扑上去:“爹!娘!”

那对男女悠悠转醒,初时茫然,待看清眼前孩童,顿时神色激动,相拥而泣。一家三口抱作一团,哭声、笑声、低语声混杂,在这荒郊野岭竟生出几分温暖。

顾忘渊静静看着,扇子摇得不疾不徐。

良久,男子率先冷静下来,他抬眼看向顾忘渊,神色警惕地将妻儿护在身后:“阁下是……”

“过路人。”顾忘渊答得随意。

女子却已注意到周围异状,她修为虽不算顶尖,却也知金丹碎裂乃是绝症,绝无可能自行愈合。她拉住丈夫衣袖,低声道:“我们……我们不是已经……”

男子这才反应过来,内视己身,惊觉金丹完好,经脉通畅,甚至修为还隐约精进了半分。他脸色变幻,最终深吸一口气,拉着妻子儿子一同跪下:“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尊姓大名,魏长泽夫妇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顾忘渊却侧身避开这一礼。

“不必。”他淡淡道,“救你们的不是我,是你们的儿子。”

夫妇二人愕然看向魏婴,孩童茫然摇头,不知如何解释。

“我与他有约在先。”顾忘渊折扇轻点魏婴方向,“今日之救,换他日一诺。因果已清,你们不必谢我。”

魏长泽脸色微变,修行之人最重因果,更知这种未定之约往往隐藏莫测风险。他沉声道:“前辈,婴儿童稚无知,若有冒犯,魏某愿代他承担!”

顾忘渊轻笑:“契约已成,不可更易。”

他转身欲走,银发在空中划出流泻弧光。

“前辈留步!”魏长泽急唤,“至少……请告知晚辈,他日该如何寻前辈履约?”

顾忘渊脚步未停,只向后摆了摆手,红黑袍袖在夜风中翻飞。

“该见时自会相见。”

话音落,他身影忽然淡去,如墨入水,融于夜色之中,再无踪迹。唯余空气中一缕极淡的冷香,似雪后松竹,转瞬亦散。

一家三口呆立原地,恍如梦中。

许久,女子喃喃道:“那人……究竟是……”

魏长泽摇头,将妻儿紧紧揽入怀中:“不知。但绝非寻常修士。”他低头看向魏婴,孩子眼中还残留着泪光,却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懵懂喜悦。

“婴儿,”魏长泽蹲下身,郑重问道,“你与那位前辈,究竟约定了什么?”

魏婴努力回忆,断断续续将方才对话复述一遍。听到“游戏”“未定之约”时,魏长泽眉头紧锁,妻子更是面色发白。

“这……这岂不是将婴儿的前程命运,交于他人之手?”女子颤声道。

魏长泽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那位前辈若真有恶意,大可不必救我们。既出手相救,又定下这等契约,或许……真有他的深意。”

他望向顾忘渊消失的方向,夜色深沉,山林寂寂,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影。

“只望他日再见时,那位前辈仍存半分善念罢。”

---

十里之外,山巅孤松之下。

顾忘渊倚树而立,远眺夷陵方向。折扇已收拢,在他指间翻转把玩,如蝴蝶穿花。

“魏无羡……”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微勾,“倒是有趣的命格。”

他抬首望天,鎏金眸子映出漫天星斗。星辰排列,轨迹交错,在凡人眼中只是寻常夜景,在他眼中却是一条条清晰可见的命运之线。

其中一条线,原本已在今夜断裂,此刻却重新续接,且生出数道新的分枝,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

“救两个人,改一片局。”顾忘渊自语,“这游戏,方有些意思。”

他展开折扇,正红扇面上,“戏红尘”三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红尘如戏,众生皆伶人。”他合扇轻击掌心,“只是不知,你这小娃娃日后能唱出怎样一出?”

夜风吹过,银发飞扬。

顾忘渊身形渐淡,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散入山风之中。唯余松涛阵阵,似在回应他那无人听见的低语。

而夷陵猎场,魏长泽已带着妻儿匆匆离去。他们不敢久留,仇家虽已退去,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林深处,只留下地上些许打斗痕迹与干涸血渍,见证着今夜这场生死变故。

更无人知晓,这场变故中,有一双属于神祇的眼睛,曾投下短暂的一瞥。

也未有人预见,这一瞥种下的因果,将在多年后掀起怎样的风浪。

顾忘渊,顾忘渊。

这个名字将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渐次扩散,终将触及那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

而此刻,石子方落,涟漪未起。

夜还很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戏红尘
连载中Diecinue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