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惯是如此,便是对的吗?

林语曦到家时,长安城的灯火还没有全部亮起来。

母亲和妹妹、父亲的几个姨娘、庶兄和庶弟、婢女婆子,都在林府门口等着了。

林语曦看着林府,又望向未央宫的位置,第一次发觉林府和皇宫竟离得这样近。

妹妹林语嫣扶着母亲王妙仪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焦急、想念溢于言表。

林语曦一下车,林语嫣就扶着王妙仪快步从台阶上下来,后面众人跟着下了台阶,。

王妙仪双手拉扯着林语曦,嘴里不停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一路担心死母亲了。”

林语嫣则是在林语曦身侧止不住的欢笑,“阿姊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林语嫣头埋在林语曦肩上撒娇。

众人跟在王妙仪身后,齐齐弯身行礼,好不壮观。

林语曦一身的疲惫在看到母亲的妹妹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她看向众人微微点头,得到示意,一群人才唯唯诺诺起身。

“路上耽搁了些时间,让母亲和妹妹担心了。”

林语曦只口不提在安陵城都留了些日子才回来晚的事,以免自露马脚。

谁料王妙仪和林语嫣还没回声,林语曦抬头便看见庶兄不怀好意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出声道:“长安如今谁人不知二妹是在安陵城做了好事,还是和晋王殿下一起,才耽误了回家的日子!”

静立身前的一众人等,听了林于沐的话互相眼神交错着,想议论又不敢张口的怯懦模样,看戏又不敢笑的窃喜模样,林语曦扫视一眼,着实觉得好不生动的一群人。

“放肆!”林语曦冷眼看向庶兄林于沐,“晋王殿下也是阿兄可以随意编排的?”

是了,林语曦差点忽略了这个身高高于众人,行礼时不情不愿得明显的庶兄。

王妙仪和林语嫣看林语曦变了脸,不约而同地侧身扶在林语曦身侧两边。

林于沐被林语曦呵斥,心里不服,但林语曦在这家里向来是横着走的,若不是这次林语曦和晋王的事传回了都城,触了相府的霉头,谅他也不敢轻易冲到林语曦面前来。

“在我面前,你自是可以十分骄傲,等你到了父亲跟前,看你还怎么嚣张!”

林于沐歪头咧嘴,浑身都诉说着不服气,一点不顾母亲叶空青在身后拉扯。

林语曦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林于沐和叶空青,只自顾拉着母亲和妹妹往家里面走,“母亲,嫣儿,外面冷,咱们快些回房去吧。”

说着林语曦笑着挽起母亲的胳膊,拉着林语嫣的手,一步步跨着上了台阶进了门才回头对着身后众人安排道:“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各自回房去吧。”

“是。”众人齐声回应,林于沐还是不服气地黑着脸。

林语曦瞥过去,心里讥笑,她就喜欢看着林于沐看不惯自己,又干不掉自己的憋屈模样。

黑压压的一群人终于散开,林语曦觉得呼吸都畅快了。

往王妙仪东边院子回去的路上,林语曦看着母亲和妹妹的笑脸都和煦了许多。

“母亲,进来身体可好些了,此次没能回乡祭祖,外祖父和舅父们都挂念得紧呢。”

王妙仪秀气的小脸,笑起来纵有些皱纹明显得张弛,也藏不住富贵人家熏养得娇贵的细腻皮肤,“自你回魏郡后,嫣儿陪着我四处散心,身体好多了,就是你迟迟不归家,母亲忧心得紧。”

王妙仪笑着笑着又皱起了眉。

“女儿这不是回来了么,”林语曦笑着安抚王妙仪,“况且女儿不是每到一处地方都给母亲寄信了么,母亲何苦这么担心。”

林语曦想到王妙仪的身体又道:“母亲就是这么爱操心才身子这么弱,容易生病。”

“就是就是。”林语嫣跟着林语曦嘟着嘴埋怨,“阿姊不知道,你才离开长安一天,母亲就开始念叨,这些日子念的我头都疼了。”

王妙仪闻言朝着林语嫣的方向摇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林语曦看了眼王妙仪包容的表情,伸手轻轻捏了捏林语嫣的脸颊,宠溺道:“还嫌母亲念叨,你不想我?”

“嫣儿自是想姐姐的,”林语嫣娇羞,“不信你问母亲,长安城最近流行的吃的我都给阿姊买回来了,在母亲房里放着等你呢!”

“这话阿姊自是信的。”

林语嫣小林语曦两岁,从小就跟在林语曦屁股后面,在家里有事要林语曦保护,无论有任何事情,只要跟林语曦说了,就能迎刃而解。

但出了门什么流行的吃的用的都由她买来带给林语曦。

林语嫣享受给林语曦分享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林语曦也庆幸自己有能力能让妹妹依靠。

王妙仪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一路上有说有笑的,脸上也是笑意不止。

她柔弱,好在女儿坚强。

林府从门外看着就古色古香,透着文人的书香气。

作为长安城内城里,为数不多能住在北宫和桂宫中间北阙甲第的林府,院内由墙隔开组成的三合院和四合院就有十几个,院内私塾、厅堂、寝室自是不必赘述,车房、马厩、厨房、库房、佣人房等多得一口气数不过来;木结构的干栏杆、人字形屋顶,方形、圆形、长方形的窗户和各种窗棂,大气又不缺精致。

家宅安宁、人丁兴旺、繁荣昌盛。

林语曦的父亲林庭中作为嫡长子,和祖父林浦一同住在北阙甲第,其他叔父则在长安城外城五陵邑分散着,逢年过节或者有家族大事来丞相府相聚商议。

王妙仪的院子在偏院的东侧,偏院的前院是林庭中的院子,西院是林语曦姐妹的大院子,后院住着林庭中的几个侍妾和仆人们。

至于林于沐那个庶子,住在前院旁的小院子里,离林庭中近点,方便林浦管教。

主院是林浦的院子,平日里除了问安,只有林语曦会守在林浦跟前。

走在熟悉的院子里,林语曦在路上颠簸多日、飘忽不定的心才安定下来。

路上,听王妙仪说了祖父林浦和父亲林庭中还在朝中,明日才休沐回来,到时再去请安即可。

王妙仪的院子布置得娇俏温柔,和她的人一样,温婉娇气,没有一点中年大家主妇的成熟稳重。

林语曦母女三人围坐在王妙仪中堂的饭桌上,品尝着林语嫣命人从外城餐馆原样带回来的暖锅,林语曦坐下的时候,暖锅的火正烧得旺。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肉食,凉皮蔬菜、甜点应有尽有,旁边炉子上还烧着热酒。

林语嫣给暖锅里添菜的动作不停,“阿姊,这些都是我前几日就让店家提前准备好的新鲜的肉食,这些菜有些还是西域回来的呢,还有这些蜜饯,你半年没回来了,东市的甜点铺子新出了好些酸酸甜甜的蜜饯,可好吃了,我都给你买回来了。”

林语嫣嘴巴跟着眼睛看到的地方一个一个地给林语曦介绍,把对姐姐的想念都摆在了饭桌上。

王妙仪坐在一旁,看着林语嫣夸张的表情笑意不止,“好啦好啦,你阿姊去的是魏郡,又不是乡下,这些时兴的东西我们魏郡未必没有。”

“母亲提起来魏郡就骄傲,可母亲当真是忘了,我自小吃住都和阿姊在一起,从没和阿姊分开过这么久,吃到了好吃的当然都要给阿姊备着的。”林语嫣说着眼眶渐渐红了,声音越来越小。

“小孩子似的。”林语曦揽过林语嫣的肩膀,轻抚着林语嫣的脑袋,“阿姊这不是回来了,还带了好多魏郡的首饰,都是外祖父和舅父们准备的,一会儿吃完饭就拿过来给你和母亲分一分,把长姊的也准备好,等长姊回来了就给长姊带回去。”

林语嫣一听到有首饰,一下从林语曦的怀里挣了出来,眼睛直直看向林语曦,泛着水汪汪的光,“魏郡的首饰最好看了,每次舅父又都要命匠人用纯金打造,还有各种颜色的宝石缀着,更是美极了。”

林语曦对林语嫣的反应并不惊讶,她回头看向母亲,两人都露出无奈又宠溺的表情,互相笑了笑。

“你呀!等你阿姊嫁了人,看你到时候一个人在家谁还这么惯着你。”王妙仪看向林语嫣的眼神威胁中不掩宠溺。

说起来嫁人,林语曦突然想起来,这两日得找时间出去找一趟梁砚修,之前在魏郡就收到信说梁砚修升官至光禄大夫了,不失为一件很值得恭喜的事。

“阿姊嫁了人也不会不管我的,我阿姊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姊,嫁了人也是。”

林语嫣提起来林语曦骄傲自信的嘴角能扬到天上去。

子女感情好,王妙仪这个当母亲的看着自然也高兴。

暖锅里的肉菜滚得差不多了,王妙仪夹起锅里的菜小心放到林语曦的碟子里,眼珠子来回闪烁,慢动作也显得犹豫,“曦儿,吃点肉,吃完了,母亲有话跟你说。”

王妙仪的表现惹得林语曦心里紧张起来。

“母亲要对姐姐说什么,我也想听。”没等林语曦张口问,林语嫣嘴里边嚼着肉边问。

王妙仪看了眼林语嫣,放下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林语曦,才道:“你父亲为你看了门亲事。”

原来!

林语曦放下正夹起肉准备喂进嘴里的筷子,表情顿住。

安陵城的事竟是以自己的婚事为代价!

林语嫣嚼肉的动作也放缓,不敢发出声音,婚事是林语曦的逆鳞,林语曦从来不提。

房间里几人的沉默衬得一旁煮酒的炉子“吱吱”响声吵闹。团圆的好日子,煮着肉菜的暖锅还冒着滚滚白烟,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好好吃顿饭,本应是人生至幸。

半晌,林语曦才开口问,“还是薛家吗?”

林语嫣也看向王妙仪。

王妙仪知道林语嫣在看着自己,没敢抬头:“是。”

林语曦讥笑一声,端坐着的身子一瞬间失去力气,佝偻下来。

“为什么?”林语嫣不可置信地看向王妙仪,去年为了和薛家退婚,林语曦就已经和林庭中大吵过一架了,林语嫣自然是无条件站林语曦的,“母亲明知道阿姊不愿意,去年阿姊就说了,为何母亲不拦着父亲!”

王妙仪小心抬头看向林语曦,表情为难,“那薛家公子是霸道了些,但世家公子惯是这样的。”

林语嫣还想反驳,但她觉得王妙仪说得没错,自己再依赖林语曦,林语曦也是要嫁人的。与其嫁给一个子嗣多的家庭,薛怀安这独生子确实好多了。

可林语曦并不这样想。

“惯是这样,就合该忍受吗?”

她不理解,王妙仪自己就是贵女,嫁给林浦后,仅仅因为没有诞下儿子,就被夫家冷落,惯得那庶子频频在嫡女面前挑衅。

即使如此,到了自己女儿婚嫁之事上,竟还能说出如此白话来。

林语曦有时真是不知道自己母亲到底是单纯还是愚昧,但不管原因如何,造成的结果都是让人不喜的。

王妙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语曦的问题,她只能用自己能想到的道理来安抚对自己决定不满的女儿,“曦儿,放眼整个长安城,除了皇室,能配得上你家世的家族,并没有多少,那永安侯府上数三代可是开国功臣,第四代传到世子是家中独苗,你嫁过去过得不会差的。”

薛怀安是家中独子,但侯府靠着当年的军功承爵至今,家族三代数百人,入内朝的屈指可数,外人只知侯府门庭高贵,那府里究竟如何,谁又知道?

更遑论那薛怀安吃喝玩乐就罢了,街市多少无辜百姓受他欺辱,又有多少良家女死在他榻下,长安城纨绔中,他的排名不是榜首怕也是靠前的。

何况薛怀安求娶,若是真心实意也就罢了,不过是纨绔子弟,但他实在是险恶用心。

这样的人,要林语曦如何嫁!

林语曦还想反驳,但想到过去每一次在王妙仪和林浦的争吵和冷战后,林语曦多翻口舌相劝,最后却换来王妙仪维护林浦,只落得她一个人冷心冷情一般的名声。

看着王妙仪怯懦卑微的神情,林语曦难免想起每次王妙仪和林浦吵完架后的可怜模样。

林语曦理解她心疼她,所以所有的愤怒只能自己强压心底。

林语曦有时会想,难道她家人后也不可避免地会变成另一个王妙仪吗?和另一个人生儿育女当真就会有那么多不得已吗?

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只会让她更加绝望,于是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走了。

林语曦没有办法要求她一生都被困在后宅的母亲,和天真烂漫的妹妹理解她看到的肮脏的世界,唯有沉默着离开。

“曦儿······”王妙仪看着林语曦的背影还想说些什么,张开口叫了声林语曦的名字,却知道她叫不回来女儿出走的心。

林语嫣起身想帮着母亲拦林语曦,但她甚至不知道拦是对的还是不拦是对的,伸出的手又犹豫着缩了回来。

王妙仪和林语嫣就那么站着,两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王妙仪迷茫,林语嫣也迷茫。

她们都不知道林语曦究竟是抗拒成婚这件事,还是抗拒和永安侯府成婚,只能看着林语曦离开的背影,虚软无力,孤零零的,决绝的。

看见林语曦从王妙仪的房间里出来,瑶琴便赶忙上前给她披上了防风斗篷,长安城夜里的风很是冷呢。

一路上,林语曦一语不发,行尸走肉般根据惯性往西院走着,风吹在脸上,也不知道疼。

瑶琴跟在后面,给她戴上帽子,又被风吹掉,一直戴一直掉,林语曦愣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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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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