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子，那位公子人真是细心呢！”
马车在路上一直摇晃，瑶琴感觉安稳了些才对林语曦说道。
林语曦不知道瑶琴说的是谁，疑惑看向她。
“就是刚刚客栈门口那位公子。”瑶琴接着说，“那天店家来问婢子，女公子计划什么时候回都城时，说他们主人知道女公子行事低调，所以着他来问时记得避开点人。”
说完看林语曦没反应，又问：“女公子说，那位公子是不是细心。”
林语曦想象着瑶琴和那店家对话的画面，心里承认，从这一点来看，周耀灵确实算得上是细心的。
但他三番五次在人前表现出和自己的相熟，若说不是为了拉拢相府别有用心，林语曦是不相信的。
想到相府，左右都是要回去面对风雨的，风雨前的这片刻安宁就显得尤其珍贵了。
“也许吧。”林语曦囫囵应付着瑶琴，不想就这个人的事多说。
瑶琴看林语曦对那公子不感兴趣的样子，没过多纠结这个话题，马车窗外有更多吸引瑶琴的风景。
从都城到魏郡，只要林语曦出门，动辄就要出动十几甚至几十人。
每每出门，一前一后簇拥着的侍卫家仆，总是压得林语曦喘不过气，她的一言一行从不敢有半分超出礼数，若有半分不妥，不止外面的人会疯传，连自己家里的男女家丁，也是口口相传，乐得热闹。
像今日这般，自己可以决定自己去哪里，自己可以决定出门只带瑶琴他们三人，说走就走，真是自由得让人上瘾。
连什么都不懂的瑶琴也觉得无比轻松自在。
马车停在了山下的河边，凌恒骑着马去山上打猎，崔珵美和瑶琴在山下找干柴烧火热酒，林语曦自顾坐在河边，卸下连日来的疲惫和愁绪，沉浸在水汽的湿润和冬日午后的暖阳下，光是闭着眼，什么都不做就足够舒服了。
崔珵美生着火，不时看向林语曦，看着她一身沉静，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舒服模样，自己心里也跟着满足。
“崔公子，你看这是我偷偷从魏郡有名的酒家买的桑落酒，是三年陈酿，可贵了呢！”
瑶琴拾好柴火交给崔珵美，就去马车上把自己背着林语曦买来的酒品献宝一样拿出来，来回几十米的距离跑得瑶琴小脸通红。
崔珵美听见瑶琴的声音，收回视线，无所谓地看向瑶琴，“魏郡的桑落酒确实有名，花了多少钱，崔哥给你报销！”
瑶琴闻言惊喜，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吗！”
瑶琴赶忙数清楚自己拿出来的这几瓶，再仔细回忆起自己在粮车上放的几瓶，认真算起来，“有点多呢崔公子。”
算完花费，瑶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崔珵美。
崔珵美哂笑，“是怕崔哥我掏不起？”
崔珵美手里拨弄着柴火，被烟熏得一只眼眯着，用另一只眼看向瑶琴。
说起钱来，崔珵美看起来不可一世得有魅力极了。
“100钱！”瑶琴抓住机会，大声喊出数字，“瑶琴先谢崔公子赏了！”
崔珵美笑着站起身，从腰间拿出荷包从低处扔给瑶琴，“都给你了。”
瑶琴顺着崔珵美扔荷包过来的方向，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瞬便就接上了，光是听着荷包里的钱币在空中碰撞发出的声音，都让瑶琴觉得美妙，拿到手上感受到重量时更是惊喜。
“崔哥！你是我亲哥！”说着瑶琴跑到崔珵美身边，接过崔珵美手里捣火的木棍，谄媚道：“您歇着，这些粗活都让我来！”
崔珵美被瑶琴的识趣逗笑，看着火势已经稳定，便松手让瑶琴接过手里的木棍了。
瑶琴捣了一会儿火，再多添了些柴火，就着手把自己带来的五瓶桑落酒全拆了，这一会儿光想着那荷包里的钱币，瑶琴脸上就止不住的笑意。
崔珵美闲适地坐在一旁，看着如此简单就能快乐的瑶琴，再转头看向远处河边的林语曦，多想自己也能让她这么简单就能这么快乐。
太阳晒得林语曦浑身暖暖的，林语曦不满足于坐着感受日光，索性把斗篷解下来铺在地上，整个人直直躺在了河边空地上。
林语曦张开四肢，任由身体垂在地上，闭着眼睛，让太阳的温暖覆盖在整个身体表面，幸福极了。
瑶琴远远看着林语曦的动作，惊得张开了嘴巴，生怕林语曦被冻着。
“女公子太任性了些，”瑶琴停下煽火的动作，起身就要去马车上拿毯子，“让我快去拿了毯子来给盖上，可千万别着凉了。”
崔珵美坐着没事，起身拦住了瑶琴的动作，“你安心煮酒，我去。”
崔珵美手上握着林语曦在马车上时就用着的毯子，她的毯子如她一样，看起来淡雅清贵。
崔珵美用手捏着毯子，手感软软的，却不敢用力，怕脏了就洗不干净了。
在日光的沐浴下，一股困意向林语曦的大脑袭来，顾不上冷空气的侵扰，林语曦蜷缩着身子就睡了，朦胧间感觉到有毯子覆下来的厚重感，约莫着只有瑶琴会这么细心了，林语曦就没有睁开眼，嘴角扬起微笑，借着暖意沉沉睡过去了。
刺眼的日头照在林语曦眼睛上，担心林语曦睡不好，崔珵美伸手遮住日头，看着林语曦弯着嘴角安心地睡着。
周耀灵提着猎物来的时候，从瑶琴照顾着的火光处看向河边睡着的林语曦。
那一眼的天地间，只有林语曦是自由的。
她小小的一只蜷缩在天地间，没有枕席，没有棉被，阳光攥成一束只为她而亮，一旁河流的流水声，风吹过林间树叶的窸窣声，
路边烧着炉子煮酒的仆人，还有那个碍眼的守在她身边的男人，所有世间一切都好似只为她而来。
连他也是。
周耀灵将手上提着野兔一把扔给光津，让光津处理，自己就着瑶琴煮酒的火堆直接坐下来。
“公子这是要借我们的火堆吗？”瑶琴朝着周耀灵微微施礼，直起身子后看向周耀灵问道。
周耀灵就那么坐着，对瑶琴的问话置若罔闻，眼睛盯着火堆，伸手烤着，偶尔看向林语曦的方向。
光津在一旁处理兔肉，回头看向面目冰冷的周耀灵，对上瑶琴疑问的眼神，无辜地摇摇头。
凌恒提着野鸡兴冲冲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烧火的瑶琴、烤火的周耀灵、一旁处理兔肉的光津，还有远处睡着的林语曦，和守在林语曦身旁的崔珵美，对这样的场面一头雾水，没有头绪，询问的目光看向瑶琴，只对上瑶琴空空如也的脑袋。
只好默默走到光津身边，和光津一起处理野物。
到底是睡在硬石子地上，林语曦只有困极了那时觉得能忍耐几分，但熟睡后的每分每秒都感觉很煎熬，只是舍不得这好光景，才多睡了会儿。
一睁眼就看见挡在自己眼前的崔珵美的手。
崔珵美看见林语曦缓缓睁开双眼，帮忙遮挡日光的手自然收回。
他笑意盈盈看向林语曦，因为她幸福的表情感到满足。
“我以为是瑶琴。”林语曦看看盖在身上的毯子，推开毯子，单手撑在地上准备起身。
崔珵美先一步起身，伸手扶起林语曦，“瑶琴在煮酒，这会儿应该热了。”
林语曦点点头，下意识回头看向瑶琴的方向，那火堆周围真是热闹得林语曦心里一惊又一惊。
硬石块垫得林语曦身上肌肉在各处疼痛，林语曦耸肩调整的间隙，脑子里不住地分析着眼前的画面，都走到火堆前了，还是不敢置信周耀灵竟真的来保护她了。
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先向周耀灵行了礼，“见过晋王殿下。”
瑶琴、凌恒、崔珵美三人被林语曦的动作惊住，赶忙都放下手里的动作，跟在林语曦身后，向周耀灵行了跪拜礼。
“见过晋王殿下。”三人异口同声。
周耀灵抬头看向林语曦，又看向林语曦身后的崔珵美，审视着两人之间的关系。
沉默在这片广阔天地间蔓延，周耀灵不说话，众人都不敢动。
一旁处理猎物的光津回头看了眼周耀灵冰冷的眼神，手上的动作放缓，不敢打破这片寂静。
林语曦半天没听见周耀灵的声音，抬头试探地看向周耀灵，刚好对上周耀灵盯着自己的目光。
“都起来吧。”
周耀灵看林语曦一脸无辜的样子，竟显得自己这样端着有几分无聊。
“谢殿下。”林语曦和身后几人一起起身。
林语曦端站在原地，低着头不说话，瑶琴几人跟着站那儿不动。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除了一旁的马时不时无聊地叫出声，人人都各怀心思的沉默着。
林语曦早就安排好的郊游被周耀灵的出现搞得气氛紧张，心里对周耀灵有气，懒得理他；瑶琴看向光津差不多处理干净的野味惋惜着周耀灵的出现让大家不能随意地吃上烤肉；崔珵美仔细回忆着关于周耀灵出现过的每一个细节，猜想着周耀灵此时出现的意图；凌恒低着头，还在对刚刚看见的崔珵美守在林语曦身旁的画面耿耿于怀。
“语曦，过来坐。”周耀灵看向林语曦。
其余众人都被周耀灵对林语曦亲近的称呼惊到，回头的回头看，抬头的抬头看，面面相觑间各自强忍下心里的唏嘘。
“是。”林语曦回应得懒懒散散。
周耀灵一直盯着林语曦，发现林语曦直勾勾盯着自己对面座位的地方走过去，整个过程都没有抬头给自己一个眼神。
林语曦呆呆地坐下看着火架上壶里煮着的酒，突然觉得很口渴，想到自己今天一整天还滴米未进，就想叫瑶琴过来倒酒喝。
扭头看向瑶琴，又想起现在这里凡事都得听周耀灵的，无奈开口向周耀灵示好。
“殿下，不如让瑶琴过来斟酒，我陪您喝点。”
周耀灵闻声看向林语曦，确定自己听见的有点讨好的声音是来自林语曦后，笑着亲自拿起旁边地上的酒杯，提起酒壶给林语曦斟了酒递给她。
林语曦双手接过酒杯，吹了吹，小口抿着，爽口的酒进肚的瞬间，林语曦就笑了出来，脸上尽是对桑落酒的满意。
周耀灵看在眼里，顿时明白林语曦哪是要陪自己喝酒，分明就是自己想喝了，这样想着觉得林语曦可爱得紧。
等热酒稍凉些许，林语曦举起酒杯一饮而下，喝完还满意的抿了抿嘴，享受得难以言表。
周耀灵在对面默默看着，眼神骄傲，笑着不说话。
“殿下，叫他们一起来喝吧，美酒独酌多无趣，听说这还是瑶琴自己掏腰包偷偷在魏郡买的呢，还是要人多些，也算不辜负了瑶琴的心意。”
瑶琴听了林语曦的话，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向林语曦，“女公子都听到了啊。”
林语曦笑着朝瑶琴摇摇头，转头看向周耀灵，眼神再次询问于他。
“都过来找地方坐吧。”
周耀灵喜欢这样轻松的林语曦，和安陵城里那个礼数周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截然不同，但都是她，只要是她就行了。
有了周耀灵的吩咐，瑶琴赶忙上前接过周耀灵手上的酒壶，上前为两位主子斟满酒，然后愣愣地站回了林语曦身后。
崔珵美和凌恒则是不约而同地找了在林语曦身侧两边找了位置默默坐下。
两杯酒下肚，林语曦的意识开始松散。
她今天不想管什么王府、相府的事，只想在外面好好放松放松，看着身边亲近的几人因为周耀灵而拘束的样子，林语曦意识到要么赶走周耀灵，要么只能由自己破局了，否则自己对瑶琴几人的承诺就要落空了。
林语曦回头看向瑶琴，吩咐道：“瑶琴，去给殿下把酒满上。”
又看向崔珵美和凌恒，“你们自己给自己斟上。”
瑶琴先给周耀灵酒杯里满上酒，又给林语曦添上。
林语曦递上一个空杯给瑶琴，让瑶琴满上，等瑶琴忙完，林语曦拉过瑶琴坐下，就在自己身边，继而将酒杯递给了瑶琴。
林语曦环视一圈，看大家都有酒可喝了，除了光津。
“殿下，不如叫您的侍卫一起？”
光津听到林语曦的声音，转过身就要推辞，却听见周耀灵说：“既是女公子叫你，便过来一起喝。”
“是。”光津放下手提挂着生肉的木棍，搭在火架上后，才过来从地上给自己拿了杯子添了酒坐下。
林语曦看人齐了，脸上露出爽朗的笑，高举手中的酒杯，“既有缘相聚于此，那便举杯共敬天地，不醉不归！”
这一刻，为了身边人高兴，也为了自己高兴，林语曦松开了自己锁在自己身上的相府女公子的枷锁，由衷地为这一刻而开心。
“好！”周耀灵附和着喊出声。
其他几人看着主人们放开了身份，相互对视后，默契举杯，人人脸上都是释然的笑。
乱七八糟地一起喊着：“敬天地！”
恣意、张扬。
他们每个人的人生本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