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深秋,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正装,衣袋里躺着亮着报表弹窗的手机与哑光车钥匙,沈清辞驱车赴终南山,参与这场名家论道集会。
终南暮色沉沉压山,霜风穿林,枯叶簌簌漫落满径。
古寺论道坛前名士齐聚,庄周真幻之辩余音未散,漫绕山林久久不息。
沈清辞立在台心,一身素衫,脊背挺如苍松。
她久掌投行风控,沉浮资本旋涡经年,惯以数据衡风险、以逻辑定盈亏。旁人沉溺虚浮感悟,于她皆是无用的感性纷争。她不信天命,只信推演、概率与止损分寸。
坛下诸儒各执说辞,议论纷杂。
白发老者抚须轻叹:“庄周梦蝶,不过寄慨浮生,蝶幻人真,何须深究玄虚?”
青年士子当即辩驳:“耳目所见皆是表象,安知现世本就是一场大梦?庄周本意,原是打破真假分界。”
通经大儒折中而言:“达观无妨,倘若真幻无别,礼法人情又何以立身行事?”
嘈杂声浪翻涌,一如她往日案头堆叠的纷乱报表,看着各有道理,实则全无闭环条理。
沈清辞清泠声线破开喧闹,字句端整:“诸位同道,清辞浅陋之见,愿以损益数理剖明蝶梦本意。”
“世人解读庄周,常落两处偏执。其一认定现世为真、梦境为幻,困于感性;其二不分虚实、一概归空,堕入虚无。”
“以损益之理推演,蝶不算幻,人世亦非执念枷锁。庄周所言,从来不是真假之争,而是人心认知本身存有边界。感官辨表象,立场分虚实,万事皆有踪迹可证,不必困于空想玄思。”
一席立论严谨通透,无半分空泛虚言。满堂骤然寂静,众人皆心服首肯。
论道散场,游人尽数离去,古寺重归清寂。
沈清辞缓步踏上青石曲径,指尖轻触微凉石栏。半生执着求真、行事务求周全稳妥,她原以为极致清醒便是安身万全之策,殊不知早已困在自我织就的桎梏之中。
行至小径转角,一袭陈旧僧衣陡然入目。
老僧静坐阶前,竹帚斜靠落叶堆旁,脚边一只磕口陶碗,盛着半盏冷茶。布衣朴素不染尘嚣。
未等她开口问询,老僧已然抬眸。澄澈目光穿透层层外在表象,直戳她心底深藏的自持与孤傲,一语点破症结:
“施主勘破蝶梦虚妄,论道之时超然众人,却还差最根基一重境界。”
沈清辞眉尖微蹙,从容躬身:“还请大师点拨。”
老僧语调平淡,字字沉落心底:“庄周梦蝶,归根到底皆是执念。世人迷醉浮生幻境,你独执着事事圆满。你算尽天下得失盈亏,可曾算得人心轻重无价?旁人困于幻梦,你困于道理,路径看似不同,到头来一样落入局中。”
沈清辞从容分辩:“世人贪慕荣华、沉溺幻象,方是沉沦。我守审慎本心,执着却不沉溺,何以也算入局?”
“心念如丝,无形缚身。”
声线陡然沉若洪钟,震彻整片山林,击碎她数十年稳固的心性壁垒。
沈清辞只当二人悟道法门不同,未曾将这番警示深记于心,道谢过后,转身走入幽深密林。
暮色浓垂,霜风刺骨,山野很快一片死寂。终南山深处,白雾无风自涌,沉沉蛰伏,似在等候倾覆宿命的变局。
异变骤起。
谷底浓雾翻卷奔涌,乳白浪潮四下漫溢,转瞬吞没山林、隔绝天地。风声、虫鸣、落叶响动尽数湮灭,天地沦为死寂纯白,绝非寻常山间雾霭。
沈清辞心头一沉,脑海飞速调取半生阅历比对,却寻不到半分相似情形。周遭环境异常,无过往参照;存续境况濒临底线;寻不出任何可行避险之法。
下一瞬,一记无形钟鸣轰然炸响在识海之内!
苍茫道音穿透虚妄迷雾,震得她头颅剧痛、气血翻涌。三十年笃信的理智与逻辑,在这磅礴力量面前寸寸崩裂。
是心神迷乱?还是天命难违?
是她入梦深山,还是深山入梦于她?
恍惚之间,脚下青苔打滑,剧烈失重席卷全身。碎石擦割肌肤,寒风如利刃灌入耳鼻。
无尽坠落里,她半生笃定的认知、执念、行事准则,一层层崩塌消散。
茫茫白雾间,老僧轻叹声轻如落雪,清明禅意稳稳渡入她濒临溃散的灵识:
“庄周梦蝶,叶落无声。
非梦非幻,非生非死。”
白雾骤然合拢,遮没八方天地。
再度睁眼,景物人事全然改换。
四肢稚嫩羸弱,骨相绵软无力。耳畔是潮湿风响,鼻尖萦绕黄泥霉气与瘴地涩味。泥墙斑驳渗水,榻侧粗陶药罐静置一旁,珍稀药草只能少量掺熬。三十年历练成熟的心智,锁在了一具四岁病弱稚童身躯之中。
她试着撑身坐起,臂膀软如新絮,才支起半寸便不停轻颤,细小骨节泛出细碎轻响。往昔伏案之时,她单手便可整理厚厚一整本风险评估卷宗,如今连翻身的气力都难以凑齐。谁料这小小躯壳,前路负重何止孱弱一身。
呼吸微微急促,并非心生惊惧。浮沉商海多年,大风大浪早已磨去浅淡惶恐,心底漫开的只有一股荒诞沉郁。
惯看亿万资本起落浮沉的人,竟牢牢困缚在这一副孱弱幼躯之内。唇角本欲凝起一抹冷讽,喉间反倒溢出几声细碎稚弱的咳音。
温氏闻声仓促奔至,粗糙掌心急覆她额头,掌温滚烫,指腹隐隐轻抖。
沈清辞抬眸望去。妇人眼底浮着浓重红丝,衣摆沾着昨夜熬药的褐渍,鬓角已然掺了数缕霜白。
她没有偏头躲开这片暖意,亦不曾抬起小手回握相贴。
只静静僵着身子,任由这一点微薄温热覆在自己冰凉皮肉之上。
些许温情已然足够,再多流露依赖,便是示弱,绝境之中毫无裨益。
暮风穿破朽旧房门,搅得一室潮冷死寂。二叔母、三叔母踏着雾气进门,眉眼堆着久居蛮荒磨出的躁郁凉薄,一身湿寒之气逼人。
一碗漆黑苦涩药汁重重搁在残破土案,钝闷一响,压得人心头发沉。
“若不是族中卷入朝堂纷争贬逐蛮荒,我们何至于困在瘴荒里苦熬,偏你日日耗药耗粮,平白拖累整房族人。” 三叔母声线尖厉,句句苛责,毫无半分骨肉温情。
生母温氏性情柔和,连忙低声辩解:“孩子路途伤了根本,身子缠绵虚弱,并非生性娇气。”
“谁不是一路风霜熬过来,唯独她受不得半点苦楚?” 三叔母步步紧逼,“大嫂这般护着,早晚会拖垮全族!”
二叔母立在一旁,语调温软,言辞却字字刺心:“既然身染顽疾,便安分静养,莫要拖累旁人。”
一厉一柔,彼此配合施压。落难宗族欺弱泄愤的凉薄本性,展露无遗。
温氏肩头微微发颤,攥紧褪色衣摆,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把委屈悲愤死死压下,默然垂首。
榻上沈清辞阖眸静听,瞬息间已然权衡清透利弊。这服药配伍寡淡无序,药性温和却全无对症之功,日日服用只会暗耗气血、掏空根基。名为治病,实则借着汤药慢慢磋磨孩童性命。这片天地不讲规则、不分对错,强弱便是尺度。无辜弱者,总要包揽所有人的烦闷祸端。她前世赖以安身的预判、权衡、止损之法,在此处全然失效。当下唯一稳妥出路,便是藏锋不争、隐忍少言,尽最大力度保全自身。
二人见施压奏效,再无半分停留,甩袖冷然离去。
瘴风猛灌进屋,彻骨寒凉浸透单薄枕席。温氏积压半载的委屈濒临崩溃,指尖颤抖伸向那碗汤药,眼底蒙上水雾。
一只枯瘦青白的小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辞缓缓抬眼,久病沙哑的声线微弱轻柔,眼底却藏着远超稚龄的镇定笃定:“娘,这药不对症。治不好身子,只会一点点耗空我的根本。”
一句话戳破温氏自欺的侥幸,热泪瞬间滚落,她俯身轻轻抱住单薄女儿,肩头不住颤抖哽咽。
沈清辞抬起细小手掌,缓缓拍抚她颤动的脊背,神色安稳沉静:“娘不必忧心。父亲只是一时贬谪,时局自有轮转,终有归京之日。”
温氏肩头的颤抖稍稍平复,眼底依旧裹着茫然惶怯,指尖轻轻捻着破旧衣襟边角。长久凡事退让息事的隐忍刻入骨血,心底仍暗自盘算,母女相守熬下去也算安稳。
沈清辞抬眸,语气平稳无波,淡淡点破内里凶险:“族中怨气无处倾泻,弱女便是最好的出气之处,一味退让只会变本加厉。留在瘴地,这副病躯撑不住长久磋磨。”
温氏身形微滞,方才二房尖刻言语、日渐短缺的药材、女儿一日弱过一日的身形在心头缓缓叠起。一味忍让,护不住骨肉分毫。
片刻怔忡过后,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指尖微蜷,不见紧绷泛白的过激姿态,只眼底怯意尽数褪去,浮起一层沉静孤决。相守虽是念想,护女儿平安活下去才是根本退路。她缓吸一口气,语声安稳,再无半分摇摆:“清儿,娘送你离开这里。”
她抬手细细抚平女儿枯黄的发顶,语气郑重:“你姨母嫁入京华谢氏,乃是百年诗礼望族,素来置身朝堂纷争之外。你去往谢家寄居读书,躲开瘴地风霜与族中腌臜是非。”
沈、谢本是世代交好,零碎影迹在脑海一闪而过,从前原主常往谢府拜访。人人皆知谢家少主谢时晏性情清冷端方,待人素来疏淡守礼,唯独对待幼时黏着他嬉闹撒娇的小清辞,格外包容体恤。
只是光景早已不同。
躯壳仍是旧模样,内里魂魄早已改换。从前天真软糯的小女童彻底消散,余下一颗历经世事、自持寡言、不肯轻易示弱的孤心。
沈清辞敛去心底起伏,郑重躬身行礼:“女儿记下。待日后羽翼长成,必定回来接您离开荒岭,重振家门。”
夜色漫浸陋室,一盏油灯摇曳微光,将两道身影投在泥墙之上。
温氏坐于榻边矮凳,手中捏着那件将要伴清辞远赴京华的素白无绣褙子,银针往复穿梭不停。指尖覆满劳作磨出的厚茧,走线却细密匀整,衣衫磨损的边角反复叠缝数道,唯恐路途崎岖磨伤女儿单薄肩骨。
沈清辞斜倚枕褥,静静侧眸凝望。
灯火衬得妇人眉眼疲惫不堪,缝上几针便抬手轻按酸胀眼窝,偶尔垂眸对着衣片悄然出神,针线节奏便缓缓放缓。一瞬浅淡光影掠入眼底,旧时高堂之中丈夫立身朝堂的模糊身影一闪即逝,转瞬消散。满心不舍半句不曾出口,千般牵挂尽数缝入布帛纹路之间。
沈清辞清楚她藏着满腹忐忑愧疚,亦明白自己此去千里,荒岭苦寒只能留她独守。长久职场独行的内敛心性,让她做不出孩童般依偎哭诉的模样,亦吐不出绵软宽慰的温软话语。
一室寂然,唯有银针穿刺布料的细碎沙沙声响,灯花时不时轻轻爆响。
温氏缝妥一处褶皱,抬手细细抚平衣身,抬眼猝然撞上沈清辞安静凝望的目光。四目相接刹那,她慌忙垂落眼帘,指尖轻轻捏住针线,悄悄压下眼底泛起的水光。
沈清辞淡淡敛回视线,放平脊背闭目调息,心底冷暖纠缠。这份无声照料真切厚重,可她早已习惯层层封藏心绪,只暗自把来日接母亲脱离瘴地的念头,守得愈发笃定。
数日过后,谢家华贵车驾破开漫天蛮荒瘴雾,为绝境之中的她劈开一线生机。
离别那日,大雾锁着荒岭,天色阴沉压抑。温氏蹲下身,一点点抚平她衣衫上每一处褶皱,掌心滚烫,牵挂压在眼底:“入京谨守礼法,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年年安稳无灾。”
“女儿谨记母亲叮嘱。”
瘦小身姿挺如青竹,躬身行礼,气度端方得体,完全不像四岁稚童。被车夫扶着登车落座,双手轻轻攥住衣身缝得厚实耐磨的边角。车帘缓缓垂落之际,目光牢牢钉在脚下青石地面,半分也不敢向后回望。
山风裹着蛮荒潮气拍打车壁,心底酸涩层层翻涌,面上却不露半分起伏。
往后京华相逢,谢时晏记忆里那个软糯黏人、满眼天真的小清辞,早已不复存在。一段始于年少纵容呵护的温情,自此错位,岁岁难圆。
前路迢迢,京华暗潮已然等候。
这一世,她再无天真可以依仗,无懵懂可供容身,唯有敛锋沉心,逆风立身。
【本章典故】
①《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以庄周物化之理,喻女主魂穿转生、形骸更迭、真幻轮转,铺垫全文宿命与成长内核。
②《隋书·地理志》:“自岭已南二十余郡,大率土地下湿,皆多瘴疠,人尤夭折。” 正史佐证岭南瘴毒肆虐、民生凋敝的地域风貌,贴合沈家贬谪蛮荒、幼躯难抵瘴气病亡的剧情背景。
③《周易·困卦》:“困而不失其所守,君子之贞也。” 映照女主身陷绝境、遭宗族冷遇迁怒,依旧沉心自持、藏锋守正、逆境不馁的立身风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