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白日里还有些许光亮的狭道如今在牢头提供的油灯下也是看不真切的。乜愔嫕在这阴森森的环境中感知到自己的腿部都变得痉挛。她深呼吸着蹑手蹑脚缓慢往前移动,每走一步都在为自己做事的不计后果与鲁莽感到兴奋和懊恼。

乜愔嫕拥有公主的身份却从不恃宠而骄,由于先皇后刚生完乜崇倧不到半月身体便抱了恙,即使小皇子可以靠有经验的女官照看,但乜愔嫕的心思却一直挂在母亲与弟弟身上。皇后日常服用的药引与舒缓身体痛苦的药浴都必须由她先检验一番,御医们权当公主在任性胡闹只得耐心陪着,其实乜愔嫕并不是在查验其是否不同,而是在观察和闻嗅是否与第一日的方子相同。

到了乜崇倧三个月大的时候他的母亲便卧床不起了。乜愔嫕依旧每日守在皇后身边,听病榻中传出断断续续讲故事的声音,那些故事她从来都没有听进去过,只是怕那旋律有一天忽然消失停止。

守在母亲身边的同时乜愔嫕还兼顾着陪伴弟弟的成长,她会每天踩着沉静地步伐将弟弟抱去给母亲看一看、亲一亲,虽说她没有实际的照顾过乜崇倧,但抱他的次数可不比任何人少,甚至都比他们的父亲多。

婴儿一天一个模样,乜愔嫕也伴着弟弟一天天长大了,经历这些的时候,乜愔嫕四岁。

重获世俗的气息周边仍旧漆黑一片,正殿内无一人。

乜愔嫕顺着中央一路向下走,皎洁的月映在了那口黄肠的梓宫处。

原本还吵吵嚷嚷的噪音看到乜愔嫕的身形便如被从枝头打落了的鸟般噤了声。

感知到众人的视线,乜淮嵊转过头来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嫕儿?你怎么来了。”

而刚才他还是被民众攻击着的弱势皇子。

“我来看看你,皇兄。”乜愔嫕淡淡地开口,眼神飘在各个面容狰狞着的刁民身上。

“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我们都已经与之周旋大半夜了你才来,是想抢功劳还是添乱……”抱着臂膀一直在旁观的小姑乜相施冷嘲热讽。

“住嘴!”乜愔嫕将“行云流水”指向她。

乜相施顷刻吓得两只胳膊立刻缩进孝袖间,脸色煞白。

“嫕儿你这是怎么了,这大将军的剑怎么会在你的手上,他怎么了?”乜淮嵊心中腹诽这怪异的丫头是想干什么的同时脸上依旧堆积着温柔的关怀。

“皇兄,听闻接下来的事要交给你处理,怎么还没有办好。”

“快了、快了,他们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乜淮嵊垂着的双手改为恭敬,方向朝着距离几米处那堆黑漆漆参差不齐的肉团。

“恭迎公主殿下,有失远迎!”有个装模做样一听便是刻意调侃的声音冲出暗夜,似在黑幕中炸开了一束丑陋的烟花。

“公主殿下不请自来便是肯听听民众的声音了。”

“这太子都一副窝囊样,公主算个什么东西,乜氏赶紧让位,不如让安岭山的土匪上去座!”

“这几年收成不好,战乱四起,都是拜先皇帝所赐,我们贫民窟的人呐就是该被这可悲的世道所抛弃的!有怨气的、不满的,今天就砸了这乜氏殿堂!”

一股剑气忽地横在了天际之间,气息中充斥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我看谁敢!任何人胆敢迈进一步格杀勿论!”乜愔嫕双手持剑也难以驾驭这波气流,她的身体颤巍巍的像随时要被疾风刮倒的树干。为了掩饰自己武力的不足乜愔嫕只得抓紧时间解决问题。

“简直一派胡言!自经乜氏管制汉中以来,年年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这是从乜太祖微服私访十里八乡多次得到的结果,沿袭至乜名皇,虽说乜名皇犯过错但亦不至于牵连百姓,一年大旱那是天时,后期乜名皇被劝动亦请了高人调节旱灾,那一年的汉中虽是静止状态但百姓所有的衣食住行、所有的一切皆是朝廷下发,如若历史有误,本公主愿以身殉道!”

“您该殉道的是您父皇的事情吧!过去的那位汤大将军、也就是现如今你手中那柄剑主人的父亲,还有、三王爷的事!我们的圣上已经仙去,先帝在位时的账到底该找谁清算呢!”一个身高足有八尺的黝黑大汉从人群中走出,尖锐的眼神刻薄的话语都透露着这个人的狠戾凶猛。

这是乜愔嫕的逆鳞,谁人提及都会让她怒火中烧或者选择逃避。

这个大汉绝非一般人,是带有目的性的来挑唆的奸诈小人,他是否知道其中的细枝末节不重要,重点是他明白只要提出这件事就足以击垮乜氏的公主。

乜愔嫕呆愣在原地,长时间持剑致使手腕间的酸痛感满布全身,忽地让她忆起白日里乜淮嵊他们其余的对话。

“国不可一日无主,你是即将要登上皇位的人,三小子又失踪不见,剩余的事情就交待给公主,让她去解决吧。”六府王爷开口,这回倒是正儿八经的样子。

乜相婉终归是妇人之心,“你让公主解决什么?你是疯了吗?”

“百姓闹事,那是群众的声音,你想让谁解决?难道让将军武士们把他们都杀了?”

“事情总要有个源头吧,这莫名其妙的为何成了现今的局面我都还没有理清……”

“等到姐姐你想明白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如若还想每天能睁开眼睛看到你那刚出生的小外孙就推公主出去。”

乜淮嵊敲了敲桌子,谦和有礼的笑容挥散而去,顷刻间冷峻的面容似换了个人一般,“二位谈及的内容也太过于……我这个做哥哥的还在场呢,嫕儿毕竟是我的妹妹,我不可能让唯一的妹妹陷于任何危险处境。”

“还是太子深明大义,大哥在天上看着小老六你的一言一行都要使你鬼压床的!”五王爷揉着圆滚滚的肚皮慢悠悠的加重了语气。

“那你们说有何办法?”

“再没有办法也不能让公主与那些人交涉……”乜相施也表明了态度。

“可是目前的局势的确对于我们不利,与百姓动起武来便坐实了乜氏欺压弱势、蛮横无理,大哥才去……这乜氏就要败在我们手上了……这、这也没法交差啊……”五王爷惆怅得白乎乎的下巴似要长出了胡须般被他用力压了压。

“说得也是……乜氏衰败我们就都没有家了……大哥的魂魄不得天天追着我们跑……公主她、她毕竟是女子……那些人再怎么样也不会为难女子吧……”乜相婉唯唯诺诺的设想今后孤苦无依的日子就难受的要掉下眼泪。

“罢了、罢了,请各位别再胡思乱想,此事由我解决!”乜淮嵊好看的眼尾瞬间挤出了些褶皱,像是生出了能顶天立地般的自信。

可惜他的这份演绎在他的预料之中并没有得到认同。

“公主是已经被许配给了大将军的……说白了也已经是外人了,让她在嫁出去之前为乜氏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也不为过吧……”乜相施听了姐姐和弟弟的话又变回了那自私自利的嘴脸。

“那是大哥还未交待清楚的事,以此为理由良心何在。”五王爷实在听不下去,却又知道自己毫无威严,只得呢喃细语。

“良心?家都要被攻破了!还良心,你现在摸着你的良心问问到底该怎么办!难道让我这个人老珠黄的疯婆子去跟那群一样疯了的狗互相撕咬?”乜相施“唰”的一下站起来,手掌“啪”的一声叩在桌面上,双目圆瞪,浑身颤栗,整个人真像是个未披头散发的但已然发了神经的女人。

在这番动作的冲击下,乜相婉开始流泪,她的手帕逐渐湿透,但还有决堤的情绪无处宣泄,她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老六,让他把自身的手帕让出来。

“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糕……能不能冷静冷静再做判断。”乜淮嵊揉了揉眉心紧闭起双眼,苦恼刚才的情形着实吓了他一跳。

“城门已经失守,牢狱都被攻破了,犯人们是在被镇压着,但你下的指令不是不允许对百姓动武吗?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制服叛乱者,又怎么找出这宫内里应外合的内奸?”

乜相施好整以暇的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坐回了位置,她的问题逐一抛出使得乜淮嵊暗暗挑了挑眉头,他没想到原来小姑还有这等头脑,真是小瞧她了。

“不知道。”在不知道如何回答对方且事情并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时乜淮嵊选择诚实。

而这诚实便等来了乜愔嫕的回应,一切就由他那道德高尚,精神信念崇高,以父母为最高底线的妹妹来负责吧。

黄肠:柏木的心材,因其色黄而得名。以柏木中的黄心所做的椁。

梓宫:皇帝、皇后或重臣的棺材,因多用梓木制作而得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嬉尘寰
连载中陈对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