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羽兮沉默起身,迈着重步,向那没有护栏的东南角决绝前进。
小方见了,急得不行。她被亦余晨锁得动弹不得,只好大声说:“夫总,人活着总比死了有盼头啊!咱都是些凡夫俗子,又不是蜘蛛钢铁侠的。左右就一个情情爱爱,又没有谁真的离不开谁!”
夫羽兮跨上台阶,天台的风好大,大得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或许睁不开才好,像个先天性的盲人永远没见过光才好。
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一切令人恐惧的东西。
“亦总只是在开玩笑的。”
小方看向身旁无动于衷的人,想求她开口,但只会倒油的疯子讥诮地说:“生根了?要是不敢,别浪费我的时间。”
“夫总啊!亦总嘴笨你也是知道的。这么些年,她一直放不下你!如果不是有黄喜悦这个变态穷追不舍,亦总怎么舍得离开你去当鲁滨孙!”
“黄喜悦已经死了,在十二年前。”夫羽兮说。
小方见夫羽兮前倾的脚回撤了点,她赶紧接道:“只是障眼法。亦总是想过杀死黄喜悦,但在刀肉毫厘之差间,她放弃了。亦总折断刀刃,决定放过她。可那个变态却像开了第三只眼睛,死缠着亦总不放。直到……”
“小方!”亦余晨用左手锁上她的喉,冷声呵斥,“我想你是迫不及待要当个哑巴了。”
小方明白,亦余晨憎恶这座别墅的一切,憎恶那段令她无法掌控的血腥与暴力。
在神圣光辉之下,纵使是茹毛饮血的魔鬼,也会滑稽地学着灸肉慢啖。更何谈尚存人性的她,又怎能不加遮掩地直面光本身?
比起死亡,小方想,或许夫羽兮的失望才更要她的命。
“不管怎么说,夫总,刚刚那个怪物才是十二年前被宣告死亡的黄喜悦。”小方抛了手里的棍棒枪,举手投降。
一切都好说,只要夫羽兮别死,只要亦余晨别疯。
“听完了?跳吧,你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十二年还真是可怕。”亦余晨眉眼一动,颇为不耐烦地催促道。
夫羽兮回眸轻笑:“阿晨,你六岁识我,十五岁别我。只知我温柔和善,却不知我比变态还变态。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也休想与我分桥断路。”
话毕,她一跃而下,如幽夜绽放的昙花,盛放便零落。
“夫总!”
夫羽兮双脚腾空的刹那,亦余晨便压着小方的脖子,快准狠地往她喉咙里塞了个东西,随后猛地扬起她的下巴。
当小方凭着词语惯性说到“总”时,咽喉本能一咽,借由这个势头,那东西丝滑滑入了她的胃里。
亦余晨将脚边的钢筋硬棒用力一踹,可惜它太重了,哪怕是乒铃乓啷的一阵声响,却也只滚了不到八米的距离。
她自己也因这一脚重心失衡,踉跄不稳,导致十分不体面地栽倒在地。
嘶,尴尬了。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亦总,你喂我吃了什么?”回过神的小方面色有了轻度扭曲,她干呕几声,却并无作用。
狼狈的亦余晨却像个顽皮的涂鸦少年,得意一笑:“小方,子夜将至,零点的钟声将敲响夏夜的萤火。一个新的世界,属于她的世界,会碾碎无序的梦。肮脏的我们,不该在下一个轮回中苏醒。”
“亦总,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小方青筋暴起,面对这个疯子,她不敢贸然突进。现在手上已经没有夫羽兮这个调控把手,亦余晨就像一个随时会崩盘的炸弹。
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才行。
“还在装呢,你不累吗?”亦余晨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蹑步朝天台的东南角走去,一步一步,跌跌撞撞的。
“利用漏洞携记忆而来的人,不是为了瓜分我的情感,就是忌惮我的成果。你贪婪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暴露了你丑陋的灵魂。”
“你……知道?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小方惊呼。
“一场美梦,自有了甩不掉的怪物起,再愚笨的人也学不会忽悠自己。更别说,我比你们聪明。”
亦余晨循着夫羽兮去时的路,像插上翅膀的鸟,赤着脚丫,轻盈地在暗夜里迎风起舞。
“我已为她奉上我的一切,我已为她悔改我的一切。和平、自由、悲悯,前者是世界的旋律,后者是为人的音韵。我不是怪物,我不想成为怪物。可倾注我毕生心血的Double-S,却会让我向往成为的人,变成一个又一个的怪物。
“这支恐怖的童谣,是时候该终止了。在第二次晨曦来临前,我将童话留给了她,而把恐怖送给了你。小方,你感受到了吗?你们梦寐以求的,它的力量。一种摧毁一切的,它的力量。”
小方感觉到身体里有股暴走的气,从她的胃向四面八方溢散,灼热的、刺痛的、冷冽的、腐朽的、难以形容的……
“你会变得强大,却也因此脆弱。倘若你是个无生命的怪物,你便能挣脱时间的束缚,窥见永恒的奥秘。可惜,你的肉身承载不了完整的它。”
亦余晨一顿,随后如释重负地笑了:“所以——你会死,带着它,带着所有不该存在在新世界的怪物一起死。”
恐惧战胜了理智,小方不管不顾地抄起地上的老式转轮枪:“解药,快给我解药!”
“Double-S是世上最强解药——解决痛苦,解决希望,解决毁灭……”阿晨说,“你该感到欣喜,这可是你们这群贪婪的家伙窥探已久的东西。”
“亦余晨,我要杀了你!”小方额头汗水倾盆,双目瞪得溜圆,如长了瘤子般丑陋恐怖。哪怕她把双手掐得发白,却仍然难以瞄准这么大的靶心。
“是吗?那你可要再快点。”
刚才亦余晨掂了一下,这是一个具有6发弹夹的枪,但里头只配备了2发子弹。一发被黄喜悦饮了,里头还剩一发。
“砰砰砰。”
三声空响,明明声量不大,却惊得栖息在暗夜里的鸟雀扑翅逃散。
亦余晨仅差一步便跨上台阶,她望着底下肉眼难辨的黝黑水池,浅笑:“看来上天不曾眷顾你,我的神枪手。”
“闭嘴。”药效彻底发作,小方痛不欲生。她凭借最后一股气,双手紧握着枪,企图发射出最后一枪,无奈的是她根本拿不稳,更别说扣下扳机。
“我知道西北角、楼梯口全有你们的部署,但东南角,楼下这方被你们忽视,得以储蓄半年雨水的水池,是绿藻下的生路。”
亦余晨背对着她,虔诚地跨上夫羽兮曾驻留过的台阶,如大鸟般张开羽翼。她深邃的古铜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漆黑的、看不见的东方。
“小方……你的方是东方,还是西方?”她问。
小方咬牙说:“是四方牢笼的方。”
“太阳自东方升起,又于西方落下。你见证了我在这个世界的前半生,此刻你该为我送上别离了。”亦余晨闭上眼,“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神枪手。”
“别废话!去死吧!”
愤怒的火焰点燃了小方,她终于扣响扳机,这一次,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她擦出了黎明前的第一束光。
“不!阿晨——”大汗淋漓的羽兮,站在破旧的坏门旁,眼见那枚携带淡淡硝烟的子弹,笔直地扎进亦余晨心口。
血花四溅,美丽而妖艳。
夫羽兮却无能为力地看着那一轮太阳,跌入西山。
不可以,这怎么可以!十二年的分隔,还不嫌多吗?她绝不接受这样糟糕的结果,生若求不得,那死当共相随。
她没有犹豫,燃尽身上最后一抹力气,如霓虹光影般奔至东南角,随后纵身一跃。
阿晨,姐姐会牢牢牵住你的手,在太阳升起前,亲吻你的脸颊,带你回家。等等我,求你了。
警察清理完别墅内外一干障碍后,陆陆续续来至天台。
本就无力挣扎的小方,龇着丑陋的面庞,不甘地戴上质地坚固的银手镯。
“哈哈哈,亦余晨……你们都该死。一开始……我就该……杀了你。要是……可以重来……我一定会……杀了你。彻彻底底的……杀了你。”
一个粽帽子灰围巾的女人踹了她一脚,聒噪的喇叭瞬间崩掉电池——噤了声。女人满脸嫌恶地掰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最后起身拍了拍手,勾唇一笑:“有意思。”
“羽兮……我来……谢罪了。”
在子弹穿膛的那刻,亦余晨的眼睛穿过暗夜,看到了万象绝灭的火光。好热闹,兵戈的铮鸣、痛苦的呻吟、奔腾的山海以及奢靡的绯音。
她站在高山之上,如同执棋的世外客,冷漠地排布着指尖上滑稽的子。
毁灭,才是万物最好的归宿。
直到那一席血染白衣,头戴华冠的女子,决绝地跃城而下,血涟如花,红艳靓丽。她古铜色的眼里,终于泛起了彼岸的回响。
她捂着心口,轻声呢喃:“这便是心吗?万万千人执着的生?羽兮,罪大恶极的人能否得到宽恕?”
她掸去盘中子,摔裂棋盘,转而挥袖向山下走去。
不能,作恶的人不该得到悲悯。若有来生,放过你自己吧,羽兮。
“不要寻我……不要爱我……不要为我执迷不悟……”
“阿晨,姐姐抱住你了。”
黝黑的水池里,夫羽兮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她浑身颤抖,却又情深缱绻地吻上亦余晨惨白的唇。
“阿晨,你嫁给姐姐好不好?让姐姐,成为你的妻。”
亦余晨虚弱地抚上她的眼角,只说了句:“别哭,羽兮姐姐。”
……
“照你这么说,这离国国君假死在南国公主手里。随后藏在暗处推波助澜这一场生灵涂炭,又不为自己赢,这是图什么?”
“对呀,你这说的什么有的没的。前面离国国君明明爱惨了南国公主,连囚禁强制都整上了,结果你说她是在南国公主死后才懂自己的心。这也未免太扯了吧!”
“笑话,骗你们干嘛!别忘了离国国君沦落在外,自小受人欺辱,便是认祖归宗后也没好到哪去,心里早已变态到非常人可语矣。再说没点本事和心计,哪能在吃人之地活到大?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同归于尽嘛。”
“那后来呢?离国国君悔悟后。”
“她借仙子之名,起死回生。离**心大涨,加之南国公主曾给南国士兵下了药,离国不费吹灰之力赢下这场战争。
“她们乘胜追击一举攻下南国都城,随后费了十二年时间清扫各方势力,周边的小族闻风丧胆纷纷称臣,终至大一统。在宝座之上,她挥手将离国更名为平朝。平定一切后,转手便将政权交给了南国公主曾在襁褓中的亲妹妹,最后无人知晓去处。”
“好一个魔王救世啊。”
“能救世的哪称得上魔王?”
“我不跟你呛。常言道起因结果,先有南国公主投城血染疆场,后有亦余晨跳楼血浸泳池,如此也算因结果了罢。”
“未必未必。”
——2026.10.2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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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兮晨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