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崩溃

热的。

李观宸睁眼了。有什么东西在他怀里,而他对这种温度感到陌生。

是叶凉枫。

他用了很久才确定这不是一场梦。

昨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绪又仿佛坐了过山车,真的身心俱疲,可还是大清早就醒了。叶凉枫倒是睡得很熟,连呼吸都很安静。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不但强迫了她,还拦着不让她去洗澡,最后还不知怎么地就睡着了,简直不是人。

昨夜她那句“我从不想伤你的心”冲击太强。如今回想起来,竟有些害羞,像有蚂蚁在心上爬来爬去,身体发起热来。他本能地想抱紧她,又怕力道过重弄醒她。要是不小心弄醒她的话……

要是不小心弄醒她……会怎么样呢?

要是你发现在我怀里,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会觉得惊慌不安吗?还是会觉得开心呢?

要是你想起昨晚的事,会如何看待这一切呢?会后悔吗?会反应过来我是个疯子吗?会讨厌我吗?

李观宸的心忐忑不安。

可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样,也就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你要是开心,我就幸福。你要是害怕,我就伤心。你要是后悔,我就痛苦。你要是讨厌我,我……

别讨厌我好不好?

虽然说我强迫了你,但其实你也没拒绝我……如果你拒绝我一定会停下的……再说你也强迫了我……能不能就当我们扯平了……但是我的意思也不是我们两不相欠……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唉呀……好吧……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想骂我打我都可以……生气归生气,但是能不能别不理我……

明明此刻,你就在我怀里,我却感觉不到拥有你的快乐。一想到你醒来可能的反应,一想到这或许会是我最后一次抱着你,我就像是要疯了。能不能晚点醒来?在我怀里多停一会儿……

真奇怪啊,居然梦到了在什么人怀里。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在什么人怀里醒来了,连梦都不适应了。上一次还是在小罗怀里。可能爱会让人染上精神洁癖。好多年以前,总是被小罗催去洗澡。可后来和其他人,每次完事后都匆匆洗澡离开,从不愿意过夜。叶凉枫还真想不到能是谁,既疑惑又警惕,想竭力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居然是李观宸。离了个大谱。说起来,其实和他只是在很多年前打过牌而已,甚至在牌友里都不算熟,但后来梦到最多的人居然是他。有时是又在一起打牌,有时就是普通地走走逛逛,极少是大家一起吃饭他刚好坐自己旁边或对面,净是些在现实生活中没发生过也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在梦里好像比在现实和他熟多了。可这次不再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日常生活,居然画风突变成这样。

“又是你啊……”虽说梦很荒谬,但却有种令人安心的气息,或许正是因为荒谬才令人安心。而且梦中竟然也能觉得脖子被什么硌得有些难受,难以置信。

叶凉枫埋进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李观宸震惊到无以复加。

又?我们不是才刚重逢?你……你以前梦到过我吗?你以为这是梦?你做了什么梦?在梦里你会钻进我怀里吗?你发现是我后,是松了口气吗?你是什么意思?

李观宸真想把她叫醒问个清楚,可此刻又美好得像个谎,让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怕惊碎这一场镜花水月。

他轻轻抱住叶凉枫,感受着毫无阻碍直接降落在自己胸口的呼吸。他想抚摸她的发丝,想摩挲她的肩头,想划过她的脖颈,想亲吻她的嘴唇,想她冲自己笑,缠着自己撒娇,在自己怀里不安分地索求。

想听她说“我愿意”。

怎么办?想要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有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给我。

可要我现在放手也已经不可能了。

如果我们是正常的情侣的话,此刻应是慵懒温情的。我会毫无顾忌地吻醒她,让她一睁眼看见的就是我在身边。然后我会和她说早,让她从早上开始就充满快乐。

可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我们……没有关系。所以只能像这样,不知是地狱或天堂,也不知何时会降临。

李观宸满脑子胡思乱想。

叶凉枫好像做了个梦,情节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像是个悲伤的梦,混着冰冷的苦痛,潮湿得像冬季不大不小的雨。她一睁眼,发觉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这与梦境形成鲜明反差的现实让她感到一阵恍惚。

昨天……

叶凉枫一下子清醒了。

她和李观宸……

天……太荒唐了……

……好像有什么在流出来……

叶凉枫一阵慌乱。她想起来了。昨晚她本来要去洗澡来着,结果李观宸不知怎么地好像不让她去,然后她就没去。现在想来也是昏了头。她现在□□在李观宸怀里,太尴尬了。她能感觉到李观宸已经醒了,甚至可能早就醒了。但他还一直抱着自己,很可能是在等自己的反应,大概率现在正盯着自己。想到这里,叶凉枫头皮发麻,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李观宸感到怀里的人动了动,然后突然愣住了,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心知她应该是完全清醒了。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他备受煎熬,只想得到她一个回答让自己解脱。哪怕她后悔了,他也愿意放她走。可她却不声不响,他完全读不出她是什么意思。按他和她打牌的经验,她这样子就是打不动了打算pass,等到地老天荒她也不会先开口。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沉默,再这样下去他会疯。

“醒了?”

叶凉枫浑身一震。这话没什么情绪起伏,她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表面上这只是个普通的问候,但当下的情况明显不普通。这话明显就是在逼她开口,像是想要她一个真实的态度。

可她没什么态度,也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态度。一切都过于混乱。他昨天是为什么生气?又是为什么不生气了?今早又为什么这样?叶凉枫隐约感觉李观宸是在等待什么,可她并不知道是在等待什么。但总之这事没完。

至少现在的他好温柔,而她贪恋这份温柔。如果交了错误答案,这份温柔就会瞬间消失。

她模糊地“嗯”了一声,犹豫着往他怀里钻,轻轻抱住了他。

我知道你或许是在等我解释。但我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也不知道从何开始解释,你能不能允许我跳过解释?

李观宸被她气笑了。

就这?

先是醒了还装睡,再是用个“嗯”敷衍……

我一直在等你醒,想要的不过是从你这里亲口得句话。你呢?这也算回应?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提昨晚?

还有靠过来是什么意思?是随便安抚一下,解释是不可能解释的?你眼里我就是个肤浅至极的人,只要抱一下我就能被哄好?

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说的话做的事真是让人想吐血。

“想蒙混过关?”李观宸语气低沉。

他知道或许他应该见好就收,可他没法不问出这句话。他不能接受她觉得自己是个没有自尊的人,哪怕这可能会让她厌烦,觉得自己没完没了,甚至索性不演了推开自己。

叶凉枫一僵,一种难以忍受的难堪击中了她。

也是。

是她太不知天高地厚,幻想毫无条件的包容会发生第二次。

看,自己有多荒谬,竟把这种期待寄托在了一个只是曾经一起打过牌的人身上。可说到底,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又能残留些什么到现在呢?

李观宸要是知道,指定觉得自己是个对一夜情对象产生不切实际的妄想的神经病。

还好。他大概没发现。那最好就当无事发生。

叶凉枫尽量若无其事地试图从他怀里退出来。

李观宸心里猛地一沉,莫大的恐慌拖着他的心直直下坠,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紧手臂制住叶凉枫。他想过叶凉枫会不耐烦,面色不虞地骂自己一句,甚至不客气地推开自己然后离去,可现实与自己的预想明显不同。费解与不安让他无暇顾及自己的委屈,只想把对方留在自己的怀里,却换来了力度不大但坚定沉静的推开。他的心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曾经不见天日的痛楚从深不见底的地方飘出来,身体僵硬得有些可笑,手上卸了力,任叶凉枫脱离开来。

为什么?

怎么了?

这些话卡在咽喉,说不出也咽不下。他知道这样很狼狈,可他忍不住去看她的表情,忍不住动用所有的精力去弄清她在想什么,哪怕这是种自虐。

他愣住了。

是他识别不出来的表情。

眼神令人窒息地空洞,表情却无比平静。

叶凉枫转过身避开他的目光,离远了些坐了起来,开始四处摸索。这节骨眼上她却找不到内裤了,一时之间羞耻感更甚,皮肤有点微微泛红。

李观宸也坐了起来。慌乱中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时候见到过这个表情。

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却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事。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Jingle bell jingle bell”

好像有什么遥远的声音。

好像有冷风吹进来。

晚到的牌友推门进来,又很快关上了门,暂时清晰的音乐又重新变得模糊。

“下周来吗?”

他迅速转头,注意力瞬间集中在她的脸上。好近,但却辨认不出她的表情。她没有看自己,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的喉咙里出来的一样。群里组下周的局的时候,自己已经说了不来。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自己,是没看群消息?但他心里还是雀跃了一下,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和自己说话,他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用什么语气。他踌躇了一会儿开口:“下周五其实有事。”

师姐异地的男友好不容易请到了假下周五要来。他好像从来没有看见师姐这么高兴过,可师姐转头就被导师安排了大实验。他答应了帮师姐做实验,但也不是不能推给师弟,实在不行六点起来做然后早点做完赶过来。如果她问,自己可以自然地说“帮师姐做实验,也可以忙完过来”。可她没有说话,所以自己没能说出后面那句“但是也可以来”。对话应该是已经终止了,此时要是再补这一句就有点不合适了。或许她只是随口一问,可他有点不甘心。她难得和自己说话,他不舍得就这么结束。

“怎么,觉得自己牌技不好想多练练?”他尝试着开玩笑,可其实心中超级紧张。他好像没有和她开过玩笑,但也有可能与这无关。毕竟,她离得近的时候,他总是莫名其妙地紧张。

那时她露出的就是现在这个神情。

那个瞬间他隐约地怀疑过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可她的表情转瞬即逝,一眨眼便一切如常。他有些不安,又安慰自己说是自己想多了,或许这只是自己对她的过度揣测,其实她根本不会关心这种事。

下周她好像也没有去。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本来还怀疑过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可她自己也没去,那应该就是没事?可不知为何,他有些怕她是生自己气了,虽然自己并没做错什么。但后来几次她又一次不落地来了,偷偷仔细观察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看来当时果然是随口一问。或许,是两人半熟不熟,下场不说话又有点尴尬,所以问了一句?是自己关心则乱。

又或许,他潜意识知道,假如她介意了,那就真的无可挽回了。所以他只能一边欺骗自己无事发生,一边祈祷没有什么会因此不断坠落。

再后来呢?

寒假。

新年。

新学期。

她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那样。

像是心被击穿。

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为什么牌友们似乎毫无察觉,像是一阵风轻轻掠过广场?为什么对自己来说却像是冰冷的雨水自上而下无情地砸在身上?

没人看见这场暴雨。

没人发现自己湿透的灵魂。

是因为我吗?还是与我无关?

密布的乌云日复一日地压得越来越低,内心的小人被这厚厚一叠的窒息渐渐淹没,甚至恍惚间觉得哪怕被突然掉下来的答案砸死也好过在这永无止境的徘徊间日渐虚弱。

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是累了。这折磨人的一切将人掏空,又填充以灰暗的空虚。

得不到的答案、销声匿迹的人、在弄明白之前就已经来不及的感情、和被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强行终结的学生时代……如果这一切让生命都溢满痛苦的气味,能否将其埋进心底暗无天日的深渊,换得继续生活的安宁?

可现在他不小心窥见了答案,像不小心撞上青铜像手中锈迹斑斑的剑。

“你刚才……”李观宸艰难开口,“是在撒娇吗?”

叶凉枫愣住了,一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李观宸像是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问:“所以……那年你问我下周来吗……也是在撒娇?”

声音很轻,却像掷下一枚惊雷。

短暂的沉静后是惊涛骇浪。

叶凉枫像是心被什么击穿,停滞了几秒,随后什么也顾不上,惊惧交加地抓起能摸到的衣物落荒而逃。

她从没料到过有人能猜到。

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也从没有谁问过她,若干年前的某一天是不是不开心。

李观宸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是因为我。

是我伤害了那颗难懂的心。她的痛苦、她的销声匿迹,都是因为我。

而我在再一次伤害她时才发现。

愧疚的海浪呼啸而来,将其卷入海底,溺于苦涩的海水之中。

你太蠢了。这明明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你,还不够吗?她已经很努力在讨好你了……可你贪得无厌得寸进尺,非要逼她……她怕你怪她,还往你怀里钻,你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为什么总是搞砸所有事呢?

他一直觉得自己要的只是那么一点点,为什么就是得不到。可其实她也一样。

原来,所有他想过她会不会介意的事,她都介意了。

太可笑了。他被这份喜欢折磨了多年,耗尽了自己的心力和快乐。可如今回望过去,在那段痛苦的时光里,其实他从没有给过自己喜欢的人什么。

可如果他当时知道这就是她要的,他一定会给的。

其实她要什么他都会给的。

他顾不得那些了。

什么礼貌什么尊重什么空间?他都是装的。她再怎么挣扎再怎么想逃再怎么不情愿,他只想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将她压进自己怀里,最好连骨血都融在一起,千年后的考古学家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告诉我好不好?”他焦急得像是在哀求。

再信我一次。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人们都说不要提起当年。可我们如何能不提?

明明给我们都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影响,明明我们都没能让过去在心里过去,凭什么不能提?

她的手好冰,身体也好像在发抖。如果我的身体再暖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冷了?

他调整姿势,像是想把她整个包裹进身体里。

她不再挣扎,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别问了。”她的气音像是随时能在空气中消散。

她整个人也像是随时能在空气中消散。

像是有什么重重撞上了他。

不是否认,不是沉默,是别问了。意味着所有的假设,所有的认知都要推倒重来。

他急切又克制地抱住叶凉枫,看她在自己怀里力竭睡去。叶凉枫睡着时安安静静,却连呼吸都像是苦的。他赎罪似的当一个不会动的靠枕,直到她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才能腾出一点思绪。

那天我在做什么呢?

师姐去约会了,连着三天都在帮师姐做实验。

李观宸闭上眼睛回忆。

“下周来吗?”

可连她的脸都已经变得模糊了。

他痛苦地睁开眼,贪婪地看着怀里的人的脸,但是好不容易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又闭上眼重新回到那段痛苦的记忆。

“师弟,下周我男朋友过来陪我过节,能不能帮我做一下这个实验呀?”

“没问题!!!师姐放心去过节!!!包在我身上!!!”

过节?什么节?

李观宸皱起眉头,又强迫自己再一次回忆。

圣诞节?

圣诞节……那不就是今天?

所以那周五是平安夜?昨天?当年你想和我过平安夜?可这种日子有想法为什么不单独约出来却要和大家一起?我当时说“下周五其实有事”让你觉得这么失望吗?也说不好,我从前就不懂你。但你昨天看上去也不像想过节的样子,还一边吃着蛋糕一边说着利用了我怪不得大家都喜欢我的混帐话。

等等。

“圣子突然想起您爱吃临溢青城的蒙布朗,特地派人从临溢送来。”

李观宸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生日?

想让大家一起庆祝,所以问我来不来。我说有事,你以为我要去约会?

然后你也没来。你放弃了。

可你凭什么这样?你凭什么什么都不说就擅自决定所有的事?凭什么什么都不说就佯装无事地吞下那个蛋糕?我就在你面前,你就不能多说一句吗?你这个残忍的人。

可最不配得到原谅的人是我。在你本该被好好珍惜的这天,我都干了些什么?

像是害怕得颤抖,李观宸小心又珍惜地把怀里的叶凉枫轻轻地抱住。这种害怕与愧疚又转为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我们重逢了。你现在在我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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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森林保留区
连载中陈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