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运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段韩修,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靠近自己,当他看到那人举剑劈来时,已经躲不开了。
他用力闭上眼睛,但身上的痛没有如约而至。
他慢慢睁开双眼一看,只见段韩修右手的刀掉到地上,因为背对着他,根本看不见段韩修此刻的样子,他能到看到的只有段韩修那双被力道震得剧烈颤抖的手。
“段韩修!”姬运猛地站起来,就要跑向段韩修,却被他喝住了。
“别过来!”段韩修痛得青筋爆出,他猛吸了口气:“我没事。”
接着一脚踢开又要上前来的打手,迅速用左手捡回了刀。
段韩修狠厉地看向公孙小公子,身上流出一股杀气,吓得公孙小公子退后了几步,还大声给自己壮胆:“看、看什么!给我杀了他们!”
“不怕死的,你就来。”段韩修最后留下这句话,挥刀而上。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桌子、凳子以及地上遍地都是鲜血,打手们都死了。
现在就剩下公孙小公子了,他正腿软地呆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那把嗜血的刀逼近自己,连呼叫的气都没有了。
“段韩修!”
身后的姬运唤了一声。
这个人不能杀,公孙小公子的爹是朝廷重臣,杀不得。
段韩修松了一下手上的刀,可一看见公孙那张庆幸的脸,便一刀起来用力把他砸昏死在地上。
......
倪深和何云霏得知消息赶来时,便看见酒楼一地的尸身和昏死过去的公孙,以及姬运握住段韩修的右手仔细端详,而段韩修正检查姬运的腿的画面。
倪深、何云霏:“......”
倪深把他俩扒开,痛彻心扉道:“苍天啊!你究竟做了什么啊!”
“公孙就这么不省人事了?”何云霏蹲在地上用手戳了戳公孙小公子,“小段哥,你用了多大的力道啊?”
居然没拍死。
倪深:“......”
倪深怕是在场唯一一位正常的人,他燃起怒火,喷向他:“这是要紧事吗?!”
“这可是公孙家小公子啊!公孙家!你要如何跟王交代啊!”
倪深哭爹喊娘的,“我们不会又要回边境了吧!”
才刚从那地方捉拿李非回来,还没玩几天呢,现在犯了事,肯定又要被扔回去了。
一听到他们要回边境,姬运的目光不再注视段韩修的右手,他看向一旁云淡风轻的段韩修,问道:“要回边境?”
段韩修目光黯淡了些,没回答这个问题,等何云霏他们带来的人处理完现场,临走前还嘱咐姬运:“晚上用热水泡一下腿,会舒服一点。”
姬运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下面的腿似乎又开始痛了起来。
外面无风,天又开始下起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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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运坐在楼上,手握着暖手炉,面上无表情,心里却乱成麻。
段韩修刚回泉浦,又要因为自己离开这里。
都是因为自己,他才会这样的。
昨天的右手也是一样。
虽然皮肉已愈合,但是很明显就能看出手心手背新长出来的皮肉俨然皱皱巴巴的,加上右手这么轻易就脱刀了,不难猜出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废了。
肯定是因为自己吧。
因为诅咒不成功,所以就要让他受尽磨难。
姬运死死握住暖炉,连他的手烫红了都没知觉。
“运老板,有客人来了。”有衣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时才感觉到手被烫得有些痛。
姬运平复了一下心情,让客人进来。
来者是何云霏。
姬运在看到来人之后,原本期待的目光又暗了下去。
没想到何云霏一坐下来便开始打量他,还说了个无厘头的话:“原来你就是那位‘亡妻’啊。”
接着他便两掌和一,“怪我有眼不识泰山,当初误会了你,真的抱歉!”
姬运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亡妻’?”
“当年小段哥以为你死了,他给你立了个牌,现在还在军营那座后山里,没曾想你还活着,真的万幸啊。”
当时刚攻进王城,李非就让人放火烧泉浦,段韩修等人还在王城与人厮杀。
没想到一听烧城的消息,段韩修就乱了阵脚,身上被敌人射中的好几箭,其中一箭就正好射在了胸口,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撑住他的,按正常人来说,这样的伤早已昏死了才对,可是段韩修却跟打了鸡血一样,吊着精神,愣是把一干人都杀光。
最后新王下令救城中百姓的时候,原先不让段韩修去的,因为他身上受了重伤,不仅是胸口那支箭,还有肩上那深深的刀伤。
可是段韩修不停劝阻,执意要去。
他说他的爱人还在等他。
段韩修拖着两双沉重的腿一步又一步地走去美和坊的方向。
他可以清晰地听见胸腔“咕噜咕噜”沸滚的声音,空气和血在他喉咙里打架,他硬生生吞下那口鲜血,直到看见美和坊被大火吞噬。
“嘣——”
胸腔的血在高压悲痛的情绪之下喷涌而出。
段韩修倒下了,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如同恶魔般的火焰,直到意识消失。
等到段韩修醒来、康复,他便夜夜守在他给姬运立的空坟前,夜夜不睡。
......
姬运的手死死地捏着暖手炉,往事如同无形的大手,死死压着他,直到炉内的水打翻了。
水浸湿了姬运的衣衫,他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右手呢?”
“右手?”何云霏想了一下,“啊......还在前朝的时候,我们在雪地里发现了他,当时他浑身是血,周围也死了好多人,右手的是那个时候弄的。”
“整只手是废了的......习武之人到这个年纪很难再用左手......”
何云霏说了很多话,可姬运的耳朵嗡嗡响,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内容。
他努力看着何云霏的嘴巴,试图要看出他在说什么。
“......好了之后一直问我们雪地里的另一位少年......”
“我们哪知道哪里还有少年啊......”
姬运突然站了起来,大力拍向桌子,“你说什么?!”
何云霏被吓了一跳,他摸了摸鼻子,说道:“小段哥醒了之后便去找那个少年了,可是很快就又回来了,我们以为他没找到,但是小段哥说......”
“找到了。”段韩修对着他们笑了笑,可是笑得很苦,眼里有何云霏看不懂的悲伤。
......
城里有一道身影飞速跑往城外,那人跑得极快,完全看不出是有腿疾的人。
何云霏说他们今天就得回边境,姬运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刻跑了出去。
冷风呼呼地灌进姬运的肺里,双腿跑没几步路其实已经在不停地颤抖了。
可是他不能停,不能停。
当年他说出的“诅咒”被听见了,“诅咒”夺不走段韩修的性命,却一直让他在生和死之间徘徊。
“哈......哈......”
姬运的脸不断被像刀割一样的寒风猛吹,好几次他都快要摔倒。
直到看见城外的人影。
倪深以为是何云霏,但何云霏有马,怎么会跑过来呢?
直到看见段韩修像箭一样飞出去,奔至那人时,才醒悟过来,来人是姬运。
姬运的腿已经抖得不能再走动了,脚下一软,就要摔了下去。
一只大手接过了他的身体,姬运扑向了城外唯一属于他的热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姬运抓着段韩修的衣襟,嘴里不停地道歉。
“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我不应该诅咒你。”
“我不想你死,不想你死......”
“......不要离开我。”
姬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给段韩修心疼坏了,将姬运牢牢锁在怀里,手放在他后背捋顺他的气,却发现他穿得很单薄。
头发、身上、羽睫上都落了不少的雪。
段韩修连忙把身上的毛氅披他身上,披完还要把人抱怀里,静静等着姬运平复心情。
姬运过了许久终于安静地倚靠在段韩修的胸口上,一说话就想哭:“我、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不该诅咒你的......”
自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段韩修打断了。
“你没有诅咒,你可以说那样的话。”
“姬运,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段韩修温热的手捧起姬运的脸,头抵着头,说:“你理应责骂我的。”
让你在雪地里这么久,让你又回到了美和坊。
你理应怪罪我。
俩人呼吸缠绕,周围是冷的,而他们之间却是暖的。
两张唇慢慢贴近,舌与舌互相交缠,激烈到要把对方的全部都给吮吸走。
最后是姬运败下阵来,他的腿原本就已经支撑不了身体,再加上亲得腿软,他一下没稳住就要坐到雪地里。
好在段韩修将他一把捞了起来,姬运被突然抬高惊了一下。
段韩修抱着他的双腿,姬运比他高了半个身子,“等等......放我下来。”
可段韩修不仅不放,还抱着他走了两步。
“啊——”
姬运吓得抓住了他的头发,段韩修才笑嘻嘻地不走了。
一只手在他头上顺了顺被扯出来的头发,动作又轻又柔。
段韩修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姬运:“姬运,对不起。”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姬运的手顿了一下,顺着头顶滑到段韩修的眼睛,抚摸着眼睛下深深的黑圈。
他含着笑,温声说道。
“我也不会离开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