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过河朔少年北去 入燕山举目初惊

金贞元年间,辛弃疾十五岁上下。此番北行,本来也兼有士子赴举求进之意。这事情在刘瞻门下并未引起多大波澜,党怀英只说了一句“总算没白写那些字”,辛弃疾听了自然要反唇相讥;辛赞更平淡,仿佛孙儿取中乡举不过是该做的功课。到了冬尽,北上赴试的日期渐近,老人却忽然认真起来,叫人从济南送来几幅旧图,又命辛弃疾先回历城,随山东一路北上的计吏同行。临行前,辛赞只交代了一件事:“到了燕山,莫只想着榜。”辛弃疾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事事追问的孩子,听了便知道祖父所指。他将沿路州县另抄成一册,夹在应试的经义词赋之间。党怀英看见,笑他赴礼部试还带这些无用东西。辛弃疾说:“考官只管我文章,又不管我路怎么走。”党怀英听罢,便也不笑了,只替他把一处写错的地名改过来。

从济南北上,过德州以后,景物渐与齐鲁不同。田野越来越平,春寒也更重,官道常常笔直地伸出十数里,两旁只有枯柳、村舍和未青的麦地。辛弃疾过去看舆图,总觉得两处州县之间无非一道墨线;真正走过,才知道一条路里面有多少东西。雨后一段泥泞,车队便能慢去半日;桥板折了一块,后面的粮车便要排出数十丈;一个驿站若缺了马,所谓“急递”也只能坐在那里等。计吏对此习以为常,每到一处先验公文,再算行程。辛弃疾却一路问驿程、问水道、问哪里夏日容易涨水,起初同行人还觉得他少年好奇,几日后也就由着他去了。河北许多地方,从前是宋辽相争的边地。三四十年过去,旧时寨墙已经坍了大半,有些壕沟被百姓填成菜地,有些烽台仍孤零零立在田间。偶尔经过较大的城镇,还能看见辽时留下的寺塔、宋时修过的桥梁和金朝新设的官署挤在一处。辛弃疾见得多了,渐渐发觉所谓一朝一代,在书里分得极清楚,到了地上却未必如此。城还是那座城,桥坏了便有人修,田荒了便有人种;昨日驻过宋军的寨子,今日可以住进金军,过些年军队撤走,墙根下面照样有人开荒。

一日傍晚,众人在一座旧驿歇息。院里同时住进两队人,一边是从南方押运布帛的汉人军士,另一边是从北面换防下来的女真骑卒。灶只有两口,谁都急着烧水,起先几乎吵起来,后来一个年老驿卒出来分了先后,两边骂骂咧咧各自坐下。不到半个时辰,几个年轻军士已经围着同一盆火烤靴子,还有人拿干肉换南方人带来的酒。辛弃疾坐在廊下看了一阵,忽然觉得眼前这幅情形若写进那些忠奸分明的话本,大约十分不像样;然而人在路上,本来就是这样过日子的。越向北去,骑马的人渐多。中原腹地也有马,却多用于驿传、拉车和军用;到了河北,市镇里常能见到成群牲畜,军士的骑术也明显不同。辛弃疾自己自幼练马,免不了暗中比较。有一次道旁一匹驮马受惊挣脱,前面一个骑卒并不追赶,只斜着催马切过去,借道路和沟沿将惊马逼得自己慢下来,几乎没有费力。辛弃疾看在眼里,晚上便在册子上记了一句:**追马不可只从后追。**写完又觉得太像小孩子记事,想撕,终究还是留下了。燕山是在一个极晴的午后出现的。

起初只是北方天际一道淡青,若有若无;又走了一日,那道青色渐渐高起来,山岭连绵,把平原尽头整个压住。辛弃疾从前见惯泰山,原以为山便该拔地而起,到了这里才知道燕山另有一种气势。它并不孤峙,而是横亘东西,山口一道一道藏在群峰之间。南北商旅、军马、驿使,最终都得寻找那些可以通过的缺口。平原走到这里,仿佛忽然有了一道门槛。而中都,就在这道门槛以南。海陵王迁都不过一年,新都仍到处有营造痕迹。辽南京旧城本来就在这里,金朝扩城之后,宫室、坊巷、官署大加改易,四方运来的木石仍堆在城外,役夫、工匠与车马终日不断。辛弃疾随着计吏入城,第一眼并没有看见什么帝王气象,只看见堵车。运木的大车、入城的牛车、军马和行人全挤在城门附近,守门军士一面验牒一面大声驱赶,几种口音混成一片,足足耗了小半个时辰才得进去。待真正入城,他才知道这座新都之大。

街道远比亳州宽直,旧坊与新城相接之处却并不齐整,有些地方宫墙刚刚建好,旁边仍是辽时旧寺;新迁来的官户正在起宅,隔墙却住着已经在燕地生活几代的人家。市上能听见女真语、契丹语,也有山东、河东、河南的各种乡音。卖马的、卖皮货的、贩茶的、写书状的,各做各的生意。一个初来的人若只站在大街中央,几乎看不出这座城一年前才成为天下之都。辛弃疾在城里住了两日,便发现自己带来的那幅图不够用了。图上燕山只画成几笔起伏,实际却有许多山口;图上中都不过一座方城,真正的道路却从四门出去以后又不断分岔。往南经河北诸州,可以一路接向开封;向西南隔着太行,是河东,再远便是洛阳与关中;向北要穿山而行,再往东北,又是辽东旧路。辛赞叫他“谛观形势”,显然不是叫他来数城门。于是除了温习应试文章,他一有空便往城外走,先看南面的道路,又寻机会登高辨山。计吏知道他的家世,只要不误考试,也懒得拘束这个少年。便是在城南,他认识了阿里。

那日辛弃疾去看一处马市。新都迁来之后,官私用马都多,马市旁边还有军中选马的人。辛弃疾见一匹青灰马腿长胸窄,外表并不出众,却有几个人反复查看,便在旁边多站了一会儿。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忽然说道:“那匹跑远路好,拉车不成。”辛弃疾问:“怎么看出来的?”少年没有回答,只朝马的腰背和后腿指了指,反问他:“你不懂马?”这句话颇不客气。辛弃疾原想顶回去,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了片刻,却觉得确有道理,便说自己只会骑,不大会相。那少年这才笑起来。他名叫阿里,乌古论氏,家里原在东北一带,父亲随军迁来中都,如今在城南管马。他从小便与马打交道,说起马的性情比说人还熟,汉话也说得流利,只偶尔有些词用得生硬。两个少年围着那匹青灰马说了半日,话题不知怎么便转到了山路。阿里知道辛弃疾从山东来,问泰山是不是到处都像图上画得那样险;辛弃疾笑他把一座山问得像一堵墙。待辛弃疾问燕山哪些口子能走大车,阿里也笑道:“你也是一样。”辛弃疾这才发现,两人对于对方的家乡,都只剩下一张图的认识。

阿里熟悉中都北面的道路,因为父亲有时带他随马群往山边去。他不懂兵书,也说不出什么关塞形胜,只知道哪条山路早春仍有积雪,哪处坡陡,哪条河一下雨就不好走。辛弃疾听得比听经义还专心,回去以后又把其中几处写入册中。第二次见面,阿里发现他真记了下来,颇为诧异,问:“你以后要来这里贩马么?”辛弃疾笑道:“说不定。”阿里显然不信,却也没有再问。过了几天,阿里带他去看城外军士练骑。那不是辛弃疾平日在亳州所练的马上放箭,也没有两骑相逐争胜。数十匹马先列成几行,号声一起,同时驰出,奔到远处又各自分开;一部转向,一部继续前行,稍乱一点,后面的马便会撞上前队。练得不好时,领队军官毫不客气地喝骂,甚至叫整队重新来过。辛弃疾看了一下午,起初只看谁骑得快,后来却只看队形。他忽然想起张老仆教自己刀法时说过的话。一个人刀使得再好,被砍中一次也就完了;如今再往上推一步,一个人马骑得再快,若不能与旁人一起进退,在真正军阵中又能有多大用处?回去的路上,阿里问他:“你们山东人骑马也这样练么?”辛弃疾道:“我没在军中待过。”阿里有些奇怪:“那你看了一日做什么?”

辛弃疾一时也答不出来,只说:“好看。”这话倒是真的。礼部试终于到了。辛弃疾进场前把那本记道路的小册收进行囊,真正带进去的仍是文章。少年时的功名心并非假的,他既然已经过乡举,又千里来到中都,自然也希望榜上有名。数日试毕,他自觉文章不算失手,放榜时在人群里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回去,却到底没有找到“辛弃疾”三个字。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榜下,不可能全不难受。同行有人叹息,有人抱怨试题,有人已经盘算下一科。辛弃疾离开人群,独自走了很久,不知不觉又到了城南。他本想找阿里,却听说对方随父亲送马去了山边,要十余日才回。这场相识于是竟没有正式告别。辛弃疾在马市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他与阿里相处不过数日,甚至不知道两人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但那少年告诉他的几条山路还在册子里,城外骑兵分合转进的模样也还记得。至于礼部榜,他大概过几年便未必记得当时排在第一的人是谁。返程那天,中都正刮北风。

回到济南以后,辛赞没有先问榜,只叫他把一路所记拿出来。老人翻得很慢,问德州以北哪段路最难走,河北平地何处多水,燕山在中都哪个方向,城外马市在哪里。辛弃疾有些答得出,有些只记了个大概。待问完,辛赞才像忽然想起似的道:“试得如何?”“没中。”“文章呢?”“我觉得不坏。”辛赞笑了一下:“世上觉得自己文章不坏的,多得很。”辛弃疾原有几分郁闷,也被说笑了。他把小册拿回来,没有再问这一趟究竟是为应试还是为看路。那册子里已有答案:桥会坏,驿站会缺马,山口会积雪,骑兵要成队进退;中都不是舆图上的一个方框,燕山也不是纸上的几笔青线。第一次北行,他没有取中功名,却从此再也不能把一条路只看成一条墨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西北有神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