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客舟初泊江阴雨 故剑犹鸣历下风

江水到了江阴,已经很不像北边那些河了。辛弃疾立在船头时,雨正从灰白天幕里斜斜落下来,细得近雾,却一阵紧似一阵。两岸屋舍、竹木和堤埂都浸在湿气里,远处几道低丘隔着雨色,只剩淡青的影子。江面极阔,看上去平缓,近岸水流却并不安分,芦梗、碎木和几片被雨打得贴在水上的枯叶浮到船侧,转眼又让回水拖开,有时明明向东,不过片刻竟又斜斜退了回来。他已经看了半日。船家起初只当这位年轻官人初到江南,看什么都新鲜,后来才发现他看的不是山,也不是岸边那些**的屋瓦,而是水。辛弃疾问:“这里江水每日都这样回走?”掌舵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头戴旧竹笠,裤脚卷到膝上,赤脚踩着湿滑船板。他回头看了一眼,道:“不是倒走,是潮上来了。

再迟半个时辰,外头那几只船都得收帆。”辛弃疾顺着他所指望去。江中果然有两艘挂着半帆的货船正在转向,其中一艘装得重,船身吃水极深,几个赤膊汉子冒雨收着篷索。风从江面横推过来,帆布猛然鼓起,船头向前抢了一段,转眼又让斜流带开。“若是运兵呢?”船家笑了一声:“运兵也得等潮。”辛弃疾没有再问。从山东一路南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回答。道路要看泥,渡水要看风,坐船又要看潮。北地行军当然也受天气拘束,可他从前更惯于把路当成可以冲过去的东西:几十骑夜里赶路,只要马还能走,人还能撑,遇水便找浅处,遇山便换道,总有办法。江南许多事情却不肯随着人的急意走,眼前这江水便是如此,表面没有半点声势,船上的人却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撑篙,什么时候该落帆,什么时候只能泊着等。

江阴渐渐近了。岸边的船越来越密。乌篷小舟、载柴的平底船、装米的货船、官府快船挤在码头外侧,一根根桅杆从雨里伸上去。岸上脚夫扛着麻袋往仓房走,有人披蓑衣推车,车轮陷进泥里,三四个人围上去才拔出来。街边店铺檐下挂着湿透的布招,卖鱼的把竹筐往里拖,几只鸭子却趁雨从石阶摇摇摆摆下水,一会儿便钻进泊船之间。这样的密、这样的湿、这样的水声人声,辛弃疾过去并不熟悉。船将靠栈桥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喝骂,随即是木板断裂的闷响。辛弃疾回头,只见一艘从上游下来的窄船被横流带偏,船头重重撞上一艘泊着的货船。两边顿时乱起来,有人抢缆,有人撑篙,那窄船舱面还摞着十几只木箱,最上面一只已经滑到船舷边。一个年轻汉子抱住竹篙想把船身顶开,篙尖却在湿船帮上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外扑去,半边身子已经落进水里。

辛弃疾从栈桥跨了过去。那年轻人一手还死死抓着船沿。辛弃疾俯身扣住他手腕,脚下在湿板上退了半步,腰背沉下去,一把将人拖了回来。那人摔在甲板上连声呛咳,旁边木箱却已歪到船边。辛弃疾来不及理他,转身与两个赶来的脚夫一起推住箱子,好容易把它抵回原处。窄船仍在向外斜。船家赶来,把粗缆往桩上绕,嘴里一边骂。辛弃疾伸手接过缆绳,本能地想收紧,船家却连叫:“放些!放些!”他手下一顿。江水正推着船身往回转。辛弃疾松了半尺,等船身稍正,才顺势收紧。粗缆在木桩上猛地绷直,船板吱呀一响,两艘挤在一起的船终于慢慢分开。船家看了他一眼,没有夸,只道:“这样便对了。”雨已经更密。方才落水的年轻汉子爬起来,脸色发白,向辛弃疾连连作揖。

辛弃疾摆手叫他去换湿衣,低头去看被撞船只。船帮裂开一块,断口新白,外面却裹着旧油,显然原先便修补过。船主已从另一头跳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胖汉,一把揪住窄船船主衣襟:“我这船才修过,你今日再撞一次,拿什么赔?”窄船主人也不肯示弱:“潮把船带过来的!你自己泊过了桩,还怪别人?”“哪个眼睛看见我过桩?”“你一条船占别人两条的位置!”两个人从泊位一路骂到祖宗,旁边船户很快围了一圈。一个跟着辛弃疾来交割的江阴吏员撑伞挤过来,小心道:“辛佥判,先入衙罢。这边巡检司自会处置。”辛弃疾看着那块裂开的船板,问:“撞人的船是谁的?”吏员一怔:“像是城西陈家的。”“被撞的呢?”“孙家。”“都是民船?”吏员神情顿时有些为难。

“怎么?”“孙家这船前年应过官差。陈家那一条,去年也给军中运过粮。如今虽都还是民船,只是旧账……”“什么旧账?”那吏员还没开口,胖船主已经听见,挤过来拱手:“官人明鉴。小人这船前年替官府运粮到真州,回来时坏了半边船帮,修船的钱至今还没领全。今日若再叫人撞成这样,又说等衙门慢慢查,小人一家今年真只有喝风。”窄船船主立即道:“我的船去年也去了瓜洲,回来时篷都没了,说好的钱只给了一点。若官家欠我们的账能拖一年,今日撞坏他几块板,怎么倒要立刻赔?”周围顿时有人应声,也有人笑。“瓜洲”两个字入耳,辛弃疾目光稍稍停了一下。一年以前,他尚在北方。那时完颜亮南侵,瓜洲、采石、建康这些地名从军报与人口中传到山东,隔着千里,只像远天的雷;后来他南下,亲自过淮、入楚州、到建康,才一点点把那些纸上的地名与眼前山河接起来。

如今一个江阴船户说起瓜洲,却只是在说一笔没结清的船钱。辛弃疾问:“旧账在哪里?”那吏员道:“仓司有一份,军中旧案还有一份,州里只留抄件。前年与去年的又不在一处。”“查清要多久?”吏员看向旁边。一个撑油纸伞的老书手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年纪约五十上下,面色略黄,衣服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很整齐。他向辛弃疾躬身道:“若只问这两条船是不是他们的,一会儿便查得出。若问前年哪一程坏的、谁验过、修钱该从哪里出、已经支过多少,再牵到真州、瓜洲那边的文书,便说不好了。”辛弃疾看他:“你是谁?”“下吏周循,掌江阴军旧案文书。”“船撞一下,倒撞出这么多账。”周循道:“官里的旧事,一碰便容易出来。”他说得平淡,旁边几个书吏却都低着头。

胖船主急道:“官人,总不能又查几个月。”辛弃疾蹲下看那块裂板。船伤得不重,今日便能修。若是在耿京军中,这种事情大概早叫两个木匠来钉上,赔些钱,谁也没有工夫站在雨里问前年旧账;可眼前两边都是民船,泊位也有规矩,今日这一处新裂痕与前年旧伤又混在一起,硬靠一句“各退一步”未必真能了结。他问:“码头上有修船匠么?”周循道:“有。”“找两个来,各自估价。先把今日撞坏的地方验明白。”周循道:“验过以后呢?”“修。”旁边吏员忍不住道:“照旧例,赔责未定以前……”辛弃疾抬头。那人住了口。周循却道:“若先修,今日损在哪里、花多少,须另记清。”“那便记清。”“旧年官差欠钱呢?”“另查。”“不能抵在一起?”辛弃疾看了一眼胖船主,又看窄船船主:“撞船是今日的事,官府欠他们的是旧事。

若全搅在一起,到最后怕又没有一笔说得清。”周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办。”这时方才落水的年轻船工换了一件干衣出来,头发仍湿漉漉贴在额上。辛弃疾看见,问:“你叫什么?”“陈七。”“会水么?”陈七脸顿时红了:“会。”辛弃疾看了看江面,又看他:“会水还掉下去。”旁边人笑起来。陈七自己也咧嘴。这场争执总算散开一些。从码头往军衙去并不远,雨却始终没停。街巷比辛弃疾想象中窄,房屋也密,许多人家前门临街,后门便通小河。桥一座接一座,有些只能容两人并肩,桥头立着小小神祠;宽些的河道有货船缓缓穿过,窄巷里车走不进去,货物便从船上落到肩头,再由脚夫一担担挑走。路边鱼铺的竹筐里还蓄着水,几尾鲫鱼不停摆尾;酒肆热气从半掩门里涌出来,带着米酒与熟食气味。

卖炊饼的妇人把炉子往檐下移了半尺,雨丝仍偶尔落在铁锅边,发出细碎声响。一个挑茶担的人从桥上过去,担头铜壶外包着布,避着雨走得很快。辛弃疾沿路看得不少,却没有再问。他只是发现,这里的道路与自己熟悉的道路不一样。桥、河、埠头和街巷缠在一处,许多东西从水上来,也从水上走。一个地方若只看城门与大道,大概看不全。到了军衙,交割比他预想得更琐碎。印信、官舍、吏员名册、仓储抄目、驿传旧案、军马簿籍,一样样摆上桌。辛弃疾坐下不到一个时辰,案上的纸便从左边堆到了右边。他并不怕文书。做耿京掌书记时,军籍、粮册、移文一样看过不少;只是义军中的册子与江南官府不同。耿京军里若要粮,最要紧的是知道哪一寨有,什么时候能送来。

江阴却要知道粮是哪县纳来,属哪一项,收进哪个仓,入仓时折耗多少,凭什么文书支出去,若受潮损坏又由谁验看。前一年一笔未结,可以夹在今年册页后头;同样一百石米,从一个衙门转到另一个衙门,纸上便多出数层痕迹。周循站在一旁,没有催。辛弃疾翻了一阵,指着一行道:“这五百石不是已经入仓?”“是。”“下面为什么又缺一百七十?”“后来支给军中了。”“那不就是出了?”“本来该由淮东补回来。”“补了没有?”“补文来了。”辛弃疾等了一下。“粮呢?”“没有。”他抬头。周循神色仍很平静。“文来了,粮没来?”“是。”“那册上算什么?”“所以这一笔一直挂着。”辛弃疾低头又看。那行字写得工整,朱笔旁注也齐全。若只从纸上看,似乎每一步都有来处;真正问到最后,仓里却少着一百七十石粮。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又往后翻。“这三十匹马呢?”“病死七匹。”“余下二十三?”“调走十匹。”“十三。”“其中五匹已不能大用。”“为什么?”“两匹瘸,三匹老。”辛弃疾皱眉:“老马还在军马册上?”“未销。”“为何不销?”“销籍还要另验。”辛弃疾手指在册页上停了一下。四十余匹、三十匹、二十几匹。纸上的数字一个个都很清楚。马棚里的马大概不会这样清楚。他想起山东聚众时,自己也报过人马。那时候说两千,眼前确实站着两千来人,可谁真正有马,谁只有一杆枪,谁第二日还在,谁回村看母亲,谁只是来跟着吃两顿饭,并不会每一项都有人记。这个念头刚起,码头上的衙役已经赶回来报验船结果。孙家泊位略出了界。陈家抢潮过急。两个匠人估价,一个一贯八百文,一个二贯二百文。

辛弃疾问:“修了么?”“还没有。”“为何?”衙役迟疑道:“等佥判再发话。”“我不是说验完便修?”“他们怕先动了,回头说不清。”屋里安静了一下。辛弃疾看了一眼案上的粮册,又看周循。周循没有说话。“叫他们修。”辛弃疾道,“两个匠人的估价都留下,最后实花多少也记。今日泊位与抢潮各有过失,先各认一半,若后面另查出什么再议。前年、去年的官差旧账,不准并进这一案里。”衙役应声要走。辛弃疾又问:“今日能修好?”“匠人说天黑前可以。”“那就别让两条船为了等纸烂在岸边。”衙役去了。周循仍站在那里。辛弃疾问:“你觉得不妥?”“没有。”“那你看我做什么?”周循想了想,道:“只是觉得至少明日它们还能下水。”辛弃疾笑了一声。

“那就先让它们下水。”余下半日仍耗在旧册中。雨到傍晚没有停。官舍不大,前任留下的几件家具已经有些旧,院里种着两株芭蕉。

官舍真正显出空来,是入夜以后。行李只有他与辛庆的几只箱笼,东边两间屋一直关着门。赵氏和两个孩子尚未到江阴。前几日从北边辗转送来一封短札,只说一路平安,孩子也无恙,何时能继续南下却还要看渡口和同行的人。赵氏没有问他江阴好不好,只问住处潮不潮,孩子来了以后睡哪一间。辛弃疾当时看完还笑,觉得人尚隔着几百里,她已经先管起屋子来;这会儿听着芭蕉上的雨,才起身推开东边的门。墙脚果然返潮。他站了一会儿,把原本靠墙的木箱自己往外拖了半尺。

回信写得很短。他没有写北伐,也没有写自己这一日查了多少船、多少马,只写江阴雨多,路上不必赶,到了以后先遣人报信。写到两个孩子时停了片刻,又添一句:长子若还记得骑马,到了再教;幼子若不认得我,也由他。写完觉得后一半不像话,想划掉,最终没有。雨点落在阔叶上,一阵密似一阵,声音比北方檐下滴水响得多。晚饭送来,一碗米饭,两样小菜,还有一尾清蒸河鱼,辛弃疾吃不惯鱼里的细刺,挑了半日,辛庆在旁忍着笑。“想笑便笑。”辛庆低头扒饭。“江南鱼都这样?”“鱼大概哪里都长刺。”辛弃疾瞪他一眼。吃完饭,他没有再叫人送酒。桌上还堆着几本没看完的册子。辛庆收碗出去,回来时见他从行囊里取出那柄旧刀,便知道今夜大概又不会早睡。

刀是北边带来的。鞘上皮革已经磨白,刀柄也换过一次。从济南到亳州,从燕山道路到耿京营中,再到海州金营,这柄刀跟了他太久。刀鞘里进过雪,刀背沾过马汗,也曾在夜行以后冻得拔不出来。辛弃疾坐在灯下,将刀抽出半截。寒光仍在。只是靠近护手的一处竟已有一点极淡的锈色。他皱了皱眉,把刀全部抽出来,用干布仔细擦拭。江阴湿气重,才来几日,连刀都已经先给了他颜色看。门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是周循。老人站在廊下,没有进屋。“佥判,码头两条船都修好了。”辛弃疾手里仍擦着刀:“这么快?”“匠人原就在那里做活。孙家的花一贯九百文,陈家船头也补了一处,另算。”“都记了?”“记了。”“旧账呢?”“找到一半。”辛弃疾抬头。周循道:“孙家前年那一笔,江阴这里有验损抄件,支钱的后半段还要去真州查。

陈家去年瓜洲那次,军中转调文书只找出一张。”“也就是说,还是没完。”“是。”辛弃疾低头继续擦刀。过了一会儿道:“明日接着找。”周循答应了,临走时又看了一眼屋内墙边靠着的弓。“大人的弓也是北边带来的?”“是。”“别长久挂外屋。”辛弃疾看他。“也怕潮?”周循点头:“这里什么都怕潮。”说完便转身走了。辛弃疾放下布巾,过去把弓取下来。弓背摸上去还干。他想了想,还是拿进内屋,靠在离窗稍远的地方。再回到桌前,那几本旧册仍摊在那里。最上面一本封皮发暗,边角已有些卷起。辛弃疾重新坐下,把灯拨亮一点。屋外雨声连成一片,远处偶尔传来船工号子,隔着屋瓦与河道,听不清唱些什么;更远的大江此刻正在涨潮,港中的泊船也随着水位一点点升高,缆绳在木桩上慢慢绷紧。

辛弃疾翻开下一册。首页四字:江阴军仓。他看了一眼。又往下翻。灯火在纸上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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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客舟初泊江阴雨 故剑犹鸣历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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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有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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