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南面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乱。早晨有人说金军已经渡江,午后又有人说采石大捷;今天说建康危急,明日又有商旅拍着胸口说海陵王已经退了。耿京起初也被这些消息催得几次调兵,后来索性叫中军另置一张桌子:来一条,先记时间、地点、来路;两处以上能够对上的,再用朱笔圈起。辛弃疾负责这张桌子。几日下来,他第一次发现,消息传得越快,越未必是真的;而真正改变局势的事,往往要隔几日才显出形状。
最先坐实的不是采石,而是辽阳。东京留守完颜雍在诸军拥戴下即位,改元大定。第一封信到时,帐中有人骂是谣言;第二封、第三封接着来,所说年月、人名渐渐对上,北边又有人报南征军已有部伍自行回撤。耿京把一封信递给辛弃疾。辛弃疾看完,只把图上的辽阳、中都、开封、扬州几个地方连起来。海陵王手里还有南征主力,可有人开始离开,这件事比地图上哪一座城归谁更紧要。
数日后,采石的消息终于也坐实。几个从江淮回来的军士说,金军在和州一带强渡不成,已沿江东趋扬州,准备换瓜洲再渡。帐中有人大笑,说南征到此算完。辛弃疾问:“退兵了么?”那军士摇头:“没有。皇帝还在催船。”又有人提起辽阳新帝早已传到军中。帐里的笑声便慢慢停了。
一个归来的老军还说,海陵离开和州以后曾经过乌江项羽祠,在祠前停了很久。传回山东的话早已不知过了多少张嘴,只剩一句大意:这样一个英雄竟不能得天下,可惜。帐里有人听了发笑:“他自己都快没天下了,还替项羽可惜。”辛弃疾没笑,只在图上把乌江、扬州、瓜洲连成一线。采石过不去,改走瓜洲,本身并不蠢。可若辽阳已经另立皇帝,为什么还非过江不可?
一个老军拿手指在图上比划:“既然北边出了新主,海陵为何不回开封?城、仓、官署都在,先稳北面,来年再打也不迟。”耿京看向辛弃疾。辛弃疾盯着瓜洲,没有立即答。过了半晌,他道:“路有。只是他若这样回去,等于告诉天下,这一场南征错了。”老军问:“所以?”“所以他还想赢一仗再回。”
耿京又问:“若你是他呢?”辛弃疾被问得一怔。帐里的人都看过来。他用手指从扬州往北移,先到淮水,再到开封:“若只说走路,我会回开封。”有人道:“然后调兵平辽阳?”辛弃疾没有马上点头。想了一阵,他道:“先停征发。让想回家的军士回去,赦逃军,把还肯听令的人留下。再争北边。”耿京笑了一下:“你倒替金国皇帝出主意。”辛弃疾也笑:“路摆在那里。看得见是一回事,肯不肯走是另一回事。”
话音未落,帐外有人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寒风。那人从淮北连夜赶回,鞋上全是泥,递来的不是传闻,而是几个彼此能对上的军报:完颜亮已命船只、粮草集中瓜洲,军中限期渡江,违者重罚。耿京看完,只说:“再等。”没有等多久。第二批人带来的消息更短——瓜洲渡江前夕,完颜元宜等人在军中发动兵变,海陵王死于御营。
中军帐里许久没人开口。一个月前,海陵仍统率倾国之兵压到长江边;如今皇帝一死,南征军北返,完颜雍的赦令也已往山东、河北铺开。最先起变化的是营外。两日之内,已经有人来问:新帝既肯免罪,愿回乡的人能不能走。又有几个小头领私下打听,耿京若仍要联宋,朝廷究竟能给什么。
营中的变化比军报还快。前几个月来投的人多得拦不住,如今却有人趁夜离寨。有人家中只有老母,有人原本只是为躲南征,有人听说新帝赦免旧罪,觉得终于有路可退。耿京没有一概按逃兵处置,只叫各寨重新报数。第二日送来的兵籍比上月少了一截。辛弃疾把两张册子并排摊开,第一次看见“大势”不是写在檄文里,而是一个个名字从纸上消失。
耿京召集众头领议事。有人主张受招抚,有人要趁金军未定继续扩地盘,也有人说干脆各回各寨。争到最后,耿京问辛弃疾:“你说。”辛弃疾道:“现在最怕的不是金兵马上打来,是我们自己先散。”有人冷笑:“不散还能怎样?”“趁还没散,定一个去处。”他抬眼,“南边。”
“南朝真会要我们?”有人问。辛弃疾道:“不知道。”“不知道还去?”“所以去问。”那人还要讥笑,耿京已经抬手止住。他看了辛弃疾一会儿:“既然南向一直是你的主意,你去。”辛弃疾一怔。“去哪里?”“过江。把这里多少人、多少粮、能守哪里、要朝廷做什么,都说清楚。别只会说忠义。”
接下来的两日,辛弃疾几乎没有离开中军。他把各寨兵数重新核了一遍,把能确认的州县、粮储、头领列成一张单子,不能确认的空着。表文写到第三遍,耿京仍嫌一处话太满:“这里说诸军皆愿归宋。你敢担保?”辛弃疾把“皆”字划去,改成“多”。耿京看了,点头。
需要什么。能够做什么。希望朝廷做什么。写到最后,辛弃疾自己也觉得,这篇表文不像少年时想象的忠臣奏表,倒更像一份军情。耿京看完却点了头。临行前一夜,徐姓汉子来替他送酒。两人坐在帐外,看着冬夜里零散的营火。远处有人喂马,有人巡哨,也有人因为多领半袋粮而与伙夫争吵。这就是他们口中那支“数万忠义军”,既不整齐,也不壮烈,却是真正要交到宋朝手里的东西。徐姓汉子问:“你这一去,算投宋么?”辛弃疾摇头。“归宋。”“你又没在那里活过。”辛弃疾端着酒碗,想起多年前涡水边的党怀英。那时党怀英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一个人生在哪里。祖籍在哪里。效忠哪里。原来并没有一句话能替所有人回答。“所以才去看看。”他说。徐姓汉子笑道:“看了不好呢?”辛弃疾也笑。“不好便回来骂。”“还认么?”辛弃疾看着南方。“那是两回事。”第二日天未亮,他便带着耿京的表文出发。身后是山东数万来历不同、目的也未必相同的人马。北面,完颜雍正在重新收拢一个险些裂开的金朝;南面,则是辛弃疾从出生起便被告知属于自己、却从未真正见过的国家。道路从营前向南延伸。这一次,他没有祖父替他指出该往哪里走。但他已经知道另一件事:选定一个方向,并不意味着此后每一步都只能向前。真正想走到那里的人,必须给自己留下改变走法的余地。
这次出山东以前,他回过一趟家。耿京给的差遣不能拖,赵氏也没有问“能不能不去”。她只把他的夹衣重新缝过一处开线,又把两个孩子叫来。大的已经认得父亲要出远门,小的还只会抱着他的腿。辛弃疾蹲下来哄了片刻,起身时赵氏问:“这一回多久?”
“快则月余。”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住,又改口,“不知道。”赵氏点头:“不知道便说不知道。”她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行囊,里面是针线、药和几样路上用得着的小物件。“到了能送信的地方,叫我知道你活着。”辛弃疾想说一句轻松话,最后只答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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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采石风回惊北地 瓜洲夜变决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