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花儿
小豆开花扯蔓呢,
怜儿在隔河两岸呢,
啥时才能见面呢,
活把人心想烂呢——
北宋熙宁九年十月,岷州二郎山的盘山路上,三匹马并辔徐行。
中间白马上一身月白色交领长袍的年轻男子忽地收紧马缰绳,停了下来。四顾望望,却只见岭头上白云来去,一只野鸡忽喇喇飞去过了。“三叔!你听!有人在唱曲子!真是好听!”这年轻男子转过头来,看向左手边棕黑马背上的中年人,一双眸子晶亮,闪动着好奇与欢喜的神采。
“这曲子叫作‘花儿’,岷州这一带最为著名。哈哈,你小子知道啥叫‘活把人心想烂呢’!”被称作三叔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烟色的交领长袍,下摆随意向上翻卷,掖在腰带里。外罩着深棕暗花的貉袖,显得分外干练沉稳。
右手边马上的小厮听了这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假作望向旁边山上的草树,努力掩住笑意。年轻男子却也不恼,松开缰绳继续前行,微微笑着说,“怎么,王盟,我不懂什么叫‘活把人心想烂呢’,你倒是比我懂了?”山谷里飘着的脆生生的曲子散了,年轻男子又转头问:“三叔,这‘花儿’是什么?听这声音是年轻的女子,怎么也可以随便在山野间唱么?”
“吴邪,这岷州山大沟深,不比东京汴梁;女子也不是养在深闺,家里不宽裕的村户人家,和男人一样要出来做农活。山里田里采药劳作,唱的可不是你在勾栏瓦舍里听的那些缠缠绵绵的调调儿,这大山里头是心里有什么就唱什么。不只女子唱,岷州的男人唱得也好,有时候一个人唱,有时候还会对唱,这山望着那山,要唱得荡气回肠才听得见,听得真,所以起腔奇高,粗放爽气得很。我以前入蜀几次,曾经路过这里,就喜欢岷州的‘花儿’,比东京的小曲小令可是要好听得多,唱得人心里火辣辣的!”
吴邪听了更加好奇,恨不得立时再听几曲才好,但广阔的山野间却安静下来,只听得林子里鸟儿此起彼伏的鸣唱,却显得这山里格外地寂寞了。那唱曲子的女子完全不知道是在哪里,生得什么模样,她把心都想烂了的那个人,又为什么会让她如此神魂颠倒呢?
“傻小子,别瞎琢磨了,咱们加快点儿速度,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要进岷州县城见到你五舅!”说着,中年男子轻磕了一下马肚子,顺着盘山路向岷州县城而去。
山谷里叠藏河向前奔流,与盘山路时近时远,河水哗哗的声音有时候就在耳畔,有时候又似乎听不见了。吴邪还是第一次来岷州,对这里的山川河流、高原风物无不好奇,此刻更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赶紧催马向前大声问道:“三叔!那个逆天无道、荡覆王室的董卓,真的是岷州人吗?想不到这样的深山巨谷之中生出了董卓那种狼戾贼忍、暴虐不仁的乱臣贼子。”
那中年男子头也不回,哈哈一笑:“我说小子,你可别跟我掉书袋了,这些文绉绉的词儿,你三叔我是听不懂,但是董卓那老混球还真就是岷州人!自古西凉出猛将,还有‘白马将军’庞德也是这一带的人。哎,你小子的书读得可比我多得多,咋还问起我来了?”
吴邪也在马背上笑起来:“三叔,我的书读得虽然比你多,但是你在勾栏瓦舍里看的戏、听的书可比我多得太多了!再说你来过岷州,我可是第一次,要不是五舅父新任岷州知州,我这一辈子大概也不会到这里来。三叔三叔,你再给我说说,这岷州还有什么好玩的?”
中年男子继续纵马向前,“傻小子,这地方山高水远哪里比得了汴梁,哪会有什么好玩的?这几年熙州知州、名将王韶才收复了宕州、岷州、洮州这一片地方,之前300多年一直都被吐蕃占着。我看吐蕃也没那么轻易就认账了,这地方还是不太平。你说你不在家好好读书玩耍,非跟着我走这么一趟。我是要去成都府有正事,你非让我带你拐到岷州来看种将军,真不知道你的脑袋瓜子里想啥呢,这一路山高水险不说,吐蕃人、羌人都神出鬼没,保不齐跳出来就砍了咱的脑袋。你爹妈也管不住你,这次连你二叔的话你都敢不听!这一路,我这心就没放到过肚子里,总算今天就能到岷州,我把你往你五舅种将军手里一塞,可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快走吧,你可别东问西问的了,我服了你了小祖宗!”
正说着,前方闪出一座歇马亭,亭边拴着匹黑色战马。大概是听到盘山路上的马蹄声响,原本坐在亭子里的一名将官走到路旁负手站定,望向三骑行来的方向。
“三叔!应该是五舅父派来接应的人,咱们过去看看!”吴邪和三叔、王盟说话间赶到歇马亭,跳下马来和亭边的人打招呼。
“请问——”吴邪刚开个话头,仔细看向亭边等候的将官时,却不禁顿住了。只见那人长身玉立,穿着一身青蓝色盘领窄袖袍衫,身后背着一柄长刀,刀鞘乌黑。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眼神里却透着淡漠,第一眼瞧了就让人不敢亲近。吴邪愣怔片刻,仿佛试探般地轻轻叫了一声“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