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着。铁链缠在门把手上，一圈一圈，生了锈。沈渡站在门前，盯着那些铁链。第零任站在他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扇门，不说话。
沈渡说：他进去了。然后呢？
“然后门关上了。”第零任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在里面。你在外面。你的身体在里面。”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裂纹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臂。光不漏了。但裂纹还在。像干涸的河床，像冻住的冰面。他攥了攥拳头。手指能动。但感觉不到力气。
第零任说：“你想进去拿你的身体。”
沈渡说：是。
“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渡转过头，看着第零任。灰色的眼睛，和赵启年一样，和李长庚一样，和孙慧兰一样。但第零任的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光。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沈渡说。
“四十年。”
“你想出来吗？”
第零任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铁门。铁锈的颜色在白色的光里变成了深红色，像干了的血。
“我出来过。”他说。
沈渡等着。
“一次。1983年。X从我身体里走出去的那天，我出来了。不是走进这扇门。是直接从镜子里走出来的。我站在诊室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那面小圆镜。我以为我自由了。但我的眼睛是灰色的。光从眼睛里漏走了。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不像我。像一个灰色的、空心的壳。”
他停了一下。
“我进去了。不是这扇门。是另一面镜子。那面穿衣镜。我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后来赵启年把那面镜子搬到了X事务所。后来你们一个个走进来。”
沈渡说：你为什么进去？
“因为我已经不是人了。我在镜子里待了太久。光漏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个会走路的壳。我出去也没有意义。”
沈渡把手按在铁门上。凉的。不是玻璃的凉，不是石头的凉。是铁的凉。实心的，沉的，冷的。
第零任说：“你还没有漏完。你的眼睛还是深褐色的。你的裂纹还能关上。你还有机会。”
沈渡说：怎么关？
第零任指了指沈渡的口袋。“那面镜子。”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仁爱医院的小圆镜。铜框的，凉的。他把它掏出来。镜面上那行字还在：“他会回来的。”
但下面又多了一行。不是反着的。是正着的。从他自己这一侧写的。
“带着它进去。”
沈渡盯着那行字。不是他写的。不是X写的。不是第零任写的。是它写的。它在这面镜子里。从一开始就在。沈渡三年前在仁爱医院对着它看了三十天。它一直在那面镜子里。它知道这扇门。它知道怎么进去，怎么出来。
沈渡说：它一直在这里。
第零任看了一眼那面小圆镜。“嗯。”
“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在镜子里的时间比我长。我买下这面镜子的时候，它就在了。也许它才是真正的‘第零任’。我只是第一个被它抓住的人。”
沈渡把那面小圆镜握在手心里。凉的。铜框硌着他的掌心。他感觉不到疼。他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转身，面朝那扇铁门。
“我要进去。”
第零任没有拦他。
沈渡伸出手，碰了一下铁链。铁链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地面是软的，白的，像雪，像灰。铁链陷进去，消失了。
他推开门。
门后是黑的。不是灰白色的，不是黄色的。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不是空的。是有东西的黑。那些东西在动。沈渡能感觉到。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凉的，湿的，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和X事务所走廊里的气味一样。和他第一天推开那扇门时闻到的一样。
他把小圆镜举起来。镜面朝前。
灰白色的光照亮了门后一小块地方。地面是黑的。墙是黑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他走进去。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的门关上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第零任在外面看着他。灰色的眼睛，空心的壳，四十年。
黑暗吞没了他。
他举着小圆镜，往前走。光只够照亮脚下的路。地面不是平的。有坑，有裂缝，有凸起。他踩在那些凸起上，脚底感觉到硬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他低头看。灰白色的光照亮了脚边的东西。一根肋骨。人的。他跨过去。又一根。腿骨。脊椎。头骨。满地都是。白的，灰的，裂开的，完整的。
他走在骨头上。咔嚓，咔嚓。声音从脚下传上来，在黑暗中回荡。像很多人在踩骨头。他停下来。声音也停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举起小圆镜，照向远处。光射出去，照在一面墙上。墙是黑色的，湿的，长着霉斑。墙上有一行字。刻进去的，很深，笔画粗糙。
“你还要往前走吗？”
沈渡没有回答。他继续走。骨头在他脚下碎裂。声音在黑暗中来回弹跳。
他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镜子里没有时间。胸口的裂纹不疼了。不漏了。但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像冻住的冰，随时会碎。
小圆镜的光越来越暗。不是镜子坏了。是他快漏完了。他身体里的光在减少。灰白色的光照亮的地方越来越小。从三步变成两步，从两步变成一步。
他停下来。蹲下来。把镜子放在地上。镜面朝上。灰白色的光照亮了他自己的脸。他看到了自己——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裂纹从胸口爬到了下巴。不像人。像一面快碎的镜子。
他捡起镜子，站起来。
前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墙。不是骨头。是一个人形。蹲在黑暗中，缩成一团。沈渡走过去。光一点一点照亮那个人形。深色的外套，和他的衣服一样。鞋，和他的鞋一样。手，和他的手一样。
X。
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一个人不想被看到，不想被找到。沈渡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小圆镜的光照在X的脸上。X的脸不是灰白色的。是肉色的。正常的颜色。沈渡的颜色。他的身体。X穿着他的身体蹲在这里。
X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沈渡。眼眶红了。不是光的反射。是泪。X在哭。沈渡从来没见过X哭。X不害怕。X不怕镜子，不怕黑暗，不怕被看到。但X在哭。
“我出不去了。”X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沈渡说：我知道。
“门关了。我推不开。”
沈渡说：你需要一个人在里面，门才能开。
X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沈渡看到了自己——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拿着小圆镜，蹲在黑暗中。像一个鬼。
X说：“你来了。”
沈渡说：我来拿我的身体。
X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沈渡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食指第二节有一个很小的疤。X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那道圆形的红印已经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还给你。”X说。
沈渡没有说话。
X抬起头。“怎么还？”
沈渡把那面小圆镜举到X面前。镜面里映出X的脸——肉色的，完整的，深褐色的眼睛。X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不是他。那是沈渡。
“你看着它。”沈渡说。“一直看着。”
X盯着镜面。一秒，两秒，三秒。
镜面里的脸在变。肉色褪去，灰白色浮上来。深褐色的眼睛变浅，变淡，变成灰色。X的脸在变成沈渡的脸——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裂纹从下巴爬到颧骨。
而沈渡的脸在变。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灰白色在褪去。肉色在浮上来。裂纹在消失。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冰在融化。
X握着那面小圆镜。手在发抖。
镜面里，X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灰色的眼睛，半透明的皮肤。没有裂纹。X从来没有裂纹。因为X不是从镜子里漏出来的。X是被造出来的。他没有过去，没有记忆，没有恐惧。他不会碎。他只是在这里。
沈渡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肉色的。完整的。没有裂纹。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食指第二节的那个疤。能感觉到。疼的。活着。
他转过身，面朝来路。黑暗里，他看不到方向。但他的身体知道。身体记得来时的路。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坑，每一道裂缝。他的腿自己迈了出去。
“等一下。”X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X说。
沈渡站在那里。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X在他身后，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面小圆镜。铜框的，凉的。镜面里映出X自己的脸——灰白色的，灰色的眼睛，没有名字的脸。
沈渡说：我叫沈渡。
沉默。
然后X的声音，很轻。“我能叫那个名字吗？”
沈渡没有说话。他走了。脚步踩在骨头上，咔嚓，咔嚓。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面小圆镜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蜡烛。像星星。像一个人蹲在黑暗中，手里握着最后一点光。
光灭了。
沈渡走在黑暗里。没有光。但他能看到。不是眼睛在看。是皮肤在看。他的皮肤不再是灰白色的了。是肉色的。完整的。但他能感觉到黑暗。每一寸黑暗都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知道方向。他往前走。
骨头。坑。裂缝。门。
他摸到了铁门。凉的。实的。他把手按在门上，用力推。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