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地板下面传上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渡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凉的。和镜子一样凉。声音停了。地面上出现了一条线。很细，像裂纹。但不是裂纹——是刻痕。地面在裂开。不，地面在打开。一条缝隙从墙角延伸到房间中央。缝隙变宽，变宽，变成一道口子。黑色从口子里涌出来——不是光，是暗。比黑暗更暗的暗。
沈渡站在口子边缘，往下看。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听到了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从下面传上来，一层一层，像很多人睡在地下。赵启年的声音从下面浮上来。“下来。”
沈渡把脚伸进口子里。没有台阶，没有梯子。他踩空了。他落下去。
落得不深。沈渡膝盖着地，手撑着地面。地面是湿的。不是水，是某种黏的、凉的液体。他缩回手，在衣服上擦掉。他站起来。这里没有光。连灰白色的光都没有。纯黑。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听到。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在他周围，很近。
“谁？”沈渡说。没有人回答。呼吸声继续。一下一下，不急，不停。
沈渡伸手往前摸。摸到了什么。凉的。光滑的。玻璃。一面大镜子，竖在他面前。他把手按在镜面上，凉的。镜面那一侧，有什么东西也按了上来。一只手。隔着玻璃，掌心相对。沈渡没有缩手。那只手也没有缩。
“赵启年？”沈渡说。镜面那一侧，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从他面前的黑暗中，从四面八方。“嗯。”
沈渡说：你在镜子里？“嗯。”
沈渡说：那你按着镜面的手，是镜子外面的手。我摸到的是你。赵启年沉默了一会儿。“这里没有外面。这里都是里面。”
沈渡把手从镜面上移开。那只手也移开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小，很远，像蜡烛。沈渡朝那个光点走过去。走了几步，光点变大了。是一面小圆镜，悬在半空中，镜面朝外。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不是沈渡的脸。是一个老人。灰白色的头发，皱纹很深，眼睛浑浊。赵启年。
沈渡说：我看到你了。
“你看到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我长什么样，你看到的就是你想象中我长什么样。镜子不会映出我。它只能映出你。”
沈渡盯着镜子里那张脸。他从来没见过赵启年。他不知道赵启年长什么样。但镜子里那个老人，他觉得就是赵启年。也许真是他自己的想象。
“你还有六天。”赵启年说。
沈渡说：昨天你说七天。
“昨天？这里没有昨天。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沈渡不知道。
“你进来的时候，裂纹到手腕。现在到肩膀了。你自己看。”
沈渡低头。他看不到自己。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摸到了。左手摸右肩。指尖碰到了什么——一道裂缝，从锁骨延伸过来。他顺着裂缝摸，摸到了边缘。裂缝里有光，灰白色的，从皮肤下面渗出来。他把手按在裂缝上，想按住那光。光从他指缝里漏出去。
赵启年说：“你碎得比我想的快。”
沈渡说：为什么？
“因为你在读那些东西。周远平的信。林述的碎片。墙上的照片。你读的每一样东西，它就知道你知道了。你知道得越多，它就越急着拿到你的记忆。它在撑你。”
沈渡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光还在漏。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身体在变轻。
“但你拿到了仁爱医院的镜子。”赵启年说，“那面镜子不一样。那面镜子是它怕的。因为那面镜子里有你看着它的三十天。三十天，你每天坐在它面前，看着它。你以为是看着自己。其实你是在看着它。你看了它三十天。它被你记住了。它怕被记住的东西。”
沈渡说：它怕什么？
“怕你知道它不是你。怕你知道它是它。它只有在你以为它是你的时候，才能撑开你。你一旦知道它是它，它就撑不动了。”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面小圆镜。凉的。铜框。他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黑暗里亮了一下。不是镜面发光。是镜面反射了什么东西——他肩膀裂缝里的光。灰白色的光照亮了镜面，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不是灰白色的，不是半透明的。正常的颜色。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干裂的嘴唇。他三年前的脸。他坐在仁爱医院的诊室里，每天看着那张脸。看了三十天。
镜面上那行字还在：“它怕这面镜子。”
沈渡把镜子举在面前。灰白色的光照亮了他周围一小块地方。他看到了地面。湿的，黏的，灰黑色的。他看到了自己的脚。鞋上全是那种黏稠的液体。他看到了周围。四面都是镜子。大镜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把他围在中央。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他自己——拿着小圆镜，站在黑暗中，肩膀的裂缝里漏着光。
但有一面镜子，映出的不是他。
那面镜子在他身后。他转过身。镜子里站着一个人。女人。深色的衣服，头发扎在脑后。宋岚。她不在镜子里。她在镜子的那一侧。和赵启年一样。她也在下面。
沈渡走到那面镜子前。宋岚看着镜子外面的他。她的嘴唇在动。沈渡读出了她的唇形：“你后面。”
沈渡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镜子。和镜子里他自己。但镜子里他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歪着头，嘴角微微上翘。它在镜子里。不在外面。在他的倒影后面。沈渡举起小圆镜，对准镜子里那个它。
它没有消失。它歪着头，看着小圆镜里的自己。笑了。然后它伸出手，从镜子里，穿过镜面，朝沈渡的脸伸过来。那只手不是灰白色的。是肉色的。温的颜色。活的颜色。
沈渡后退，后背撞上了另一面镜子。凉的。镜面的那一侧，有什么东西按住了他的后背。一只手。两只手。很多手。他低头看。镜子里映出他的后背。他的后背上有手印。很多手印，从肩膀到腰，密密麻麻。不是他的手。是别人的。
赵启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它进来了。它在所有的镜子里。你看哪一面，它就在哪一面。”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五片碎片。林述的碎片。他把碎片掏出来，握在掌心里。碎片边缘不锋利，但用力握，能感到压力。他用力握。碎片亮了一下。不是反射。是自己在发光。灰白色的，和他皮肤里漏出来的光一样。碎片里的字在亮。一行一行，像有人用笔在描。
“……第十一天。它在镜子里笑。我没有笑。”
“……第十九天。我在镜面上写字。它擦掉了。”
“……第二十七天。我不确定镜子里那个人是不是我了。”
“……第三十三天。它学我说话。声音和我一样。”
“……第四十天。我要进去了。”
碎片越来越亮。沈渡握着它们，感觉不到凉。温的。热的。烫的。碎片在烧。不是火烧，是光烧。灰白色的光从他指缝里射出去，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他看到了。
四面都是镜子。镜子的后面是人。很多人。赵启年，李长庚，林述，宋岚。他们站在镜子的那一侧，站在黑暗里，面朝他。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每个人眼睛里都是灰色的。但每个人都在看他。
沈渡把手松开。碎片从他指缝里滑落，掉在地上，碎了。不是裂，是碎。变成粉末。灰白色的粉末。粉末里的光灭了。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
沈渡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上全是粉末。凉的。他抓起一把粉末，放进口袋。
赵启年的声音，很轻。
“……他把记忆留给你了……”
沈渡说：什么记忆？
“……林述的记忆。他在镜子里四十天的记忆。你握着碎片的时候，那些记忆在往你身体里走。你感觉到了吗？”
沈渡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某种更重的东西。一种沉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记忆上面，把他的记忆往下压。他自己的记忆——仁爱医院，X事务所，那面穿衣镜——都在往下沉。而别的东西浮上来。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脑子里某一块他从没用过的地方。
一间诊室。林述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林述的脸。但林述没有在笑。镜子里的人在笑。
沈渡睁开眼睛。
“它在镜子里笑。林述没有笑。”
赵启年说：“你看到了。”
沈渡站起来。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方向了。他朝着一面镜子走过去。手按在镜面上。凉的。
“宋岚。”他说。镜面那一侧，有回应。不是声音，是震动。像有人在玻璃的另一侧敲了一下。
沈渡说：我要出去。怎么出去？沉默。然后镜面上出现了字。反着的。从另一侧写的。“等。”
沈渡说：等什么？
“等X进来。”
沈渡把手从镜面上移开。后退一步。
身后，脚步声又响了。从黑暗中，从四面镜子的后面，从地下更深处。一步一步。
不急。
他手里的那面小圆镜，镜面上又多了一行字。不是反着的。是正着的。从他自己这一侧写的。但他没有写。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