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诊室

他站在一间诊室里。

一张椅子,一张桌子,一面镜子。镜子很大,占了整面墙。镜子里映出这间诊室——椅子,桌子,门。还有他自己。灰白色的脸,半透明的皮肤,眼眶下面的裂纹。

但镜子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穿着白大褂,脸是一团雾。

沈渡没有回头。他知道后面没有人。那个人在镜子里。

那个人的手抬起来,指了指诊室的角落。

沈渡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角落里有一面小圆镜,巴掌大,嵌在墙上。镜面朝外,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面小圆镜和他口袋里的不一样。这面更大,更旧,镜框是黄铜的,磨得发亮。

沈渡走过去,伸手摸。

凉的。

他把小圆镜从墙上取下来。镜框背面刻着一行字:

“仁爱心理康复中心,三楼,诊室B。”

三年前。仁爱医院。三楼诊室B。

沈渡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面镜子。他记得那间诊室。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医生坐在桌子后面。医生让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每天看,看了一个月。

那个医生穿着白大褂。脸是模糊的。

沈渡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把小圆镜放进口袋。和那张画着镜子的纸放在一起。

他转身,走到诊室的门前。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走廊的两端同时传来,向中间汇聚。

沈渡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凉的不只是金属。凉意从门把手的另一侧渗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等着他。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沈渡走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灰白色的光。两侧的门都关着。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从走廊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脚印的尺码和他的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串脚印。鞋印的纹路和他今天穿的鞋一致——不,不是今天。他已经没有“今天”了。他穿着这双鞋走进档案室的那天,是六天前。还是七天前。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沿着脚印走。脚印带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最后停在一面镜子前。

穿衣镜。落满了灰。

X事务所档案室角落里那面穿衣镜。

镜子里的倒影不是他。

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镜子里的档案室中央,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扎在脑后。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沈渡盯着她的脸。他认识这张脸。

宋岚。

她在X事务所工作过。在他之前。和林述同一批。沈渡只在档案里见过她的名字。他以为她已经离职了。但她在这里。在镜子里。

宋岚看到了他。

她停下来,盯着镜子外面的沈渡。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她张着嘴,嘴唇翕动。沈渡读出了她的唇形:

“沈渡。”

沈渡把手按在镜面上。凉的。

宋岚也把手按在镜面上。但她那一侧不是凉的。她缩了一下手,然后又按上来。

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

沈渡在镜面上写字。反着写。

“你怎么在这里?”

宋岚看着那几个反着的字。她读懂了。

她的嘴唇动了。

“我进来找你。”

沈渡的手指停在镜面上。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又响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步一步,不急。

沈渡回头看。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来,在镜面上写:

“谁在外面穿着我的身体?”

宋岚看着那行字。她犹豫了。然后她写了什么——用手指在镜面上写,反着的。沈渡读出来:

“我们叫它X。它不知道你是谁。它以为它是你。”

沈渡盯着这行字。X不知道。X以为它是他。X穿着他的身体,用着他的名字,活在他的生活里。X不知道这具身体是别人的。

脚步声近了。

沈渡在镜面上写:

“它从哪来?”

宋岚看着那行字。她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不能写。

脚步声到了走廊尽头。

沈渡转过身。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一样的脸。歪着头,嘴角微微上翘。

镜中人。

从镜屋里出来的那个。

它找到了他。

沈渡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穿衣镜的镜面。凉的。玻璃那一侧,宋岚的手还按在那里。

镜中人朝前走了一步。它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面小圆镜。仁爱医院的。他把小圆镜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在面前。

小圆镜里映出镜中人的脸。灰白色的,歪着头的,笑着的。

镜中人停下来了。

它看着小圆镜里的自己。

笑容消失了。

沈渡举着小圆镜,一步一步后退。镜中人没有跟上来。它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那面小圆镜。

沈渡退到了走廊的另一头。他摸到了一扇门。他推开门,退进去,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喘着气。

手里的那面小圆镜,镜面上有一行字。反着的。不是他写的。

“它怕这面镜子。”

沈渡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圆镜。铜框,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仁爱心理康复中心,三楼,诊室B。”

这面镜子是他三年前每天盯着看的那面。他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个月。他不知道那一个月里,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在看他。

他把小圆镜放进口袋。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在走廊里来来回回,不急,不停。

沈渡蹲下来,靠着门。

裂纹从他眼角延伸到了下颌。他摸了摸那道裂缝,指尖沾上了灰白色的光。

他闭上眼睛。

灰白色的光印在眼皮上。

他在想赵启年说过的话:你还有七天。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镜子里待了几天了。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镜子里没有时间。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沈渡睁开眼睛。

门上有一面小窗。方形的,玻璃的。玻璃那一侧,有一张脸。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歪着头,嘴角微微上翘。

它隔着玻璃看着他。

沈渡没有动。

它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他在外面。它在里面。

不。他也在里面。他们都在这栋楼里。这栋镜子里的楼。

沈渡把手按在门上。凉的。

那一侧,它没有把手按上来。它只是看着。歪着头。

沈渡站起来,转身,朝房间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这间房间通向哪里。也许是另一条走廊,另一间档案室,另一面镜子。

他走着。

身后的那扇门,玻璃小窗上,那张脸还在。

看着。

沈渡在镜子里看着他。他握着那面镜子,看着沈渡。两个人在镜子的两边,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里面的那个是真的。外面的那个是假的。他知道。他穿什么都是假的。因为他没有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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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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