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归还
令和九年九月三日。东京地方裁判所对野岛晋安作出判决——惩役八年。
法庭旁听席上,三岛明夫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野岛晋安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全白了。从去年十一月被捕到现在,十个月的时间,一个六十七岁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八十岁的老人。他的脊椎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他的后颈上。
野岛的辩护律师团没有上诉。
闭庭后,三岛从事务官通道走出法院后门,绕开所有记者,步行穿过日比谷公园,朝霞关方向走。九月的阳光仍然灼热,路边的银杏树还没有开始变黄。街上人潮来往,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今天是野岛被正式宣判的日子——四十八年前的多摩川分尸案在法律意义上结束了。
他并不是为野岛的判决而来的。他是来旁听庭审结束,确认野岛没有在最后关头翻供。他没有。野岛认罪之后就再也没有翻供,像是认罪本身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快到霞关时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停下脚步。
泽美绫乃。
“三岛先生,判决结果我刚才在新闻上看到了。”
“八年。按照他的年龄,服完刑大概七十五岁。”
“您觉得这个判决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某种隐隐的关切。
“不算轻,也不算重。尸体损坏及遗弃罪的法定刑期是三年以上十五年以下。八年,裁判长考量了他供述的完整性和悔罪表现。”
“我母亲让我代为转达一句话——谢谢您这一年来的努力。”
“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绫乃的语气从正式转为更个人化。
“三岛先生,您还记得您在柏原那里拿到的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吗?”
“记得。泽美奈子和早纪的合照。”
“我母亲说——她想找您要一张复印版。她说她没有那张照片。她们小时候的合照都是奈子拿着的,后来奈子死了,那些照片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柏原手里的那张,是大和田从他妹妹的相册里偷出来的。我母亲从大和田的妹妹那里听说有这张照片,但从没亲眼看到过。这四十八年来,她一直想看一眼。”
三岛握着手机,回想起柏原把那张照片递给他的那个瞬间——照片背面层层叠叠的字迹,从昭和五十四年到平成二十一年,三个人的笔迹,三种不同的水声。
“我会把原版还给她。那张照片不是我的,也不是柏原的。是泽美奈子的,应该由早纪保管。”
“您确定?”
“确定。”
“那——”绫乃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生涩,“我母亲想当面谢谢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周末方便吗?地点就在武藏小金井,泽美奈子以前住的地方。我母亲这几年每次来东京都会去那里转转,总是站在公寓外面看看就走了。这次她主动说想进去看看。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我去。时间你定就好。”
通话结束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朝霞关走去。推门进入特搜部办公室时,事务官正在整理一摞厚厚的卷宗。看到他走进来,事务官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三岛检察官,今早收到的,没有署名。”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只写了收件人——特搜部三岛明夫检察官。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他取出照片时手指僵住了——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制件。照片上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穿着高中制服站在多摩川边,背景是一棵松树。女孩的长相和三岛见过的泽美奈子完全不相似——更硬朗,颧骨更高,眼睛不是柔软的,是锐利的。
泽美芳江。
照片背面印着一行字——“她也在。不要忘了她。”
三岛翻过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进上衣内袋,放在樱花树照片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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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七日,星期六。
三岛乘中央线前往武藏小金井。秋天的阳光是淡金色的,从车窗斜斜地射入,在他的膝盖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走出武藏小金井站时,他看到了泽美绫乃。她站在检票口外面,穿着一件素白的衬衫和深灰的过膝裙,和普通周日出来逛街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这是三岛第一次在电话以外见到她。她的长相确实不像电话里听起来那么年轻——不是年龄,而是某种气质,像是从很久以前就把笑容收起来了。
她走过来伸出手:“第一次见面。我是泽美绫乃。”
“三岛明夫。”他握了握她的手。
“母亲在那边等您。”绫乃指了指站前广场的方向。
早纪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穿着深蓝色的和服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的手上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露出一个生了锈的饼干铁盒——和泽美奈子埋在沙坑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三岛检察官。”早纪微微鞠躬,动作和绫乃一样正式,但更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从很深的记忆里调动出来。
“早纪女士。”三岛回礼,从内袋里拿出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双手递过去。
早纪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很久。她翻到背面,看着那三行字迹,食指轻轻抚过大和田茂典最后留下的那一行——“我撑不住了。对不起。”然后她把照片翻回来,看着樱花树下两个十二岁女孩的笑容。
“这张照片拍的时候,奈子刚刚掉了门牙。新牙还没长出来,她不敢笑。我使劲逗她,她才笑了——张开嘴笑,缺了个牙。”早纪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缓慢浮上来的,“她后来一直说我这张照片拍得太丑,让我销毁。我没有。相册被大和田的妹妹借去,再也没有还回来。”
“现在物归原主了。”三岛说。
早纪点了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布袋里,和铁盒放在一起。
三人往泽美奈子曾经住过的公寓方向走。商业街、拱廊、道口——三岛都走过,但第一次走在早纪走过的同一条路上。四十八年前,她也是这样走,去泽美奈子家,只不过那时是反方向——从车站去那栋公寓,进门时还带着作业。而今天是去同一块土地,站在已经不存在的房子前。脚下的沥青路面已经重铺过不知道多少次。
在穿过小巷时早纪忽然停住了,指着一个很小的神社——鸟居被两侧新建的公寓挤压得只剩一条窄缝,石阶已经长满青苔。
“奈子以前每天上学都会路过这个神社。她说这个神社里的狐狸石像长得像她妈妈。她妈妈去世之后,她每天早上都往石像前放一块糖,放学回来如果糖不见了,她就说——‘妈妈今天来看我了。’”
“后来有一次,她不放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放了好几年,妈妈也该累了。’”
三人站在神社前。石阶上的青苔在阳光下发着绿色的微光。早纪向前走了两步,从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糖,是一小朵白菊。她把花放在石像前,合掌片刻。
他们继续走。到了那栋三层公寓前。早纪站在灰色外墙下,仰头看着二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现在的住户在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窗帘是淡黄色的。
“以前这里是一栋木质公寓。楼梯在外面,冬天结冰的时候很滑。奈子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下来,把膝盖摔破了。我背她上楼,她在我的背上不停地说‘不疼了不疼了’,但其实是止不住血。那以后她总跟人说——‘早纪背过我’。”
早纪停下,手指按在嘴角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她说。不是对任何人,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三岛和绫乃站在稍远处,没有说话。早纪从布袋里拿出那个铁盒,弯腰把铁盒放在公寓外墙与地面相接的混凝土台基上,然后从布袋里取出另一束白菊,靠在铁盒旁边。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进去看看吧。”早纪说。
三人绕到公寓后面。公园还是那个公园,秋千、沙坑、生锈的铁架。沙坑的沙面被昨天的雨水浸得半干,没有人来玩过。早纪走到沙坑旁边,在那里蹲下。
“那天,”早纪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昨天发生的事,“昭和五十四年七月十九日傍晚,奈子在这个沙坑里埋了这个铁盒。她以为我没有看见,其实我躲在秋千后面看到了。我以为她在玩什么游戏,没有问她。如果我当时问了她——哪怕只是一句——也许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七月二十日,我被K和山胁他们带到了多摩川。七月二十一日,奈子死了。我再也没有机会问。”
早纪把手放在沙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掉手指上的沙粒。三岛站在原地,他想起去年十一月他曾经在这片沙面上用双手拼命地刨,手指碰到铁盒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和现在一样快。
“去多摩川吧。”早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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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藏小金井到多摩川的中下游,车程大约二十分钟。站在河岸上,早纪把照片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岸边的草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风吹过河面,照片的边缘在石头下微微颤动,两个女孩的笑容在水声和风中显得不太真实——好像她们下一秒就会从照片里走出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然后去车站前买可丽饼。
早纪站直身体,面向河面。水声很大,夏天的雨水让多摩川的流速比冬季快得多。
“奈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水声中很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河面上。
“四十八年前,你在这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你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从那天起,我反复想了你的话,想了无数遍。我以前一直以为你这句话只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后来三岛检察官让我看了你的日记,我才知道你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找到早纪,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早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抖,但没有停。
“你在那种时候还在想我。你在日记里写,是我哥哥逼我打的电话——你听到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怕如果你不来,他们会来找我。所以你是为了我才来的。”
“我花了四十八年才接受这个事实。我哥哥K也花了四十八年。”
早纪转过身,从绫乃手中接过一张照片——泽美芳江的照片,三岛之前收到的那张。她把照片放在奈子的旁边,用同一块石头压住。
“芳江。奈子的姨母。你只比我大几个月,但你是长辈。你在奈子死后的一年里做了比任何人都多的事。你找到了案发现场,找到了目击证人,找到了那棵松树。你在病房里对山胁隆一郎说了我从来没敢说的话——‘你会死,其他人也会死,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们做过什么。’你的誓言实现了。今天,你的名字已经从‘失踪者’改成了‘遇害者’。你在档案里不再是一个没有结局的人。”
早纪闭上眼睛。风吹动她的白发。
“我是为了奈子活下来的。但我能够活下来,不只是因为奈子原谅了我。还因为芳江没有原谅任何人。如果芳江不记录、不追踪、不进入那个病房发誓,如果她不把自己的日记留给K,如果她没有在那年夏天走上多摩川的河岸——我和K都不会有后来的机会。她做的,是我做不到的事。”
早纪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无数次的事实。
“芳江,我从来没见过你。但我女儿替你说了话,我替你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没有人忘记你。奈子的墓碑旁没有你的位置,但从今天起,档案里有。四十五年,你终于不再只是河水底下的一块碎片。”
她停了一下。水声继续。
“你们两个——一个原谅了所有人,一个没有原谅任何人。现在我站在这里,不知道该做哪一个。也许两个都得做。奈子,芳江,我把欠你们的话放在这里——”
早纪把手放在两张照片上面,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良久,她睁开眼睛,拍了拍石头上的灰尘,站起来。
“走吧。”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武藏小金井站。天边开始泛起黄昏的第一层橙红。
早纪在车站前忽然停住了,抬头看着三岛。
“三岛检察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从一开始就是被绫乃拉进来的,你可以只把这份工作当工作,但你做了更多。你调阅了芳江的档案,追查了她的死因。没有人要求你做这些——你为什么做?”
三岛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岛崎刑警。”
“岛崎?”
“岛崎诚一。多摩川分尸案的第一任搜查员。令和二年去世,享年九十五岁。他在他的手记里写了这么一段话:‘追诉时效过了,刑事追诉不可能了。但这些人的名字,至少应该被写进档案里。不是为了审判,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些人曾经存在过,被杀死过。他们的名字不应该只变成数字。’”
“我读过他的手记。他每年七月二十一日都来多摩川,直到他走不动为止。最后一年他说——‘明年也许不会来了。’第二年来的是另一个人,再后来是另一个人,今年是你。”
早纪看了他很久,然后微微鞠了一躬。
“您这一鞠躬是?”
“替奈子和芳江。也替我自己。”
“不需要。”
“我知道。”早纪直起身,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像是被遗忘了太久的东西短暂地回到了脸上,“但这是我欠的。欠了很久。”
说完她转身拉着绫乃的手走进车站。三岛目送她们消失在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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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一个灰蒙蒙的周二早晨。三岛在办公室接到前台打来的电话。
“三岛检察官,一楼有人找您。没有预约。她说她叫大和田。”
三岛握着电话站起来。
“让她上来。直接来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敲响。三岛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旧式的布提包。她的长相和柏原茂的住民票照片有几分相像——不是柏原,是另一个人。大和田茂典的妹妹。
“大和田女士。”三岛微微欠身。
“三岛检察官。冒昧打扰了。”
三岛请她坐下,倒了一杯茶。大和田女士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双手环绕着杯子,像是在取暖。
“谢谢您愿意见我。”
“不必客气。您来是为了……”
大和田女士从布提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张照片的底片。老式的35毫米底片,装在透明的保护套里。底片上的影像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
“这是我前几天在整理哥哥遗物时发现的。在他的一本旧书里夹着,藏了四十多年。之前我帮哥哥整理遗物的时候,只发现了一本相册——我把相册交给了您。这张底片我当时没有看到,因为它不在相册里。它单独夹在一本书里。”
三岛拿起底片对着窗户的光线看。底片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少女的轮廓——全身像,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河岸的草地上,背景是水面和远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姿态——不是站得笔直的那种,而是微微侧身,像是刚转过身来,像是有人在叫她。
“这是……泽美奈子?”三岛问。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但我猜是她。”
三岛把底片小心放在灯箱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白色连衣裙——泽美奈子最后一次被目击时穿的就是白色连衣裙。河岸——多摩川的河岸,背景里的远山轮廓和他见过无数次的那段河岸吻合。
“不是昭和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拍的。”三岛说,“那天下午雨很大,底片里阳光很强,草很绿,应该是初夏。可能是在那之前——也许是六月,也许更早。”
“是的。拍摄日期应该在案发前。谁拍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哥哥,也可能是别人。”
“这个角度——”
三岛重新看着底片里泽美奈子的姿态。她微微侧身,侧身的方向不是镜头,是镜头外面。她在看谁?可能是早纪,可能是芳江,可能是任何一个当时在多摩川边和她在一起的人。也可能不是任何人——只是一只鸟、一条狗、一阵风。
“您打算怎么处理这张底片?”大和田女士问。
“交给早纪女士。她是泽美奈子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应该保存这张底片的人。您同意吗?”
“那就交给早纪。我哥哥欠她的。”
三岛从灯箱上取下底片,放进一个证物袋。他看到大和田女士仍然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的意思。
“您还有别的事吗?”
大和田女士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很旧了,纸张泛着陈年的茶色。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信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哥哥的遗书。警方当时取走了一份,这是复印件。原件已经销毁了。我保留这份复印件,一直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因为遗书里提到了一个名字。我害怕那个名字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谁的名字?”
大和田女士没有直接回答。她把信纸推到三岛面前。
遗书很短,只有四行字。
“对不起。我每天都在听到水声。我撑不住了。
请告诉K——那年在木材仓库,我没有锁门。
对不起。”
三岛盯着最后那个名字,良久没有出声。空气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您没有锁门。”他重复道。
“我哥哥在分尸当晚负责锁仓库门。他告诉山胁他锁了,但他没有。他在遗书里承认——他是故意没有锁。”
三岛在脑中迅速还原木材仓库的平面图。没锁的门。昭和五十五年,泽美芳江进入那间仓库,发现了地板下的铁盒,写下了日记。如果门是锁着的,她进不去。如果她进不去,日记就不会被发现,山胁就不会在临终时见到她,她的誓言就不会被任何人知道。
“我哥哥自杀之前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是说了一句——‘我没锁门’。我当时没听懂。后来看到了遗书才明白。他故意没有锁门,是因为他下不了手。他参与了分尸,但他不能让门锁着。他留了一条缝,让那个仓库始终在等待被人打开。”
三岛拿起遗书复印件,手指按在“K”字上。
“为什么告诉K?”
“因为他认为K是唯一一个可能还会去那个仓库的人。K没有参与分尸,但K知道仓库的位置。如果有一天K决定回去——或者带别人回去——门是开着的。”
三岛慢慢靠回椅背,视线停在遗书最后一行字上,停在那三个字上。大和田的哥哥。分到右臂的那个人。昭和五十四年他在木材仓库的门上做了一个很小的选择——没有锁。那个选择没有改变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但它改变了后来的一切。芳江进去了,日记被发现了。绫乃继承了日记里的誓言。早纪终于知道奈子在最后时刻写下了什么。
“大和田女士,这份遗书……在法律上目前无法改变任何定性。但如果您同意,我想把它作为泽美芳江失踪档案更正的补充材料提交。”
“我同意。但我有一个请求。”
“您说。”
“野岛晋安和柏原茂都已经认罪了。山胁死了。笠原死了。最后一个——K,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如果有一天K被找到,或者他的家人被找到——请把这份遗书给他们看。他们应该知道我哥哥在最后做了一件事。”
“我会的。”
大和田女士站起来,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三岛送她到楼梯口。在她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
“三岛检察官。我哥哥说水声是他的幻觉。他不相信芳江真的在多摩川。但我觉得水声就是芳江——她一直在多摩川。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门关上,走廊恢复安静。
三岛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头顶的日光灯因为电路老化而微微闪烁。他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把大和田茂典的遗书复印版和底片并排放在桌上。底片上的少女侧身望着镜头外面——不是镜头,是镜头的旁边。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只能看到办公室的墙壁。但四十八年前,她看向的那个方向,也许是早纪站在树下,也许是芳江提着菊花走来,也许只是一阵风。
他拿起手机想拨给绫乃。手指放在拨出键上,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只是想让这个发现再完整一点,再少一些需要事后补充的部分。他放下手机,从保险柜里拿出岛崎刑警的手记,翻开最后一页。老刑警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最后一段话——
“多摩川分尸案未破。但未破不等于未了。有些案子不是靠逮捕和判决来结束的。有些案子是在时间中自行解开的——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开口了,一本日记被发现了,一扇门没有锁。这些都不在法律的管辖范围内,但它们都是真相的一部分。我至死未能亲手逮捕任何人。但我可以写下这些事实,留给后来的人。后来的人也许能替我做我做不到的事。”
三岛合上手记。岛崎刑警写了“后来的人也许能替我做我做不到的事”。令和二年他去世时没有人接替他的位置。直到去年,一个年轻的律师打了第一通电话。然后是K的磁带,柏原的自首,野岛的当庭供述。现在是大和田的遗书。
他终于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三岛先生。”绫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周围有电车经过的铛铛声。
“绫乃律师。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大和田茂典的妹妹今早送来的遗书复印件。大和田在遗书里写了——‘那年在木材仓库,我没有锁门。’”
电话那端沉默了。
“遗书上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每天都在听到水声。他说他撑不住了。他还说——‘请告诉K。’”
“K没有锁门——不是K。是大和田。”
“对。大和田是分到右臂的人。他负责锁门,但他没有锁。因为他没有锁,芳江在一年后得以进入仓库,发现铁盒、写下日记。她的一切记录,都是从一扇没有锁的门开始的。”
听筒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远处中央线电车的铛铛声。
“她在哪里?”绫乃终于开口。
“谁?”
“芳江。她失踪的时候是昭和五十五年八月十二日。那天她带着菊花去了多摩川。她等的人是K,但她没等到K。那天K不在那里——K那天在哪里?”
“我去查过K的动向。在案件档案以外很难还原四十五年前的具体行程。但有一件事是确认的:昭和五十五年八月十二日前后,山胁隆一郎在轻井泽参加东京都议会的夏季研修。所有议员必须携带一名随行秘书。随行秘书名单在议会的记录里有存档——我正在等轻井泽町教育委员会的回复。”
“您是说——”
“大和田没有锁门。芳江进去了。芳江追踪山胁的行踪,去了多摩川,可能是在木材仓库附近发现了一些线索,然后继续往下追。山胁可能知道她在追踪。可能是在同一年夏天,可能是在她去病房之前,也可能是在病房之后——他找人处理了这件事。”
“山胁的随行秘书是谁?”
“还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
“查出来之后呢?”绫乃的声音低了下去。
“查出来之后,至少可以在档案里多写一行——多一个名字,多一个环节。那个动手的人不会再被追诉,山胁也不会。但名字可以被写下来。芳江的档案上现在写的是‘在追查多摩川分尸案期间遇害’,如果查出了是谁做的,那一行的后半部分就不再是空白。”
“谢谢您。”
三岛挂断电话后重新拿起底片。少女侧身站在河岸上,阳光很好。他把底片连同大和田的遗书复印件一起放进证物袋。然后给早纪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大和田茂典的妹妹今早送来了另一件遗物——一张未冲洗过的底片。照片上是一个少女在多摩川边,穿白色连衣裙。应该是奈子。底片我将转交给您,连同之前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原版。另,大和田的遗书中提到——木材仓库的门是他故意没有锁的。芳江得以进入仓库,与此有关。详情面陈。”
他发送邮件,关了电脑。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霞关的办公楼里大部分窗户已经熄灯,只有零星的加班灯光在夜空中点缀着。远处的东京塔亮着橙色的灯,在夜色中缓缓旋转。
三岛从保险柜里拿出泽美奈子的日记——不是影印本,是原件。这本日记再过几天就要被送往档案库永久保存,以后想要翻阅需要填写申请、等待审批、在监视下戴着白手套阅读。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他可以独自一人把它拿在手里。
他翻到最后一篇日记。七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那些被铅笔涂出来的压痕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找到早纪,告诉她,不是她的错。她打那通电话的时候,她哥哥在背后用笔写了字条,逼她念的。我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听到了。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怕如果我不去,他们会来找早纪。早纪是我最好的朋友。妈妈,我很快就来见你了。”
三岛又读了一遍最后一行。以前他注意的重点总是“早纪”——泽美奈子在死前的最后时刻仍在想着她最好的朋友。但这次,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人。
“她哥哥在背后用笔写了字条,逼她念的。”
她哥哥。K。
K在磁带里承认了这件事——他逼早纪打了那通电话。山胁在背后威胁他:如果早纪不打那个电话,早纪就会出事。K选择了保护妹妹,牺牲了妹妹最好的朋友。
四十八年来,早纪背着“是我打的电话”这个重负活着。K背着“是我逼妹妹打的电话”这个更沉重的重负活着。他们兄妹俩活成了彼此的牢笼——早纪困在内疚里,K困在沉默里。K为了保护妹妹选择沉默,早纪因为沉默而无法被原谅,K为了给妹妹争取原谅而策划了整场审判。
不是山胁、野岛、笠原、大和田、柏原——那五个人只负责杀人、分尸、弃尸。他们制造的是一具尸体。而K制造的是一个长达四十八年的循环——一个无法挣脱的圈。
但K最终还是打破了它。他录下了磁带,把真相全部说出来。他在磁带的最后说——“早纪,你自由了。”
三岛把日记合上,放回保险柜。他想起了绫乃的身世。K的外甥女。早纪的女儿。一个人在K的沉默中长大,在早纪的痛苦中长大。她继承的不是血缘而已——她继承的是整个循环中最疼痛的部分。但她没有成为循环的延续者,她成为了打破循环的人。她给特搜部打了第一通电话。
保险柜的门关上时发出了金属碰撞的闷响。三岛拍了拍保险柜的表面,拿起外套。
他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间的灯光冷白而安静。
外面夜风很大,官厅街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三岛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朝地铁站走去。在路口等红灯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K在磁带里说“早纪,你自由了”,泽美奈子在日记里写“告诉她,不是她的错”,芳江在日记里发誓“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早纪在法庭上说“她死之前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绫乃在信里写“我从来不是为了让任何人被定罪而做这些事的。”大和田在遗书里写“我没有锁门。”
所有人都在对另一个人说话。所有的声音都在互相呼应,横跨四十八年。这些声音在时间中不断折叠、回响、传递,最终形成了一段不属于任何单一个人的证词。
他加快脚步朝地铁站走去。他打算回家之前先绕到霞关办公室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一罐咖啡,然后给绫乃发一条消息。不是关于案情的,只是想告诉她——今天有人送来了一张底片,底片上是一个少女在河岸上,阳光很好。他很快就会洗印出来,连同樱花树下的照片,一起交还。
那是她母亲等了一辈子的东西。晚了一天,但到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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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归还
十月中旬,三岛明夫在办公室收到了一封来自轻井泽的信函。
信封上是轻井泽町立图书馆的地址,寄件人是图书馆的资料管理员。三岛之前通过传真和对方联系了将近一个月——昭和五十五年东京都议会夏季研修的参与名单不在警视厅档案里,不在都议会官网上,最终在轻井泽一家老旅馆的阁楼里被找到。旅馆正在翻修,旧文件被送到图书馆进行历史资料整理,管理员在研修会的住宿登记簿里翻到了随行秘书的姓名栏。
三岛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登记簿的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发脆,但钢笔字迹仍然清晰——
“随行秘书:大和田茂典。”
三岛坐在桌前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纸没有颤动。他缓缓把登记簿复印件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抚平了纸的边缘。大和田茂典——分到右臂的人,负责锁门的人,在遗书里写“我没有锁门”的人。他是山胁隆一郎的随行秘书。
不是山胁找人处理了芳江。
是大和田和芳江同时出现在昭和五十五年八月十二日的轻井泽。一个以随行秘书的身份跟在山胁身边,一个在追踪山胁的过程中追到了同一个地点。
大和田在遗书里写“我没有锁门”。他没有写的是——那天在多摩川,芳江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也许是在木材仓库的内外,也许是在轻井泽的山路上,也许是追查与反追查的碰撞。他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但芳江在昭和五十五年八月十二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大和田在平成二十一年自杀前听了几十年的水声。
三岛把登记簿的复印件贴在芳江失踪档案的最后一页。他在旁边用钢笔写了一个备注——
“大和田茂典,参与分尸的六人中负责处理死者右臂者,亦为山胁隆一郎在芳江失踪期间的随行秘书。昭和五十五年八月十二日之后,芳江失联。此条信息不全,不作为结案依据。仅作为档案补充,供后来者参考。”
他放下笔,把档案合上。四百页的档案,从“失踪”改成了“遇害”,从一无所有变成了至少拥有了一个方向。但还是不全,也许永远不会全。
他把档案交给事务官归档,然后站起来穿上了外套。
“我出去一趟,大概两小时后回来。”
事务官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着三岛系上围巾的动作。
“三岛检察官——有人送来一个东西,刚才您在看信的时候到的。”事务官从桌下拿出一个扁平的包裹,拆开外层包装,里面是一个相框。相框里装着一张放大的照片——黑白照片,一个少女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河岸上,侧身回望,阳光从侧面落在她的脸上。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
“归还。——大和田(妹)”
三岛接过相框,端详着那张新鲜冲印出来的照片。从大和田茂典在四十多年前藏起来的底片里冲出来的,可能是他哥哥拍的,也可能是别人拍的。但底片在遗物里被发现,送到了他这里。
他一手拿着相框,一手提着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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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武藏小金井。
三岛走出车站时,秋日的阳光已经开始转弱,斜斜地从西边照射过来。他提着公文包和一个用布包好的相框,穿过商业街,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走到泽美奈子曾经住过的地方。
公寓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外墙,三层楼。二楼左边那扇窗户的窗帘今天换成了浅绿色,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又多了一盆。他站在公寓前面,把相框从布袋里拿出来。
照片上的少女侧身站在多摩川边,白色连衣裙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只手按在帽子上,另一只手指着河对岸的什么东西。她笑了——不是证件照上那种拘谨的微张嘴唇,而是真正在笑。牙齿缺了一颗,嘴巴张得很大,一点都不淑女。这是泽美奈子还活着的时候,被某个人拍到的最后几张照片之一。
三岛把相框放在公寓外墙的台基上,和上次早纪放铁盒的位置完全一致。他没有带花,但他带了这个——这张底片在黑暗中沉睡了四十多年,今天被冲印成照片,放回了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你等的人来了很多。”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九月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枯叶。他向后退了几步,随后转过身朝车站走去。没有回头,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张照片面朝着公寓入口的方向,就好像她刚刚跑下楼,马上就要推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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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三岛乘电车去了千叶。
早纪的家在千叶县西北部,那栋浅绿色外墙的老房子。上次他来的时候房子看起来像是没人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信箱里塞满了广告传单,墙根的杂草长到膝盖高。今天,所有的窗户都开着。院子里已经没有了杂草,取而代之的是新翻的泥土,晾衣杆上挂着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摆动。
三岛站在门口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绫乃。她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三岛先生。请进。”她的脸上有一小块灰尘,鼻尖被秋风吹得微红。
三岛跟着她走进屋子。客厅里的布局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堆积的旧物,没有被时间冻结的痕迹,只是一个普通老房子的客厅。矮桌上放着一盆插花,墙上的挂历翻到了十月。唯一特别的,是佛龛旁边摆着的那张照片——泽美奈子和早纪,樱花树下,两个十二岁的女孩。还有今天下午他放在公寓外墙上的那张——白色连衣裙,河岸,阳光。早纪已经把两张照片都妥善地装裱起来,并排放在一起。
早纪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茶。她看起来比上个月精神了些。
“三岛检察官,请坐。”她把茶放在矮桌上,在对面坐下,“路上辛苦了。”
三岛没有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大和田的遗书复印件,双手递过去。
“大和田女士送来的遗书。原件已经随案卷归档,这是复印件。遗书里提到木材仓库的门没有锁,还提到K。大和田女士说——如果有一天K的家人被找到,请把这个给他们看。”
早纪接过遗书,看了很久。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遗书放进了佛龛下面的抽屉里,和其他文件放在一起。
“K——我的哥哥。他离开之前,我和他见过一次面。去年十一月,野岛被捕之前。”早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终于可以说出一些被藏了太久的事。
“他跟我说——‘我要去做一件事,做完之后就会离开。不要找我。’我问他去做什么。他说——‘去完成芳江开始的事。’我没有问他那是什么事。我知道问了也不会说。后来我才知道,他让绫乃拿走了磁带,让绫乃寄出了证词。他做完这些就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你他要去哪里?”
“没有。他只说——”早纪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想去一个能听到水声的地方。但不是多摩川。”
“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大概知道。他说的不是地理上的地方。是一种状态。多摩川的水声里有奈子、芳江、山胁、野岛、柏原——他听了太多年,太多人的声音。他想听的只是水流本身。不附带任何回忆的水声。那种地方也许不存在,但他愿意去找。”
“绫乃知道这些吗?”
“知道。她比我更早知道磁带的事。K先去找的她,然后把磁带留给她,让她在我和野岛见面的那一天放出第一段——让野岛听到他的声音。绫乃一直在等我主动问她。她知道我会开口的,只是需要时间。我用了将近一年。”
绫乃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穿过午后的光影,落在母亲的后背上。那一瞬间三岛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从未在电话里听到过的情绪——不是悲伤,是某种代际之间的体认。一个女儿看着母亲终于说出了那些被锁了大半辈子的话。
三岛弯下腰,向早纪深深鞠了一躬。
“早纪女士。多摩川分尸案的司法程序已经全部结束。我今天正式结案。感谢您和您的家人在此期间给予的协助。”
早纪也站起来还礼。当她直起身时,三岛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被释放后的空旷。像是一间关了四十八年的房间终于打开了窗户。
“三岛检察官,谢谢您。不只是为了破案。”她说。
“我并没有破案。”
“您做了比破案更重要的事。您把东西还给了该还的人。”
三岛没有说话。他再次鞠躬,拿起公文包,向门口走去。
“三岛先生。”绫乃追了出来,一直送到门外的巷口。
“我还以为会有更多事情要做,”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尖的灰,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一个普通的三十岁女人,“结果结案这一天,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擦了窗户、洗了抹布。奇怪。”
“不奇怪。”三岛说,“事情做完了就是这样——不是有东西增加了,是有东西消失了。”
绫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笑。不是电话里那种克制的轻笑,也不是法庭外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终于可以休息的人的笑。眼角有细纹,嘴唇有点干,但是真的。
“谢谢您。”
“不用谢我。”
三岛走出巷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千叶的暮色比东京更安静,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街角唯一的光源是一家还在营业的豆腐店。他路过时买了一块冷奴,老板娘用竹叶包好递过来,纸绳扎得紧紧的。
他提着豆腐走到车站,乘上回东京的慢车,在车厢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千叶的田野在暮色中缓缓后退。
手机响了。事务官。
“三岛检察官,今天下午有您的一个包裹。大阪寄来的。”
“柏原?”
“不是。寄件人写的是——K。”
三岛握紧手机。
“帮我拆开。”
“是一本书。”
“什么书?”
“《多摩川鱼类图鉴》。旧书,昭和五十四年出版。”事务官翻动着书页,纸张在听筒里发出沙沙声,“扉页上有一行字。”
“读给我听。”
“‘水声不止。此债不销。K。’”
三岛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电车驶过一座铁桥,桥下的河水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把书放在我桌上。我明早来看。”
他挂断电话,手心贴着那包用竹叶裹住的冷奴。凉意透过竹叶渗进皮肤,像河水,像多摩川在十月的温度。
令和九年,十月十七日。
泽美奈子死于昭和五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享年十六岁。泽美芳江失踪于昭和五十五年八月十二日,推定在同日遇害,享年十七岁。山胁隆一郎病逝于平成三年,享年四十八岁。笠原俊昭死于平成十四年交通事故,享年四十三岁。大和田茂典自杀于平成二十一年,享年五十岁。岛崎诚一死于令和二年老衰,享年九十五岁。
野岛晋安因尸体损坏及遗弃罪被判惩役八年,目前在押。柏原茂同罪,获缓刑,现居大阪。
K下落不明。
早纪在千叶的老房子里继续活着。泽美绫乃在东京继续当律师。
三岛明夫继续在东京地检特搜部工作。
多摩川继续向东流。
没有人被遗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