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归还
令和十七年十月二十日。
三岛明夫在早晨五点三十分醒来。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声音——不是水声,不是电话铃声,是风穿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江东区的公寓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十七年前他搬进来的时候还是一棵小树苗,现在已经长到了三层楼高。每年十月,金黄色的叶子铺满楼下的人行道,像一层薄薄的地毯。
他已经有五年没有听到多摩川的水声了。不是刻意回避,而是渐渐地——在不知什么时候——那条河从睡眠边缘退了出去。现在他五十九岁,头发白了大半,去年从特搜部退职,转任法务省司法研修所的客座讲师,每周去两次,给年轻检察官讲证据法和档案管理。讲课时偶尔会提到M-54721——“昭和五十四年多摩川分尸案全卷,编号M-54721,共二十三件材料,最早的从令和八年开始归档,最晚的一件是令和十四年追加的。这是特搜部历史上最完整的一套非追诉档案。”
他起身洗漱,换上便服。今天不是授课日。今天他要去千叶。
从东京到千叶的电车还是老路线——中央线到御茶之水转总武线。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随身带的布袋放在膝盖上。布袋里装着两样东西:一份昨天刚收到的法务省通知,和一盒柿饼——不是在神田的老铺买的,是他自己学着做的。去年秋天早纪教他怎么做柿饼——选硬柿子,削皮,用绳子串起来挂在通风处,每天用手轻轻揉捏让糖分析出。他做坏了两批,第三批勉强合格。早纪尝了一口说——“及格了。”然后递给他一杯茶。
早纪今年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仍然挺直。她在院子里种了更多柿子树,从一棵变成了三棵,说这样“秋天够所有人吃”。K七十四岁,膝盖不太好了,不能再每天去河边钓鱼,但他还是在檐廊上放了一根钓竿——不是那根在柊川和多摩川都没钓上过鱼的旧竿,那根竿已经断了,三年前的一个台风夜被吹折的,K把它埋在柿子树下。新竿是他从钓具店买的,炭素纤维材质,很轻。他一次也没用过。他说——“竿在就好。不一定非要钓。”
电车驶过江户川,窗外的风景从东京的高楼逐渐过渡到千叶的住宅区和农田。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和偶尔燃烧稻秆的白烟。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干燥与微凉。三岛看着那些白烟,想起了六年前在多摩川边烧照片的野岛晋安——火焰在雨中跳动了几下就熄灭了。野岛在三年前获释,因病提前假释,出狱后被亲属接到北海道,在那里的一家疗养院度过余生。
去年冬天早纪收到过一封来自北海道的明信片。寄件人:野岛晋安。明信片正面是札幌雪祭的冰雕照片,背面只有一句话——“这里的雪没有水声。”早纪把明信片拿给三岛看,问他要不要归档。三岛想了想,说这不算M-54721的材料,但可以放在木盒里。第二天早纪把明信片放进了多摩川松树下的木盒,压在野岛自己那张纸条旁边。两张纸,一张写了“我也听到了水声”,一张写了“这里的雪没有水声”——同一个人的笔迹,在不同的年份里,从多摩川写到了北海道。从“听到”到“没有”,中间隔了将近六年。
电车到达千叶站。三岛下车换乘巴士,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线穿过安静的住宅区。巴士在巷口停下,他下车时看见柿子树——三棵并排站在早纪家的院子里,枝头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垂下来。树下放着一把梯子和几个竹筐,显然已经开始采摘了。
早纪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长竿摘柿子。绫乃在树下接果实,一个一个放进竹筐里。K坐在檐廊上看着她们,膝上横着那根新钓竿。三岛推开院子的木门,绫乃最先看到他,举起手里一个柿子朝他挥了挥。
“三岛先生!您来得正好——最高处那几个够不着,母亲非要自己爬上去摘,您帮我劝劝她。”
“让你舅舅摘。”早纪在梯子上头也不回地说。
“你舅舅膝盖不行。”K在檐廊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膝盖不行,但眼睛还好。左边那根枝条上有一个特别红的,早纪你再往左挪一拃。”
“你刚才不是说膝盖不好所以要坐着指挥吗——”
“就是因为膝盖不好,所以现在只能当指挥了。”K把钓竿往怀里收了收,给三岛让出半个坐垫。
三岛在檐廊上坐下,把布袋放在旁边。早纪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三个柿子,放进竹筐里,然后走过来坐在檐廊边缘,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手指上沾着柿子的汁水,在围裙上蹭了蹭。
“布袋子里的柿饼,是你自己做的?”
“第三批。前两批发霉了。”
“正常。我当年学的时候,做到第五批才成功。”早纪接过三岛递来的柿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及格。比去年的好。去年太甜,今年刚好。”
绫乃从井边打了一桶水给大家洗手,然后也在檐廊上坐下。四个人并排坐着——早纪、K、绫乃、三岛——面朝院子里的柿子树和三棵树上红彤彤的果实。秋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干柿子的甜味和远处田间燃烧稻秆的烟气。
三岛从布袋里拿出那份法务省通知。
“昨天收到的。警视厅刑事部档案管理课的通知——岛崎诚一刑警的手记,从M-54721里调出来,作为独立文献收藏在警察博物馆的‘搜查员遗稿’专区。同时,警察博物馆希望从千叶这边借几件原物去做常设展览,和岛崎的手记放在同一个展柜里。”
“要借什么?”早纪问。
“奈子的发夹。芳江给您的信。还有大和田茂典在多摩川拍的那张风景写真——就是苍井优家里那张黑白照片。展期三年,到期归还。需要您签字同意。”
早纪接过通知,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她把通知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檐廊上安静了一会儿。K把钓竿靠在柱子上,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发夹在档案库里。芳江的信也是。展览借出去的是原物,不是复印件。”
“对。警察博物馆的展柜有恒温恒湿设备,比档案库的条件还好。”
“不是条件的问题。”早纪说,“是它们要被别人看到了。奈子的发夹,芳江的信——放在警察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每天被几百个人看。那些人不知道奈子是谁,不知道芳江是谁。他们会站在玻璃柜前,读标签上的字——‘泽美奈子遗物·发夹。昭和五十四年多摩川分尸案被害者。年仅十六岁。’然后他们会移步到下一个展柜,去看别的展品。”
绫乃在母亲说话时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轻轻开口了。
“您担心它们变成展品之后,就只剩标签了。”
“是的。发夹不只是发夹。它在我洗脸台上放了一整天,我本来打算第二天还给奈子。我没有还。后来它变成了M-54721-13,被锁在档案库里,平时没有人能看到。但那至少是安静的——不是被围观的。”
“现在您觉得可以被人看了吗?”
早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柿子树下。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一个结疤,那棵树已经在她院子里长了十七年,从一棵细苗长成了大树。
“警察博物馆的展柜在几楼?”
“二楼。‘搜查员遗稿’专区,在岛崎刑警手记的旁边。”
“展柜旁边有窗户吗?”
“有。朝东,上午有阳光。”
早纪从树根旁捡起一片落叶,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
“阳光。那就好。她叫泽美奈子,她喜欢阳光。”她把落叶放在竹筐旁边,“同意。签字吧。”
三岛从包里拿出同意书,早纪签了字,笔迹和她四十八年前在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签完之后她把同意书递给三岛,然后转身叫绫乃帮她去屋里把芳江那封信的复印件拿出来——原件在档案库,但复印件还在佛龛旁边的木盒子里。
“展览用的复印件就好。发夹和照片可以借原件。”
“为什么信借复印件?”
“信上的字是芳江亲手写的。原件放在档案库里更安全。复印件也能让人看到她写了什么——‘不要哭’。”早纪把复印件装进三岛的布袋里,“这就够了。芳江不需要原件来证明她存在过。她的字,复印件也能说话。”
三岛收好同意书和信件的复印件,重新在檐廊上坐下。早纪从竹筐里拿出四个熟透的柿子,分给每个人一个。K接过柿子没有立刻吃,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里,看着柿子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从橙红变得近乎透明。
“展览开幕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具体日期还没定,大概在岛崎刑警忌日前后。”
“令和二年十一月。”K准确地报出了那个日期,“他活了九十五岁。退休后每年七月二十一日都去多摩川。令和元年的七月二十一日,他九十四岁,拄着拐杖去的。第二年他死了。”
“你怎么知道令和元年他去了?”
“因为那一年我也去了。我在松树前看到他——他站在河岸上,我没走过去。我知道他是谁,他大概也知道我是谁。我们和往年一样,各自站在河岸的两端,谁都没有说话。他走的时候在松树下放了一样东西。”
K的声音沉下去,手指在柿子光滑的表面上缓缓转了一圈。
“一个小纸袋。我等他走远之后打开看了。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明年也许不能来了。如果有来者,请代我放一束白菊。’我没等到第二年。第二年他死了,我才知道那张纸条是他最后一年写的。所以令和二年七月二十一日,我替他放了白菊。那束花现在还在松树下——烂了,干了,融进土里了。”
檐廊上没有人说话。早纪轻轻把手里那个还没吃的柿子放回竹筐。绫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三岛想起自己在令和二年接到的电话——那是案子的启动之年,也是岛崎刑警去世之年。老刑警在死前没能看到真相被公开,但他每年都在河岸上放一束白菊。他死后,K替他放了。
“所以警察博物馆的展柜应该有一束白菊。”早纪的声音很轻,“不是真的花。是纸折的。我折。”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片刻后拿出一张白纸。回到檐廊上盘腿坐下,开始折。手指翻动白纸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先对折,再展开;折出花瓣的弧度,再调整角度。几分钟后,一朵纸折的白菊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放在展柜里,放在发夹和信之间。”
十一月。警察博物馆“搜查员遗稿”专区开幕。
展柜不大,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内置LED灯带照亮陈列物。岛崎诚一刑警的手记翻开到多摩川分尸案那一页,旁边陈列着三件展品:泽美奈子的发夹——黑色金属已经有些掉漆,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奈”字;芳江给早纪的信——复印件,字迹笔直有力,“不要哭”三个字被标签特别标注;大和田茂典拍摄的多摩川风景写真——黑白照片上荒草很高,河水浑浊,远处有一座已拆除的旧桥。三件展品之间,放着早纪折的那朵纸白菊。
开幕日来的媒体不多,只有一家警察月刊杂志的记者拍了照片。三岛站在展柜前,看着玻璃反射出的自己——五十九岁,退职检察官,白发比黑发多,但站得仍然笔直。他身后站着绫乃和早纪。绫乃四十五岁,已经是东京律师会刑事辩护委员会的正式委员——不再是副主任,是委员;早纪七十三岁,穿着深蓝色和服,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一个柿饼。苍井优没有来——去年秋天在睡梦中安静离世,骨灰根据她的遗言撒入多摩川上游。大和田的妹妹也没有来,她上个月寄来一张贺卡,祝贺展览开幕——“我在品川的家里每天都能看到多摩川。水声不一样了。谢谢。——大和田(妹)”。柏原茂三年前在大阪的公寓里去世,死于心衰竭。他的回忆录最后一页写了一半,最后一行是——“今天没有梦到她。但我知道她还在水里。”野岛晋安在北海道疗养院,上个月寄来的明信片上只有四个字——“雪还在下。”
K也没有来。他说博物馆的地板太硬,膝盖受不了。但他今天早上在檐廊上放了一样东西——那根新钓竿,横架在两个木桩之间,竿梢对着多摩川的方向。
早纪把柿饼递给三岛。
“这是今年的第一批柿饼。放在展柜旁边,不是陈列,只是放着。”
三岛接过柿饼,放在展柜底座边缘。柿饼用油纸包着,纸面上渗出极淡的糖霜渍。它没有编号,没有标签,不是展品,只是在发夹、信、照片和白菊旁边,多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甜。
他知道这块柿饼不会在博物馆里待太久——工作人员可能会以“非展品不能放置”为由把它移走,或者被某个参观者好奇地碰落。但此刻它在那里。苍井优的骨灰在多摩川上游,柏原的回忆录最后一页停在半句话上,野岛在北海道看着雪,K的钓竿横在檐廊上——而这块柿饼在警察博物馆的展柜旁边,代表所有人都来过了。
他抬起头,看向展柜旁边的窗户。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发夹上,金属表面的划痕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银白色。早纪站在他身边,也在看着发夹。
“奈子如果知道她的发夹被放在博物馆里,大概会笑。说这么旧的东西也拿出来展览。”
“她会怎么说?”
“她会说——”早纪模仿着一个十六岁女孩的语气,语调上扬,“‘早纪你还留着啊?这个早就该扔了。’然后她会把发夹从玻璃柜里拿出来,别在我头发上。”
早纪抬起手,在自己花白的鬓角边比划了一下——一个虚拟的别发夹动作。她的手指在鬓角停了几秒,然后放下来。
“展览到什么时候?”
“三年后。令和二十年十一月。”
“三年后,我七十六岁。绫乃四十八岁。K七十七岁。到时候我会再来,把它接回去。不是接回档案库——是接回千叶的家里。放在佛龛旁边,和木盒子里的其他东西在一起。柿饼每年都有新的,但发夹只有一个。”
三岛没有回答。他看着展柜里那枚静静躺着的发夹,突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他当检察官二十年,归档了无数物证,但从来没有在博物馆的展柜前站过。物证对他来说一直是档案编号和标签,是放在灰色盒子里的、需要戴白手套翻阅的东西。但此刻,发夹在玻璃后面被光照着,旁边有一朵纸折的白菊,底座边缘有一块柿饼。它不再只是M-54721-13——它是泽美奈子忘在早纪家洗脸台上的发夹。
他退后一步,让早纪和绫乃站在展柜前。母女俩的身影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轮廓,和发夹、信纸、黑白照片重叠在一起。绫乃把手轻轻搭在母亲的肩膀上,早纪伸手按住女儿的手背。两个人在展柜前安静地站了很久。
三岛没有打扰她们。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十一月的东京天空。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皇居树林的树梢染成金色。他想起昨天在霞关整理旧文件时,无意中翻出的一张便条——那是十七年前中村档案管理员夹在M-54721档案箱里的一张纸条,中村退休时留给继任者的。纸条上写着——
“M-54721封卷时编号到19。封卷后追加到23。此档案自令和八年开启,至令和十四年最后一次追加。此后是否仍有追加,未知。请继任者留意。”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今天上午退休,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把M-54721架子上的灰擦了一遍。”
三岛从回忆中回过神,转回身。展柜前的母女已经转过身来,早纪微微向他点了点头。
“我们该回去了。K说今天要做年糕。”
“K做年糕?”
“他说他膝盖不好不能钓鱼,但可以捣年糕——坐着捣。”早纪嘴角浮起一丝浅笑,“绫乃买了糯米,臼在院子里。”
三岛陪她们走出警察博物馆。初冬的风吹过皇居外的护城河,水面上漂着几片银杏叶。早纪在台阶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博物馆二楼的窗户。
“奈子的发夹在那里。芳江的信在那里。大和田的照片在那里。岛崎刑警的手记也在那里。”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都在一起了——不是在地下,是在光里。”
“您觉得他们会在意被放在一起吗?”
“奈子不会在意。芳江大概会说——‘放在一起是对的。’大和田可能有点紧张,他从来不喜欢被拍照。岛崎刑警大概会说——‘终于。’”
早纪转身走下台阶。绫乃挽着母亲的手臂,两人走在十一月的阳光里。
三岛跟在后边走边看了一眼手机。一条来自北海道的消息——不是野岛晋安本人,是疗养院的工作人员,群发通知:“野岛晋安先生于今晨在睡眠中去世。享年七十四岁。生前嘱托家属不举行葬礼,骨灰撒入多摩川。受托人已接到通知。”
野岛死了。在警察博物馆展览开幕的同一天早晨,在北海道疗养院的床上。他说过“这里的雪没有水声”——所以他的骨灰要撒回多摩川。那里有水声——从昭和五十四年到令和十七年,流了将近半个世纪的水声。
三岛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立刻告诉早纪和绫乃。他打算等回到千叶再说——等K捣完年糕,等大家坐在檐廊上吃着热年糕的时候再开口。野岛晋安不会介意等一等。他已经等了太久,不差这一会儿。
野岛是六个人里最后一个死的。山胁在平成三年病逝,笠原在平成十四年死于交通事故,大和田在平成二十一年自杀,柏原在令和十四年死于心衰竭,现在野岛在令和十七年去世。K是唯一还活着的。从昭和五十四年到令和十七年,六个人的生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缓慢倒下。K一直站在骨牌队列的最末端,沉默着看着所有人比他先走。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他说“我以为最后一个人是我”,他错了——山胁是第一个死,大和田是第二个想到水声的,野岛才是最后一个死。
但K是最后一个活着的。最后一个活着的,和最后一个死的,不是同一种“最后”。活着的人还需要继续吃柿饼、捣年糕、把钓竿横在檐廊上。早纪也是——明天早上她还会爬上梯子摘剩下那几颗柿子,绫乃会站在树下接。
电车在千叶站停下。三岛和早纪、绫乃换乘巴士,回到那条安静的住宅区。巷口的柿子树挂着最后一批未摘的果实,在夕阳下红得发光。院子里K已经把石臼搬出来了,糯米泡在一个大碗里,捣杵靠在臼边。他坐在檐廊上,挽着袖子,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看到三岛他们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臼旁边的位置。
“会捣年糕吗?”
“不会。”
“学。不难。”
K站起来——膝盖确实不太好,扶着柱子才站稳——走到石臼旁边,拿起捣杵示范了两下。然后递给三岛。
“你来。我指挥。”
院子里响起石臼被捣杵撞击的沉闷节奏,和蒸汽从厨房里飘出来的糯米香混在一起。早纪在厨房里煮红豆,绫乃在檐廊上摆碗筷。暮色从院子围墙外慢慢漫进来,柿子树从橙红色变成深红再变成剪影。
三岛捣着年糕,忽然停了下来。他把捣杵靠在臼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着那条来自北海道的消息,深吸了一口气。
“野岛晋安今天早上去世了。骨灰撒回多摩川。”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早纪从厨房里探出身子,绫乃放下筷子。K把刚端起的茶杯轻轻放回檐廊上。
“今天早上?”早纪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但尾音往下沉了半分。
“今天早上。警察博物馆展览开幕的同一天。”
“他在北海道,没有看到展览。”
“但他知道。去年冬天他寄来的明信片上写‘这里的雪没有水声’,他知道展览要开幕了。他知道发夹和信会被放在玻璃柜里,被阳光照着。”早纪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檐廊边缘,看着院子里柿子树的方向,“他说雪没有水声,那现在他回到多摩川了。有水声了。最后一次。”
K站起来,走到石臼前重新拿起捣杵用力捣了一下。臼里的糯米被捣得凹陷下去,发出软糯而沉闷的声响。然后他把捣杵递给三岛。
“继续。年糕还没好。”
三岛接过捣杵。院子里重新响起捣年糕的节奏。红豆在厨房的锅里咕嘟咕嘟地沸腾,蒸汽从窗口飘出来和暮色混在一起。巷口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笑声,随即消失在各自的院门后面。
K坐回檐廊。他没有再说关于野岛的话。但他的钓竿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不是风,是他刚才走过时膝盖碰了一下柱子。竿梢对着的方向是多摩川。
三岛继续捣年糕。石臼里的糯米渐渐失去米粒的形状,变成一团雪白柔软、有弹性的团块。早纪端着红豆汤从厨房里出来,把碗放在檐廊上,然后接过捣杵把年糕从臼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小块,分进四个碗里。红豆汤的甜味和年糕的米香在傍晚的空气中混合,热腾腾的白汽模糊了她的脸。
四个人坐在檐廊上吃年糕。天已经完全黑了,柿子树变成了院子里一个更深的剪影,只有最顶端的几颗柿子还在星光下微微泛着暗红。
“明年春天我要再种一棵柿子树。”早纪忽然说,“第四棵。给野岛。他的骨灰在多摩川,不能让他没有柿饼吃。”
“他不会吃到的。”绫乃说。
“不是要他吃到。只是要让柿子树在那里,在多摩川旁边。根伸进水里,枝梢对着上游。种在松树旁边——和木盒、铁盒、指甲痕、刻字一起。那棵柿子树不会结很多果,但会活很久。”
K把空碗放在檐廊上,重新拿起钓竿横架在两个木桩之间。竿梢仍然对着多摩川的方向,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他也知道那个方向在哪。
“柿子树怕涝,多摩川岸边的地下水位太高,可能需要堆高种植坑。”三岛说。
“你负责挖。绫乃负责运土。K负责指挥。”早纪站起来,把空碗收进托盘里,“我负责浇水。”
绫乃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被晚风卷上了柿子树梢。三岛放下碗看着院子里四个人在星光下的剪影——K在调钓竿的角度,早纪在收拾碗筷,绫乃在帮母亲擦桌子,而他自己坐在檐廊边缘,手里还沾着捣年糕时溅上的糯米粉。他忽然想到,今天早晨在东京醒来时他还是退职检察官、法务省客座讲师、二十三件档案的归档人。现在他只是院子里四个吃年糕的人之一。
“我去把石臼搬进屋。”他站起来。
“臼底要冲干净。明天糯米还够做一批。”K说。
三岛把石臼搬到水龙头下,打开水冲洗臼底的糯米残渣。水流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车铛铛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只有在千叶这个安静住宅区里才能听到的夜曲。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警察博物馆展柜前早纪说的话——“他们都在一起了,不是在地下,是在光里。”现在院子里也是——活人在吃年糕,死者在多摩川的水声里,两个地方被同一条河连在一起。
冲洗完石臼,他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院子里完全暗了,只有客厅透过纸门漏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早纪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芳江的那封,是今天下午从警察博物馆出来时在门廊上捡到的。不是寄给她的,是寄给K的,寄件人写着“野岛晋安·北海道”。邮戳日期是三天前。野岛在死前两天寄出了这封信,在他知道自己即将离世的时候。
早纪把信递给K。K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把信封翻过来看着背面——和野岛之前的明信片不同,这次信封很厚,里面装着不止一张纸。他把信封放在钓竿旁边,没有拆。
“明天再看?”
“明天再看。”K把茶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今天已经够满了。发夹进了博物馆,年糕捣好了,野岛去世了。一封信,留到明天。”
早纪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绫乃从屋里拿出毯子给K盖在膝盖上,然后挨着母亲坐着。三岛把洗好的石臼搬到厨房,也在檐廊上坐下。四个人在黑暗里坐着,没有开院子里的灯,只有客厅透过纸门洒出一小片暖黄。柿子树的轮廓在星光下安静地伸展,偶尔有成熟的柿子从枝头落下来掉进泥土里,发出细小的闷响。
“熟透了,明天摘。”早纪说。
“明天我爬梯子。你膝盖不好——”她转向K。
“我膝盖不好,但眼睛还好。明天我指挥。”K拿起那颗掉落的柿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早纪,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
“甜。”他说。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