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的口谕说,靖王这几日不必上朝。第四天一早,宫里又来了人,换了一道口谕:大朝会上有人参靖王,请靖王务必到场自辩。
萧怀璧听完,没说话,让福伯去取朝服。
左肩的伤缝了二十多针,才过了三天,刚结了一层薄痂,一抬胳膊,痂底下就扯着疼。福伯捧着朝服,左边那只袖子替他套了三回才套进去,套完了,萧怀璧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汗。福伯红着眼圈,嘴里念叨这是要人命,萧怀璧笑骂了他一句老糊涂,转身走到书案前,拉开底下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旧锦袋,绛色的,绣线都磨毛了。他把锦袋拿出来,解开,倒在掌心里。是半块虎符,青铜的,伏虎的形状,背上刻着错金的铭文,从中间齐齐剖开,另一半在兵部的库里。北境左右两营、雁门关守军,见了这两半合在一处,才听调动。他离京去北境那年,先帝亲手交给他的,他揣了八年,回京以后也没交还,按例不必交,他自己也没想过交。
他掂了掂,沉的,凉的。
今天是冲着这个来的。他心里有数。秦烈那道奏报压了半个多月,不早不晚,偏偏在王府夜袭之后、他负伤在家的时候递上去;张猛被大理寺看着,那几个老兵还藏在铁匠铺里,鲁闻的口供画了押,可最要紧的那份户部底档还没到手。对方挑的,正是他手里的东西最不齐、身上的伤最重的时候。
他把虎符装回锦袋,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沈寂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揣,没问。萧怀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了一下。沈寂看了一眼他的左肩,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今天不演了?”
萧怀璧苦笑:“今天演不了。”
金銮殿上,萧怀璧站在武官班列最前头,冠戴得端端正正,玉带系得平平的,一个哈欠都没打。满殿的人都看出来了,靖王今天不一样。
先出列的是兵部尚书严崇。五十多岁,方脸,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跟算盘珠子一样。他先把秦烈的奏报念了一遍:北境左营副将张猛,率亲兵数人,无旨擅离驻地。然后他停了停,抬起眼皮,往萧怀璧这边看了一眼。
“臣起初以为,张猛是畏罪潜逃,或是投了北狄。”严崇说,“可三月初十,城西有守门兵丁看见,一个形容相似的汉子,跟着靖王府的人从西门进了城。臣着人去查,果然。张猛如今就藏在京城,藏在靖王府的人安排的地方。”
殿里一阵低语。
“边将无旨入京,按律,与谋逆同罪。”严崇说,“臣不敢妄断靖王与此事有何牵连。臣只想请问靖王殿下,张猛入京,可是殿下召来的?”
萧怀璧没马上答。
他听得出来,这话里藏着两把刀。他要说不是,张猛那封信上是他的字,仿得再像也是他的字,一拿出来,满朝只会说他是写了信又不认;他要说是,就得说清楚为什么召,就得把冬饷、温伯衡、裴琢那三本账全摊到殿上,可那份底档还没到手,摊出来,温伯衡一句“栽赃”就能全盘推翻,还平白给对方提了醒,让他们赶在前头把底档烧了。
还没等他开口,都察院的孙肃出列了,嗓门一开,殿外的鸽子都扑棱了一下:“臣附议!靖王私押钦犯在先,结交鉴察司余孽在后,府里一夜死了二十七人,说是遇贼,谁见过贼一来二十七个?如今又私藏边将!臣斗胆问一句,靖王在京城,到底要做什么?”
满殿哗然。
萧怀璧余光里看见,宗室那一列,几个须发花白的老亲王正交头接耳。离他最近的一个是先帝的堂弟,安王,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声音大,他以为自己在说悄悄话,其实半个殿都听见了:“……靖王手里攥着北境几万人,陛下又没个儿子……当年先帝就说过,七郎最像他……”
旁边的人赶紧扯了他一下。安王住了嘴,可那几句话已经飘出去了。
萧怀璧的后背一下子凉了。他抬起头,往御座上看。
皇兄坐在那儿,脸色比平常还白,手按在扶手上,按得指节发青。他的目光从安王那边收回来,落在萧怀璧脸上,停了一停,又往下挪,落在萧怀璧的胸口。那里揣着虎符,朝服底下鼓起一小块。皇兄盯着那一小块,盯了两息,才把目光挪开。从小到大,皇兄看他,从来没往那里看过。
然后皇兄的嘴唇动了动,要开口。
礼部侍郎方敬之抢先出列了,说靖王行事虽有失检点,然张猛之事尚未查明,岂可凭一面之词便论谋逆。话没说完,严崇淡淡地接了一句:“方大人这是替靖王作保?那张猛入京一事,方大人事先知道?”方敬之一噎,退回了班列。
温伯衡从头到尾站在百官首席,闭着眼,一句话都没说。
萧怀璧知道,不能再等了。皇兄要开口了。皇兄一开口替他说话,明天满京城就会传,私调边将是陛下授意的,陛下纵容手握重兵、又最像先帝的弟弟,安王那几句话会传得更快。到那时候,被拉下水的就不是一个靖王,是龙椅上的那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撩起朝服的下摆,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的那一下,左肩的伤口扯开了。他感觉到痂底下有什么热的东西涌出来,顺着后背往下淌,很快就把里衣洇湿了一片。他没动,背挺得笔直。
“臣弟有罪。”他说,“张猛入京一事,臣弟知情,未曾上报。是臣弟的错。”
满殿静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那只绛色的锦袋,解开,把那半块虎符倒在掌心,双手托着,举过头顶,然后俯下身,把它放在御阶下的金砖上。青铜磕在金砖上,“嗒”的一声,很轻,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北境兵符,臣弟交还。”他说,“臣弟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罪。”
严崇张着嘴,准备好的后半截话全卡在了嗓子里。孙肃也愣在那儿。宗室那一列,安王不说话了,眯着眼睛看那块虎符。
只有温伯衡,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在这一刻睁开了。他看着跪在殿中的萧怀璧,没有任何表情。
御座上,皇兄看着那块虎符,半晌没出声。然后他的目光挪上来,落在萧怀璧的脸上。
“七弟,”皇兄开口了,“这东西,你一直揣在身上?”
萧怀璧低着头:“是。”
皇兄没再问。可萧怀璧听懂了那一问底下的东西。半块虎符,到了北境,合上兵部那一半,雁门关内外几万人马就听他调遣。他回京一个多月,这东西一天没离过身,揣在怀里,进宫,上朝,夜里枕着睡。从前他没觉得有什么,他是北境的主帅,兵符是他的命。可今天,安王刚说完那句“七郎最像先帝”,满殿的人刚想起陛下没有儿子,这时候让皇兄亲眼看着他从怀里掏出兵符,看着他在京城里,在离龙椅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日日揣着能调动几万兵马的东西,这就不只是一块铜了。
“准。”皇帝说,一个字一个字的,“靖王交还兵符,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外出。张猛一事,交大理寺查办。”
萧怀璧叩了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他是最后一个走出宫门的。
冠还是正的,袍子还是平的,可他知道,左肩底下那一片绛紫,已经洇成了黑的。他走到马车跟前,看见沈寂站在那儿,看见沈寂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就不动了。
“上车。”他说。
马车走起来以后,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不想说话。殿上那一跪,那块虎符落在金砖上的声音,皇兄那句“你一直揣在身上”,还有安王那句“七郎最像他”,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王爷。”沈寂叫他。
“嗯。”
“王爷说假话的时候,手在刀上。”
萧怀璧睁开眼睛,低头一看,左手拇指正死死按在佩刀的护手上,按得指甲都白了。他刚才说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他把手拿开,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
“我还没说假话呢。”
“快说了。”
萧怀璧看着他,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憋了一路的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是有点难受。”他低声说,“北境那几万人,是我一个一个带出来的。今天在殿上,我说交就交了,连个价都没讲。”他停了停,“还有皇兄。”
沈寂看着他。
“他问我,兵符是不是一直揣在身上。”萧怀璧说,“从前他不会这么问我。”
马车里安静了。车轮碾着青石板,咯噔,咯噔。沈寂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把他左肩那只宽大的袖子轻轻往上拢了拢,拢住那片洇透了的地方,手就按在那儿,没拿开。
手是凉的,隔着湿透的布料按下来,正好压在疼的地方。萧怀璧没躲,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它一路按到了王府门口。
傍晚,禁军到了。三百人,把王府四道门围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禁军副统领周烨,早年在北境跟过他两年,进门行了个军礼,脸涨得通红。
“王爷,末将奉旨……”
“知道。”萧怀璧摆摆手,“守你的门。”
周烨低着头,压低了声音:“陛下交代了两句话。头一句,前后门都守死,谁也不许进来。”
萧怀璧的肩膀松了一下。谁也不许进来,和谁也不许出去,差着一个字。皇兄还是皇兄。
“第二句呢?”
周烨顿了顿:“陛下说,往后有什么事,先告诉朕。”
萧怀璧站在暮色里,没动。他听懂了,这一句里有心疼,也有别的。张猛的事,那封仿他字迹的信,冬饷,温伯衡,他瞒了皇兄一路,原本是怕宫里耳朵多。可皇兄不这么想。皇兄只知道,他的弟弟手里攥着兵符,瞒着他做了一件又一件事。
“替本王谢陛下。”他说。
周烨出去了。萧怀璧在廊下站着,看着门口那一排禁军的背影,那些背影全都朝着外头。
夜里,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只空了的绛色锦袋,翻过来,又翻过去。袋子里还留着一点铜锈的味道。沈寂坐在窗边,没写字,也没走,就那么陪他坐着。灯芯结了花,他起身剪了;茶凉了,他起身换了。谁都没说话。
快到三更,萧怀璧终于把那只锦袋放下了。
“睡吧。”他说。
沈寂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走回来,把那只空锦袋拿起来,叠好,放进了书案底下那个暗格里,原来放虎符的地方。
萧怀璧看着他关上暗格,把灯芯挑暗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