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天没亮,宫门外已经停满了车马。
萧怀璧下了车,打了个哈欠,冠戴得有点歪,玉带松了半寸,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往里走。沈寂进不了宫门,站在宫墙外的车马堆里。萧怀璧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寂站在一群牵马的小厮中间,一身青衣,个子比旁人高出一截,正看着他。他冲沈寂挑了挑眉,转身进了门洞。门洞里黑,他脸上的懒散一进去就收干净了,出来的时候,又挂上了。
朝会进行到一半,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孙肃出列了。
孙肃五十来岁,长脸,一把花白胡子,嗓门大得出名,满朝都知道他参人的时候,殿外的鸽子都要飞起来。他展开奏本,一条一条地念。头一条,靖王奉旨查办裴琢一案,不将人犯移交刑部,私押于王府,此乃违律。第二条,靖王于户部卢侍郎府中赴宴,当众泼酒羞辱吏部郎中钱有道,此乃失仪。第三条,他念得最响:“靖王所押人犯,系裴琢生前贴身影卫,鉴察司出身,手上人命累累!嫌疑未清,靖王便将此人收入府中,赐名入籍,同起同居,此乃结交鉴察司余孽,居心叵测!”
最后四个字砸下来,满殿鸦雀无声。萧怀璧余光里,看见两个给事中已经往前挪了半步,等着附议。
御座上,皇兄微微侧过头:“靖王,可有话说?”
萧怀璧这才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地出列,挠了挠后脑勺:“孙大人,本王是个粗人,书读得少。您刚才念的那一大串,本王一句一句来,您看对不对。”
孙肃皱起眉头。
“头一条,私押人犯。”萧怀璧掰下一根手指,“本王手里有陛下的旨意,便宜行事四个字,孙大人是说,陛下的旨意不作数?”
孙肃脸色一变:“臣不敢……”
“那就是作数。”萧怀璧点点头,掰下第二根手指,“第二条,泼酒。孙大人,钱有道前几日已经被您都察院自己参进了诏狱,罪名是收银子卖官。一个贪官,本王泼了他一壶酒,孙大人是心疼那壶酒,还是心疼那个贪官?”
殿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孙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再说了,”萧怀璧掏了掏耳朵,“那壶酒是本王泼的,跟本王府里的人有什么关系?孙大人要参,就参本王失仪。本王认,本王在北境待惯了,喝多了就爱泼东西,满营的兵都知道。”
笑声又多了几声。萧怀璧心里很清楚,满殿的人都在等他接第三条。前两条是给第三条铺路的,第三条才是刀子。
他把第三根手指掰下来,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孙大人说他是余孽,”萧怀璧转过身,面对满殿文武,“本王倒想问问,他犯了什么罪?”
孙肃一噎:“他……他是裴琢的影卫,手上……”
“替裴琢办差,杀过人,所以有罪。”萧怀璧打断他,“裴琢是天子耳目,他的差事,名义上都是奉旨。孙大人的意思是,奉旨办差,也是罪?”
孙肃张着嘴,一时接不上来。
“他身上的罪名,陛下亲口撤了。正月初九,他在城西的山道上替本王挡了一刀,二十三针,本王亲手数的。”萧怀璧的声音不高,可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天来了八个鉴察司的死士,冲的是他。孙大人不参鉴察司,参他?”
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那两个往前挪了半步的给事中,又悄悄退了回去。
萧怀璧说完,顿了顿,挠了挠头,又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哎呀,本王一介武夫,说话没轻没重的。孙大人别往心里去。”他冲御座一拱手,“陛下,失仪是臣弟的错,臣弟认罚,听凭陛下处置。至于那个人……臣弟用着顺手,求陛下准臣弟留下他。”
这时候,礼部侍郎方敬之出列了。他不紧不慢地一揖,说靖王行事虽有失检点,却是一片公心;裴琢一案尚未结清,证人留在靖王处,比送回鉴察司更稳妥。他说得四平八稳,几个中立的老臣跟着点了头。萧怀璧看了他一眼。这是第二回了,头一回是这个人举荐他接案。
御座上,皇兄垂下眼睛,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靖王失仪,罚俸半年。”皇帝说,“余者,不必再议。”
散朝时,温伯衡从萧怀璧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停。
老首辅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笑得慈眉善目,一点都看不出是他让人写的那本参本。他先夸了一句:“殿下今日好口才。”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个替晚辈操心的长辈,“陆知砚的事,老臣也难过。他跟了先帝那么多年,老臣跟他同殿为官二十年,没想到他晚节如此。殿下与他有师生之谊,心里不好受,老臣明白。只是人死不能复生,殿下保重身子要紧。”
萧怀璧听着,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
“多谢首辅大人。”他说。
温伯衡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萧怀璧站在白玉阶上,看着那个背影。他的笑还挂着,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忽然明白了,温伯衡今天根本不在乎这一本能不能参倒他。三条罪名是幌子,最后那几句话才是来干活的:他在告诉萧怀璧,陆知砚是“晚节不保”,这件事已经定了,谁也翻不过来。
回到王府,萧怀璧一进书房,整个人就垮了。他把朝冠往案上一扔,扯开领口,仰面瘫在椅子里,闭着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在金銮殿上装了一上午的糊涂,比在北境打一仗还累。
有人进来了,在他手边放下一盏热茶,脚步很轻。
“累死了。”萧怀璧没睁眼,嘟囔,“孙肃那老东西,嗓门比北境的驴还大。”
沈寂没吭声。萧怀璧睁开一只眼睛:“你都听说了?”
“陈锋说了。”
“本王是不是说多了?”
沈寂想了想:“王爷说少了。”
萧怀璧一愣:“嗯?”
“王爷只泼了钱有道一壶。”沈寂站在他手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说得很认真,“孙大人嗓门那么大,也该泼他一壶。”
萧怀璧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噗地笑出了声。他越笑越厉害,笑得肩膀直抖,最后捂着脸缩进椅子里,笑出了眼泪。他在金銮殿上演了一上午的笑,没有一个是真的。这一个是。
他笑着笑着,从指缝里看了沈寂一眼,就不笑了,愣愣地盯着那张脸。
沈寂的嘴角是往上弯着的。很浅,一点点。
“你刚才……”
“属下没有。”沈寂说,垂下了眼睛。
“本王还没说是什么。”
“……没有。”
萧怀璧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很慢,怕惊着什么似的。
“好,”他说,“你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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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