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八章第五节

石焉只浅浅睡了一个多时辰,便收拾东西趁着天蒙亮先走了。

她将包袱从窗口抛下去,又欺骗值夜侍卫自己要赶早去镇中采买用品,而紧接着侍卫交班,因从未疑心过石焉会不告而别,以为她自然会采买完便回来,故而其下夜去休息时并未把此事向接替者转达,于是待到众人吃早饭,石焉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她故意没走城中,而是沿着树林小路,往镇子另一端的小码头而去。

她未与祝之笺道别,但对方自会明白她的志向,她亦未与江南知会,想必按对方的性格也不会无端生事请命来追…

这么想着,颈中的金麟蛊却突然感知到了什么而快速爬动震颤起来,她脚步一顿,接着加快速度前进,然而金麟蛊却始终躁动转圈,未曾停下。

她的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重新将包袱系得更紧一些,而后用一种接近于跑起来的速度往前赶。

她企图以这种方式告诉后头的尾随者,她并不打算停下来,更不可能原路返回。

然而风声沙沙而过,枝叶交替作响,清晨的空气打过嫩绿色的青草香,方圆几里只能看见一片无垠的林海,和其中一抹行色匆匆的黑色身影。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还有其他人存在的痕迹。

石焉甚少穿黑色,但今天为了赶长路,也为了马上要赶到的国丧。她还是套上了这条深色裙袍。

昨日刚洗过的长发今天终于得以重浴阳光,规整好鬓边碎发的银饰一闪一闪,不时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就这样疾走了半柱香左右的时间,黑裙女子好像终于忍耐不住,她骤然停下脚步。

极速行走后的呼吸还没喘匀,猛地转过身,她朝后头空无一人的树林大喊——

“别再跟着我了!”

簌簌一阵林叶抖动,一处较密的树影后头,默然走出来一个男子,同样一身黑衣。

他像一株从阴暗里长出来的沉默的树,和这里其余百千棵林木一样,无声无息,千篇一律。

外在是高大青松的形,切开皮囊露出年轮,却能看到他饱经的风霜,灰沉的灵魂。

“你怎么会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隔着一段距离,石焉的不冷静正好借着十余步的距离化作呐喊朝他泄去。

“从我一开始跟着你,你就发现了?”

“更早!”

石焉的音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两人间本可以正常听见的程度,“从我和你正式认识的第一面!”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后放缓了些声音,“我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你被姨…玉面夫人打成重伤的那天,我给你了一株解内伤有奇效的草药,那草药上有金鳞蛊的子蛊。我没告诉你,它的奇效就是来源于那子蛊。”

石焉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内疚,“子蛊无毒,但和母蛊相连,都是依附人体而活。子蛊只要靠近母蛊方圆十里以内,不论在哪个方位,我都能感受到。”

“对不起。”她闭上眼睛,“我绝不是想掌控你的行踪!我十分确定子蛊对身体无害,当初想让你内伤尽快恢复,想最大限度地报答你,所以…”

江南终于恍然大悟,为何自己每次想悄悄地接近石焉的行迹,只为看两眼就可以心满意足地退去,却总会被对方很快地发觉,而窘然再做不成梁上君子。他心里愧疚万分,虽然他从无越矩之心,但这样的行为总不光明磊落。

一瞬间无数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连上了太多他从不曾在意的断篇。

怪不得他在王府悄悄倚在厨房之外时,石焉随意一眼便瞟到他隐匿的角落。

怪不得他企图卑劣地躲在对方房顶赏月时,能有幸得到她的共邀。

也怪不得今日远远跟在身后,以他的轻功竟会被毫无武功的她发觉。

“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着急地向前迈了两步,很快停住又低下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总在跟踪你。即便你是想控制我,也一定是为我好。你是个多善良的人,我还不知道吗?”

石焉突然被一阵凉风冲进了眼,随即立刻化作奔涌的泉跌出了眼眶。

“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不会回去。我很久没见爷爷了,我要先去看看他的恢复情况,还要和外公一起研究解药,你知道我在收集药材,汇编作注,做好这些需要很长的时间,可能五年,可能十…可能我的一生都作不完,且从前每年要行的义诊,往后我也不想半途而废。我没有办法,也不想为你和屿王在做的事情留时间和心力。”

“况且…不是每个人都渴望出人头地,我有我值得付出生命也想去追寻的东西。因此,既然我不认同王府的行事方式,那么即便我有时间,有心力,我也不会与他同路。”

“为什么?”江南又往前两步,“既然你也觉得太子暴虐,论品性论才智都比不过殿下,那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和我一起去帮殿下?”

“那你呢?”石焉抬起眼眸,“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徒太山吗?”她鼓起勇气,提高了些声调,“如果你愿意与我同路,随时都可以。你是自由的,不必被王府困住一生。”

江南的眉头皱的很厉害,他的眼睛里是遮掩不了的痛心,那些理智告诉他的不可能,刚好盖住了下面所有的心动。

“是我自己要留下的。”

他的睫毛每一根都在震颤,“只有跟着殿下,我才有可能有朝一日,能做到像位大将军一样,当一次光天化日下的英雄豪杰。就像你说的,这是我付出生命也想去追逐的梦,哪怕当完就立刻死去,我也要尝一回那滋味。”

他认真地盯着对方。

“好,既然我们决意要走两条完全不同的路,我依然祝你,前途光明,有人同行。”

她说完转身便走,却被江南快步追上,一把拽住了手臂,对方情绪激动,迫切道,“可我希望与我同行的人是你!”

石焉被他拦在原地,只得停下脚步,她回头便看到那人渴望的眼眸,然而还是生生把伤人的话说了出来,“我从没拒绝你,可你心里想要的建功立业,是要建在无数人被牵累的尸骨之上,立在他们被拆散被割裂,破碎的心上!你从前做的孽已经够多,真的还要继续吗?”

对方果然一下子落寞下去,唯独抓着她的手还紧紧攥着没有卸力,“是…我杀了很多人,害得无数人失去父母、孩子、师父…我的罪孽已经无法弥补,也补不过来,我知道我死后一定会下地狱。何况我还杀了皇帝,我身上的人命债只怕已经不知道折了多少年的寿,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怕也都得在地狱里等待轮回。”

“皇帝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债。”

石焉突然说出这句。

“出发之前我对你说‘对付皇帝不仅要小心谨慎,更要刚毅决断’。是因为我一早猜到他会叫你杀人,而且是最尊贵的人。也许你对他的决策,不管多凶险,从来都是全然相信、从没退却过,但这次不同,你面对的是皇帝,我怕你冒出来哪怕只有一丝犹疑,都会瞬间扭转局势。”

“我说这句话,就是在暗示你杀他!就是提醒你,时机到了定要当机立断狠狠下手!”

“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期待着你们可以走到刺杀皇帝的这一步,我甚至惊讶你们怎会没有连太子一并做掉!你杀皇帝的举动里切切实实有我的教唆,哪怕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所以,如果刺杀皇帝是大罪孽,那么它的报应,也会落到我和你一起的身上!要折寿,我的命不会比你长。”

“你…你…”江南的心绪在一段话之内剧烈起伏,本就不善言辞的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麻木地攥着对方的手腕,犹如攥着一支唯一愿意陪他沉浮漂流的救命稻草。

“我的世界不是非此即彼。”石焉抬起眼眸逼视对方,“你以为我只有单纯善良的一面,可相反我有你从没想过的狠毒心肠。想救人远离病苦是我毕生所愿,想杀仇人让他们得到报应也是我心中郁结。”

“我知道全部的自己,所以也接受自己,大部分时间也能掌控自己,不至被心魔牵向歪道。可这次我没有做到,我利用你,替自己报了私仇,我将自己的阴谋转成了你身上的背负,对不起。”

她垂下眼眸,“你不知道这样的我,所以你现在突然看到了,不能接受,我完全可以明白。你不与我同路,是可以料到的。”

说罢她就将手挣脱出来,转身欲往前走,可还没完全抽开就立刻又被身后的人一把重又握住,对方此刻仍未十分清楚地理清楚唇舌,但只有一件事十分清楚,那就是反驳她,留下她。

“焉儿,焉儿,别对我说对不起,行吗?”

他一下子变得很是着急,冲动之下又唤出了越界的称呼,边拉扯着还在意图前进的石焉,边将慌乱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我拔刀之前,是想到了你的话。但不是你的话推动了我,而是我自愿做好了决定,为了你。是我想替你报仇的!你怎么能和我一起入地狱呢…我拼了命也要把你托上去。皇帝的血债我自己背着。你不知道,我从小就…”

他咬住牙,还是没说出口,“那时我看着你从金陵走到瑶疆,我看着你家里的变故却拯救不了,我一直放在心里,我看到你隐忍心里的恨,活得痛苦又委屈,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既然你都知道的清清楚楚,那为什么你也会成为那样的人?”石焉痛心道,“为什么你也会成为许许多多别的无辜孩子们,害死他们父母的仇人?”

这下江南是彻底无言了。他的眉心抽跳,连眼角也难忍地抖动,嘴巴忽张忽合,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石焉一咬牙,欲速战速决这场结果不会更改的纷争。

“放开我吧。”随后再次抽手转身。

晃神之下,冰冷的手心从自己粗糙的掌纹里划过,像月光和刀锋打了个照面,然后再也找不回擦肩的起点。

“别走。”

他慌乱中又想去拉她的臂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次的放手会是一次不回头的离别。

石焉的脚步没停,他的手也没有再次抓住那抹月光。

是什么样的胆怯他不知道,明明心里的想法已经满到溢出来,真正迈出的也只有脚下步子,他紧紧在侧跟随,“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要多久才能研制出彻底治愈石老帮主的解药?但如果你跟着殿下做事,等我们大业有成,全天下的名医都会围在他的床前,何愁治不好?”

“几年?”

石焉摇摇头。她不想说什么譬如肖遥海已经是天下第一名医之类的自吹之语,她一直相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央月教的蛊毒有多厉害没人会比她更了解,江南的说服之辞实在幼稚。

“屿王要成大业,需要几年你算过吗?”

对方绕到她身前企图阻挡,她只好作出回应,但仍然不改往前疾走的态度。

“十…年。”

江南的气势再次弱小下来,他麻木地跟随石焉的脚步后退倒行着,他和屿王小顾盘算过这一招需要耗费的时间,一切顺利的话,至少也要十年。

“十年。”石焉笑笑,行走时的发丝被往后带起,拂过耳畔擦起一阵细微的痒,“当时屿王为什么让你杀皇帝,且只让你杀皇帝,我相信你那一刻一定没时间去细想他的算盘,你只是习惯性执行他的每一个命令,并且加上为我报仇的因素,所以你依然照做了。”

“但是现在你一定知道了,屿王本来有一个绝佳的机会登上宝座,可他为了自己身前身后的名声,宁愿主动向太子献上国玺,自己则花上十年去蛰伏。”

“他极在意权力的纯正,也为自己筹谋好了条件,再加上有你保护,自然等得起。”

“可普通人呢?太子爱好奢靡又性情难以捉摸,他一旦上位,这十年会有多少人遭他荼毒,会有多少人下场凄惨这都是可以预想的到的。”

她的脸上鲜少出现愠色,冷漠地朝前踏步走着,眼神只看向前方的远绿,丝毫不去看近处的男子,

“当然,也许屿王就是这么想的。他要等百姓对太子失望,等大臣的忠心被太子消耗,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等到了临近崩溃的极点,他再现身而来,编一套曾经被太子挟持蒙骗才不得不忠于这位长兄的说辞。届时他要起事,自不会再被背上篡位的骂名,只怕救世主一词也是要奉与他的。”

“可是十年啊,要死多少人,要受多少罪,才能换来他的垂眸拯救?”

林中风停叶静,树木疏密错落,一眼便看得到百步之外,空荡静谧,辽阔寂静。

身旁一个轻功与内力都臻于绝顶的人在此,更不用担心会有第三人偷听窃密,然而偌大一片林子,两人似两只麻雀飞进这里,叽喳高语,争论不休,面红耳赤震动翅膀,却无论如何都飞不出这参天的高木,压迫的囚林。

“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力说服殿下尽早起事,等太子的根基被挖空的差不多之时,我们就立刻发起战争,以最快的速度攻进京城,取而代之。”

“你终于说到战争了。”

“从前父辈们厌恶战争,却还是打了许多年。他们是为了抵御外辱,守卫边疆。可屿王呢?他竟然主动地在自己的国家内策划战争。不论是哪个阵营的士兵,都是最没有选择权的,这点你应该最感同身受啊!到时候彼此交战,对国人拔刀相向的感觉,会是怎样的,你真要和他一起尝试吗?!”

“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很快就是太子的登基大典,一切已成定局。”

江南的手一直试图阻挡石焉前进的身躯,但却丝毫无济于事,他只好一直紧步跟随,“总不能叫殿下现在放弃,眼看着太子统治江山一辈子吧,那样要受罪的人岂不是更多?十年,总比一辈子好。”

“那你们又如何保证十年之后不会出现一个比屿王更合适的君主?太子的儿子现在三岁,他又有一位善良伟大的母亲教导,十年后焉知他不会成长为一代明智的储君?”

“是,我是想让你们那晚一并杀了太子。所以我无法辩解自己企图让一个三岁幼童失去父亲的想法。”

“那么屿王的想法呢?如果十年后太子后嗣值得托付,你以为他会就此放弃自己的野心吗?他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在我听来都是真假参半。假的那一半,就是他无法割舍且不容有瑕的**。”

“那就赶在十年之前…赶在那孩子舞勺年岁之前断了他继位的希望!”

“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一起,以你定边郡主的身份,现在仍有许多你父亲从前的旧部散落在各处,你出面,他们一定愿意重聚起来帮助殿下,我们就或许可以更快做到。那时即便太子之子聪慧贤德,但殿下春秋鼎盛,自不必再面临一个十岁小儿是否能担当起江山的问题了。”

“我不愿意!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江南。我不愿意花上十年的时间去算计,为了我根本就不喜欢的权力,也不愿意为了派系划分而牵扯无辜的旁的人命。”

“我唯一能做到的,是把我接下来生命的每一步都踏在切切实实的地面上。每一次行走都看得到意义,我才算没辜负我自己的志愿。这十年我要研药行医,尽可能治病救人。咱们道不同,实在难相为谋。”

江南还在纠缠,却不知道他与石焉中间已隔了比山海更远的沟壑。

而最可悲的莫不过是他仍以为那只是他花够功夫就可以补上的一百步距离。

他以为从前是如何向她默默追随的,往后也那样努力,迟早会跨过的。

石焉说的每句话,他都只听懂了字上的意思,却听不懂字下的暗指。

他积极回应她的每一句质询,想办法解决她的每一处怀疑。却没意识到他们争吵的,从来就不在一个层面。

也许是那时的他的确背负着太多不想言说的负担,所以什么声音到最后都化作了只能听到自己心底的唯一种声音:要光明正大活一次。

只有屿王能帮他。

只是他从小不曾要过什么,所以没明白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

他以为屿王能帮他实现这辈子最重要的志向,而石焉,他放在心里遥望了那么多年的人,好不容易又与自己产生了联系,若一起去协助屿王,那以后更有大把相处的机会。

他不可能放弃自己要做的事。而他的贪心,也不想让他就这样对她轻易放手。

“先别走好不好?别…”他终于又伸出手去抓她的胳膊,

而这次,月光总算给了他最冰冷的一刺。

石焉愣愣地看着眼前画面,惊地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银针擦过对方眼皮,拖下一道血痕。

而那利器划过的途径,距离他的瞳孔,偏差不足一毫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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